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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进香 双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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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儿在旁唤她的时候天才刚蒙蒙亮。
她半梦半醒中被双儿拖起身来,伺候她穿衣。沈娮只觉着眼皮沉得紧,任由着双儿为她净面。
待沈娮清醒了些,双儿麻利地给沈娮挽了个髻,转身又去床边的架子上拿了件外衣披在沈娮身上:“小姐,您生辰那日可是应了夫人今日要去华良寺上香的。”
沈娮闻言睁开双眸,看向铜镜中的未施粉黛的自己。
自小她身子就弱,累得爹爹四处寻医,家中姨娘也是嘘寒问暖,娘亲更是月月去寺中求佛。这月初一娘亲去寺中上香,得知十五那日是寺中十年一度的金佛普光,正午过后便要清院为接待圣上做准备。
前些日子娘亲在饭桌上提及这事,爹爹和家中两位姨娘虽是有些意外但并无反对之意,这才来了桦阁同她商量。古来已满十四的女子应该待字闺中,可沈夫人想着这传下来的劳什子规矩总不能比自己女儿的命来得紧要。
“娘为你求得再多,总比不上你自个亲自求得。娘同你爹爹商量过了,那日你蒙上面让双儿在旁伺候着,不让旁人瞧得你的容颜便是。”
想起那日娘亲的叮嘱,沈娮眼中的乏意散去。她拢了下肩上的衣服,看向外面的天色。卯时刚过,她去架上又拿了件衣服递给双儿:“你也披件衣服,咱们去素阁楼看看鹄儿。”
刚踏进素阁楼就听着内院传来木桩被击打的声音,待她们绕过院子一瞧,沈鹄正跟练武用的木桩打得大汗淋漓,两人怕惊扰了他就站在一旁。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沈鹄才减了速度,放松了自己的身子。抬眼就看见姐姐站在廊下,见自己被发现了,这才缓步上前。
“姐姐?怎得起这么早?”
沈娮从袖中拿出帕子,替沈鹄拭去额上的汗水:“姐姐哪有你早,快些回去换身衣服,别叫着凉了,还得去跟爹爹和娘亲们请早呢。”
沈鹄咧着嘴笑笑,拉着沈娮的袖子摇了摇:“好,姐姐等我,我去换身衣服咱们就走。”
两人去到了临晖园中,林员外和三位夫人已经上了席,坐在那乐乐呵呵的不知说些什么。
“娮儿、鹄儿拜见爹爹,拜见娘亲,拜见姨娘。”
“好好好,起身吧。”林员外召了召手,示意二人坐下。
沈鹄落座后,见四人均是喜上眉梢,问道:“爹爹,什么事这么高兴?”
三夫人掩面笑道:“是你大哥来信了,信上说他游历了一段时间结识了几位好友,相约一同去未山的观致学院求学,院长见他们心诚便应了他们。你大哥功课不错,先生告诉他再有两月过了考核就可以结业了,想着年前就能回家来了。”
说完三位夫人又是一通笑,算起来沈家有三个孩子,两子一女,大哥沈廉长她一岁,沈娮排第二,沈鹄小她三岁。虽不是一母同胞,但三人自小一块长大,感情自然不错,加上沈娮懂事听话,两位姨娘对她也极是疼惜。前年沈廉出京游学,二姨娘心中虽是不舍,但仕途在前也不好阻拦,哪知这一去就是一年多惹得她牵肠挂肚。她心中欢喜,面上也是笑弯了眼。
一家人聊着聊着就说起今日要去寺中拜佛的事,二夫人略一思忖,拉过沈娮的手说道:“娮儿,去佛祖面前可千万不能丢了心思,一定要好好请愿。”
见众人都望向自己,沈娮点了点头,应了声是。
等用过了早膳,双儿扶着沈娮回桦阁梳整了下行装,围了面纱便同大夫人登上马车一起朝那华良寺赶去。
华良寺坐落在京外城郊,赶车到寺前须得一个多时辰。
早上他们因家信耽搁了时辰,此刻马夫更是快马加鞭。初次出门,沈娮听得城中热闹眼中也并无雀跃之色,双儿见此在旁贴近车身,让沈娮靠着她能舒爽些。
到了华良寺,沈娮才真正体会到书中所说的门庭若市是什么意思。
这华良寺是前任圣上专为圣祖皇太后修建的一座寺庙,香火旺盛,能来此处进香的人非富即贵,今日又是十五,多少达官贵人的家中女眷相邀前来上香。沈娮见四处皆是同她一般蒙面的官家小姐,拉住双儿让她跟紧了些。
进到寺中供奉佛祖的院里,四周才避去了喧闹。沈娮随着娘亲行至殿中,除了僧人敲打木鱼的声音,多数女子进过香请愿后都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跟着僧人无声诵经。
她走上前去请过三炷香,恭敬地朝佛像行了一礼,将香插入香炉之中,随后三人在门前寻着了空蒲团,跟着僧人一起颂起了佛经。
沈娮睁开眼看向殿中供奉的那座大佛,方才她摒去杂念无声诵经,心中却只感悲凉。佛身镀金,慈悲肃穆。
她小时是信佛的,娘亲在她病重时日日抱着她说佛祖会庇佑她的,于是她便信了。那时她常常趁着侍女不注意偷偷跑去家中供奉的佛堂祈福,愿佛祖能让她活得久一些。可佛祖没有听到她的祈求,她的病日日加重,直到后来再也下不了床去不了佛堂,从那日起她就不再踏进佛堂半步。既是不信,又怎能再来寻求佛祖的庇佑?
见娘亲和双儿都在诵经,沈娮轻声离了殿中,院中的人比之前只多不少。这五月刚立了夏,人多燥热,她也不太习惯人多的地方。
诸多避让后,她终于是离了院中,今日正午过后闭寺,寺中僧人皆是聚到了大殿当中接待香客,这旁些小道也无人看守,她便找了一处无人的方向朝里走去。
还未行至多远,沈娮就闻见了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她寻着走过去,看见园门她才知道这条小道别有洞天,墙后原来是一处小园子,园子中央有一颗槐树,隐约间看着上面像是用红绳穿着挂了十几个木牌,树后有一间小屋,她刚才闻到的香味就是小屋前种植的牡丹。
沈娮只觉着新奇,她来时听娘亲说寺中有专门许愿的香囊,将自己许愿之事写在纸上封入香囊中,挂在寺中那颗活了几百年的老槐树上。怎得只瞧见十几个木牌?
“难不成还是分得男女吗?”沈娮笑道,脚下却行了步子走到树下。
她仰高了脸,并不细看,一眼扫过去,牌上字体大多遒劲有力,倒是证实了她的想法。
其中一个牌子倒是与众不同,它挂得极低,似是在这树上呆了许久,木牌被风吹雨打显得有些破旧,且并不像其他木牌由红绳穿了挂上树枝,反而是直接取了枝丫穿了进去,那枝丫纤细,看着像是再受不住木牌的重量,沈娮伸手将它够了下来,本想取一高处挂得高些,却无意中看到了牌上所写。
夫将者,国之辅也。辅周则国必强,辅隙则国必弱。
沈娮一愣,木牌上的墨有些晕了,见这字体并不像其他牌子上的字体遒劲有力,反而飘逸清秀端正严谨,与木牌文字转述的相差甚远。她转念一想,这华良寺来者非富即贵,想来只怕是多年前哪位大家公子所写。
她嘴角带上一抹笑意,这人志向倒高,也不知道这位公子现今是否大有作为。
想着,她寻得粗些的枝干踮起脚将木牌挂得高了些,喃喃自语道:“你我虽相隔多年,并未相识,但敬公子所写,沈娮愿公子现在得偿所愿心事美满。”
沈娮站在树下看着那块木牌出了会神,闭上眼嗅了嗅这满园牡丹香,想来时辰也差不多了,再晚了娘亲可能就发现她并未在殿中了,她顺着来时的方向原路返回,却不想正撞上一场风波。
长廊中,一名绿衣女子站在廊下,看她四处张望应是在等人。沈娮本想着直接走过去,一名妇人从大殿方向走到廊内,见得绿衣女子等她,上前去恭了身。
女子听闻妇人声音,转头去看,眼泪夺眶而出。沈娮脚步一顿,犹豫着不知还该不该再上前去。
妇人也不惊慌,拉着绿衣女子坐到一旁的椅凳上,女子见了亲近之人,再也顾不得面扑在妇人身上啼哭:“奶妈,映儿好苦啊。”
沈娮急忙侧身躲去了暗中,她家中虽是富商,可看那女子衣着金贵,若是让人瞧见听得了她的家事只会徒生事端。此处只有那长廊能顺着返回殿中,四处并无遮挡,待在此处难免会被发现。
那妇人揽着女子的背轻拍帮她顺气,柔声问她何事需得如此痛哭。
女子轻咳两声,用衣袖抹了下眼泪:“映儿所嫁夫君,当年奶妈回乡我哭了许久,来庙中进香时对他一见倾心,打听几番才知他身份,自此念念不忘。那日他家来府下聘,我高兴许久,可是爹爹不同意,我跪地两日才求得了爹爹同意这门亲事,我本以为进门后他会敬我爱我,谁知这还没得一年他便喜新厌旧再不肯踏入我房门半步。现在家中我已是事事避让,可他仍处处针对于我,难道映儿就命该如此吗?”
妇人听完后不急着言语,待女子哭得小声了才道:“夫人,老婆子活了这几十年,这种事在家中见得多了,您啊还是看开些的好。这命都是生下来就定好的,即使咱们再是心有不甘,也万不得逆了自己的命。”
沈娮闻言心中顿时似有千斤石头压住般,让她有些喘不上气来。她的手紧攥着罗裙,面上隐忍不发。
定好的……命吗?
她生来体弱,儿时喝的汤药要比吃的食还多,一年冬日她不过因练字坐得久了些受了寒,高烧连续多日不退,自此落下了病根。爹爹为她四处求医保命,大夫入府嗟叹言道医术有限,只能保她至二十岁。她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倘若这是定好的命,她倒想去问问老天爷为何她的命是如此。
听得只剩女子的啜泣声,她想了想又折回了刚才的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