2、人生若只如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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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的秋狩一来，意味着父皇的寿辰也该到了，可你看看这些歌功颂德的辞赋，没一个能入眼！俗！太俗了！”
少年将桌上的折子胡乱一推，墨绿色的长裳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玉，衬的他浓眉长眸，轮廓鲜明。
“ 随意挑拣一个就好，反正你也不指着几句虚词来博父皇欢喜。” 声音像是冬日山林的微亮，穿过干枯的枝叶，带着柔柔凉凉的气息，三两分蛊惑，又带着半分酥哑，仿佛动人地缓缓氤氲开来。
奢靡的水红纱幔层层叠叠，少女斜斜地卧在雕花红玉床上，手中拿着一柄小小的扇子，挂着金丝珠穗，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少年眼睛转了转，狡黠一笑：“ 今年我可让剑师寻了件好宝贝，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清一色纱衣的宫婢徐徐走入，将温好的芙蓉玉壶呈上，少女撩起长长黑发，接过一只酒盏，抬起眼皮：“ 我听着父皇前一月让人去寻那把七星龙渊，没想着被你找到了？”
“ 知我者莫若回川。”
少年伸手去拿那杯酒，却被女子冷冷打掉, 他厚着脸皮笑道：“ 总之这次，那个小子一定会空手回来。”
“ 你就如此记恨他？” 少女抿了口酒，轻轻嗅着醇香。
“ 去年江东建桥，和陇西的运河，他三番四次抢在我前面，真以为自己是半个主子了，说到底，不过是父皇养在身边的一条狗！” 少年咬牙切齿：“ 一天到晚乱咬人！”
少女半合着眼，雪白的皓腕幽幽一转，两只赤金红玉镯发出轻脆的声响，她低头饮了酒，恹恹出声：“ 这个北千什么的，看来真没长眼，竟把你这祖宗给惹了？”
“ 说对了！” 少年跳起来，冷哼一声：“ 他就是不自量力！”
“ 孙国相的女儿，最近可是不正经搭理你了？”
少年面色一变：“ 什么！那个女人，明明是本王不想见她！一提她就来气！”
“ 哦？” 少女低低笑了出来，为自己倒了杯酒，“ 原来真正的原因在这里！你这般恼羞成怒，莫不是因为孙小姐有了新欢，偏偏还是你的对头？”
少年急的直直跳起来：“ 胡说！”
她一饮而尽，目光慢慢飘过来：“ 你总欺负人家姑娘，到底要被人笑话。”
“ 哼！” 少年跺了跺脚：“ 你知道什么！”
她笑着不说话，只是一杯一杯地喝着酒，过了半刻竟有几分倦意升起。
少女翻身躺在大床上，乌黑的长发逶迤地散开，雪白面颊带着些许轻红，喃喃出声：“ 谁叫你是我三哥...”
“ 姑娘家还是少喝点！” 他眉头皱起，临走嘟囔了一句：“酒鬼。”
她叫司门回川。
父亲是司门鬼及，母亲是素南殊。
出生之前，所有人都以为会是司门皇族第四个儿子，却不料是个女儿。
她在子夜出世，生来带着奇香，坤容殿里的所有人轻颤着跪在地上，常年狂傲的父亲看了她很久，忽然将她捧得高高，大笑起来！
父亲说，她是上天送给司门皇族的礼物，因此，她被封为天姬，取名千香。
她住在奢丽的宝华殿，那是皇宫最美最大的寝殿，小时候，母亲经常将她抱在怀里，替她梳理长长的头发。
她有三个哥哥，大哥叫司门兆舜，二哥叫司门应幽，三哥叫司门立欢。
司门家的孩子都是武者，他们自小学习刀枪棍棒，精修内力，强者如大哥，力大敏捷，出手迅猛，如今九境已至玄武。
当然也有不争气的，如三哥，紧赶慢赶着修习了十几年，也不过到灵武境。
司门家的四个孩子里，与父亲的最相像的是大哥，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他们一样的冰冷，狂傲，狠戾，气势逼人。
不过，还有一种人，能够武法双修，他们仿佛是老天的宠儿，生来就具备了强者的基础，百年不遇。
司门一族等了二百多年，终于等来了一位，她的二哥司门应幽，十五岁便破玄武境，无疑成为大魏年轻一辈武者中的一只白鹤。
大魏崇武，每一年秋狩成为了举朝同欢的盛典。初秋的狩猎场，火红的枫叶如漫天飞舞的红蝶，扬扬飒飒地令人陷入一片迷朦的凄迷。
这一年，她十三岁。
号角吹响，震天的鼓声随之响起，她的父亲，司门鬼及一袭黑金色披风，骑着强健的汗血宝马，接过赤金铁弓，他的脸上青胡寸劲，浓眉高扬，浮起狂傲的笑容。
父亲的左边跟着大哥，二十几岁的冷傲皇子，黑袍加身，那与其父相似的眼眸，闪过丝丝嗜血的幽光。
而右边则是贵气俊俏的司门应幽，他穿着玄紫色的衣裳，小臂处套着浅金的护腕，层层金边闪闪，里面装着十枚精细的袖箭，他慢慢笑起来，声音像若隐若现的水雾，有些扑朔迷离的味道，就像他的人一样神秘难测：“ 这林子里有红狐甚是有名。”
司门兆舜却敛下眉，眼神深沉：“ 不过大哥向来只对走兽有些兴致。 ”
言下之意是，除了豺狼虎豹，别的一律不入眼。
“ 今年只怕依旧是大哥拔得头筹了。” 插这一句的是老三司门立欢，他四下看了看，眸光一亮，往大帐而去，此刻的司门回川，肩上罩着一件火红雕花绣金线披风，站在大帐外，见司门立欢轻快地打马走来，居高一笑：“ 回川，今年三哥给你捉一只红狐回来，可好？”
她目光轻轻上扬，幽幽开口：“ 去年你又垫底了？”
司门立欢拉下脸，恼道：“ 你能不能不提这件事！”
人生就是如此，有对比才有伤害，司门兆舜，司门应幽本就是武境的高手，又因为年长，这么一比吧，自然得把司门立欢比的一无是处了点。
毕竟年纪与天赋，都是一条不可跨越的鸿沟，所以他不甘心啊，他需要一个各方面相当的对手来衬托自己，因此，谁是他最好的对手呢？
司门回川的视线缓缓移动，一点一点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司门应幽的旁边，还有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雪白月纹络的长衣，罩对襟的银丝缎裳，发丝乌黑一半垂下，坐在照夜玉狮子马上，仅仅一个腰肩似削的背影，远远瞧着，就像一片更古不变的冰泉，雪一样白，清冷至极。
闻名不如见面，这匹马可是前年父皇从玉湖雪山猎来的，三哥稀罕了很久，没想到竟给了他，父皇似乎一直很宠这个北千兮叒。
司门立欢从小到大独独厌恨这个人，他是北燕的孤儿，当年司门鬼及攻打北燕，杀尽皇亲，一把大火烧了燕皇宫，之后，又与皇孙北千东君一战，大胜归来。
北千兮叒是北千东君的儿子，尚在襁褓中，司门鬼及留了他一命，带在身边，授他武艺，让他成为司门皇族的一把快刀。
同龄的北千兮叒，无疑成为三哥最大的劲敌，偏偏天不遂人愿，司门立欢的一腔愤慨热血，从小就遭到对方一次又一次的打压。
想到这儿，司门回川收回目光，捋了捋身上深红金线丝披风，道：“ 给我把赤雪牵来。”
司门立欢有些疑惑：“ 回川，你要做什么？”
侍从牵着一匹枣红马走来，司门回川接过缰绳，跃上马背：“ 三哥，你还是顾好你自己！”
她轻轻看了一眼司门立欢，猛的一扬鞭，整个人飞驰出去。
“ 回川！你等等我！” 司门立欢大喊，打马急急追着少女而去。
二人一先一后进入林子，偶尔奔过的鹿，跳入草丛的兔，以及林间飞过的雁，时不时出现了各种动物，都丝毫不能引起司门回川的兴趣。
走了许久，司门立欢有些不耐：“ 回川，这只红狐喜爱水边的梧桐树，我们不如往河边走走？”
司门回川没有接话，径直打马向前，二人又走了一段路，司门立欢跟着她叽里呱啦地不停说话，实在无趣的，他询问道：“ 回川，不然三哥给你猎只熊吧，拿皮毛做个毯子正合适。”
“ 嘘！” 司门回川忽然噤声，她一低头，看见草丛里一截摇动的狐尾，红艳艳的，像一片火枫叶，小家伙似乎发现了有人，探出脑袋看了二人一眼，然后飞快窜入草丛里。
司门回川哪会让它跑了，狠狠抽打马股，“ 喝”地一声，飞快地追了上去。
司门立欢一愣，赶忙大喊：“ 追..追红狐！””
跑在前方的司门回川全神贯注，紧盯着奔跑的火红身影，左绕右绕地避开层层树木，疾速穿在树林中。
“ 回川！你当心这点儿！” 身后的司门立欢极力跟着她，额头大汗淋漓，这丫头野起来，竟是如此疯狂！小妹生来万分娇养，常年于殿室之内，马术更不算精湛，林间十分难行，视野处处被林木遮蔽，她如此疾速，又恐惊了什么走兽，一时间让他悬起了心。二人跑着跑着，正要命的不知从哪里，横空奔出一只棕鹿，挡司门立欢的马前，他急急拉紧缰绳，黑马高高跃起，发出一声嘶叫！
“ 回川？” 等他回过神来，哪还有少女半点影子！司门立欢面色一白，万分糟糕！他竟然把司门回川跟丢了！
少女一路穷追猛打，小狐狸跑的太久，体力不支，它飞快左右看了看，起身一跃便上了一颗老槐树。
“ 吁！” 司门回川也跟着停在槐树下，走得近了，她这才看清出那只红狐，耳尖是黑色，胸前一片雪白的绒毛，四只爪子也是黑色，它紧紧地抓住树枝，摇曳着的尾巴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艳丽非常。
她一笑，转身跃下了马。
“ 小东西。” 司门回川慢慢蹲下身，朝它伸出手。
小红狐狸急躁地将整个脸皮后拉，呲着尖牙，一动不动地盯住她，发出“ 嘶嘶”地低吼。
司门回川勾起红唇，她的眼眸渐渐泛起一层幽黑，仿佛漩涡，能够将面前一切都吸进去。
那一刹那，仿佛有一双大手将小红狐狸竖起的皮毛慢慢抚平，轻轻的，柔柔的。
它渐渐收起了尖牙，滚圆的眼珠忽然变得柔和下来，红狐收起爪子，从树上跃下，落入草丛中。
“ 来。” 司门回川轻唤，细长的眉微微一动，眼中的深黑更甚。
小狐狸怔怔地看着她，抬着黑色的爪子一步一步靠近。
突然，一阵飞鸟呼啸而起，树木的枝叶剧烈的摇晃，只见从槐树背后的矮丛中，依稀现出一个巨大的黑影，小狐狸一抖，如闪电一般飞快钻进了草丛！
那黑影缓缓站起，越来越高，仿佛隐忍滔天的怒火，呲开呼气的大嘴，司门回川惊住，她没想到自己会撞到一只巨大的黑熊！
黑熊眼眸眯起，沉重的身子猛地扑出，根本没有任何空隙，一只巨掌已经重重地拍了下来！
司门回川呼吸一窒，睁大了眼睛，说时迟那时快，两支长箭“倏”地飞来，从她颈边堪堪擦过，射在黑熊腿上，引得他巨声地嗷了一嗓子！
电光石火之间，一只手臂从身后揽住了少女的腰，将她整个人抱到了马上。
温凉的气息扑在耳后，司门回川惊地一转头，那是一张极好看的面容，仿佛将世间雪景凝化于一人眉间，两岸飘落的红枫叶带着北国鹅毛的飘雪，惊艳了百里河山。
眉似乌沉如羽，面若素雪秀白，带着丝丝清冷的寒露，她就这样措不及防地跌进了一双深黑冰冷的眼眸里。
胸口不曾有过的一丝颤动，急急氤氲开来，他乌黑的睫毛轻垂，日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散在二人身上，泛着淡淡余辉，她坐在少年怀中，十指抓住他的衣襟，似乎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心跳，林中的劲风撕扯着二人的头发，在疾驰的白马上，司门回川忽然僵直了背脊。
只闻白马轻嘶一声，扬起前蹄猛的转了方向，朝着黑熊直奔而去，少年冷静的眉头一动，手中的银丝长弓对准黑熊头部，三枚长箭齐发，如闪电如惊雷，直直贯进那庞然大物的脖颈！
“ 啊嚎....” 仿佛一声惊天的吼叫，黑熊挣扎着沉重的身体，倒在地上，腥红的血汹涌而出。
少年收起长弓，骑着马一路朝山林深处而去，不知跑了多久，马儿慢慢放慢了步伐，最后停在树林中的一条小河旁。
司门回川眼中升起迷惑，眉头一提：“ 来这里做什么？”
少年翻身下马，没有说话。
没过一会儿，从河边的草丛里钻出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那只红狐。
“ 哟？小狐狸？” 司门回川长眉一展，瞬间笑了出来，她飞快下马。
这时，少年已经举起长弓，迅速飞出一箭将小红狐的尾巴钉在地上，令它动弹不得。
少年的音色仿若初冬的白梅在风中轻曳，十分清冷：“ 公主是为了它吧。”
司门回川有些惊讶，她美丽的眼幽幽地望了过来：“ 对啊，追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个小畜生。”
她拉起衣裙蹲下身，小狐狸拼命挣扎，不安地扭动它滚圆的身子，司门回川凉凉一笑：“ 看吧，你还不是落在了我手上。”
看了半晌，她伸手想捉住红狐，北千兮叒却一把握住她的手。
司门回川一惊，“放肆”二字还未出口，就在此刻，红狐猛地跃起一口咬在了少年的手上。
小狐狸恶狠狠地紧咬，甚至发出“嘶嘶”的声音，渗出泊泊血迹，北千兮叒眉头微微一动，手却丝毫未动，任由它咬着。
司门回川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心中好像有什么忽然落下，说不清楚，像是一滴雨水。
也许是咬得累了，小狐狸慢慢地松了口，它眼中的恐惧和愤怒消失之后，“吧嗒”一声，它翻着肚皮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小身子一起一伏。
司门回川看见那血肉翻开的伤口，少年松开了手，站起身道：“ 既已捉到红狐，此处野兽猛禽甚多，请公主快些回去吧。”
她的目光轻轻从他的手上扫过，将小狐狸收进怀里，站起来，她又看到他的背影，如同山水一色的雪白，带着冷冷清清的疏离，明明近在眼前，却像远于千里之外。
她依稀地觉得，这个人，也没有那么不堪。
刚才那一个时辰里，外面已经急得团团转，封锁山林，三千禁军进林搜寻，看到司门回川安然无恙地坐在玉狮子上，被北千兮若牵着缓缓走出，一白一红，娓娓而来，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司门兆舜远远地看着她们，冷漠的眼闪过一丝什么：“ 竟然是北千找到了回川，看来又是大功一件，父皇定是欢喜。”
司门立欢眸色阴暗，咬牙切齿，气的握住了拳头。
司门应幽唇角浮起一丝轻笑，缓道：“ 我们的回川很厉害啊，当真猎到了红狐。”
几人的神色与话语，无落入司门鬼及的耳中，帝王的目光极缓地扫过白衣少年，落在旖红的少女身上，森寒的眼中露出笑意，抬手道：“ 无恙就好，来，回川到父皇这里。”
司门回川眉宇间升起一丝欣然，她下了马，当走过北千兮叒的身边时，妍丽的眼眸挑起，不禁问了一句：“ 刚才你为何不松手？”
少年抚着白马的鬃毛，二人背对而立，谁也看不到对方的脸。
他静静开口：“ 若我松手，它咬的就是公主。”
司门回川沉眼，没有再说话，抱着狐狸向高台走去，司门立欢快步走来，紧张地看了一圈方道：“回川，你没受伤吧？”
司门回川淡淡启唇：“ 无事。”
“ 万幸，你这丫头担心死三哥。” 司门立欢牵住了她的手。
随即，他抬头狠狠瞪了北千兮叒一眼。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