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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好运的象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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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位刀剑男士降世之前都会提前收到通知,关于接下他们将要前往哪一座本丸,而又有哪些刀剑会同他们一起前往。而在这些消息之中,只有关于审神者的消息是保密的,因而当这些刀剑男士首次出现在他们的审神者面前时,所展现出来情绪都是他们当下最真实的反应。
当物吉贞宗推开等候室的门,看见里边基本上涵盖了一整本刀帐那么多的人数时,他先是感到惊讶,然后便是好奇,可以维持一个数量如此之多的本丸,究竟是一位多么强大的审神者呢。
因此,在他从还未降世的时候就十分期待了,对于自己还未露面的审神者。
等候室的门再次打开的时候,意味着在座的某位刀剑男士受到了召唤,只要跨过那道散发着白光的门,就可以立马出现在审神者的面前。
不过门打开的可能性是随机的,并不是在座的某位刀剑男士一厢情愿渴望出现在审神者面前它就会因此打开。换句话说,不论在场的各位刀剑男士有多期待于审神者相见,那扇门都不会回应这份期待而开启。
物吉贞宗明白这一点,也亲眼见证过门为一个对前往本丸兴致不高的人开启。可他还是一直在悄悄的关注着,掰着指头慢慢的数着,期望着那道门有一天是因为他而开启。
因为他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想要出现在审神者面前的那种迫切心情,想成为她最喜爱的,也是最信赖的刀剑。当然,如果可以成为她的近侍那就最好不过了。
毕竟,没有一把刀剑会拒绝靠近自己的主人吧?
被托付信赖并加以使用,替主人取回最终的胜利,这便是他们降世的原因,也是最翘首以盼的事情。
而在这些美好的期待下,同样也藏着些不痛不痒的烦恼。
她会喜欢我吗?
她会觉得我看起来不够成熟而放弃使用我吗?
短暂的苦恼后,他重新恢复了自信。
他可是物吉贞宗啊,能够带来好运的物吉。
就算主人第一面没能喜欢上他,他也会努力让她喜欢上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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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两个,三个。
慢慢的,陪他等待的人越来越少。
“看来我要先行一步了,我会在那边等你的,祝你好运。“
在物吉贞宗的印象里,一直以来他都是传递幸运的那个,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会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这句祝福,因此,直到对方消失在门后,物吉贞宗都没能给他一点回应。
随着最后一个与他相伴的人被召唤至本丸,偌大的等候室里就只剩下他还留在这了。
当初还觉得拥挤的等候室彻底变得空旷起来。
没关系,重要的人总是压轴出场的。
他在心里安慰着自己,依然期待着那道门的出现。
只需要稍微忍耐一阵子的寂寞而已。
想象着可能同样期待着他出现,会笑着欢迎他的审神者,物吉贞宗便感觉自己无数次因期望落空累积起来的失落顷刻间就荡然无存了。
春来,夏至,秋去,冬往。
出场的词他已经定好了,在脑中过了不知多少遍,已经到了滚瓜烂熟的地方,偶尔愣神的时候都会不自觉默念出口。
那道门还是迟迟没有打开。
而在这场不知道尽头的等待中,关于审神者的形象在逐日的思念之中发酵,它因此愈发美好,丰满,但也变得脆弱,像一只充满气的气球,经不起一点压力。
他靠着这点幻想,独自一人支撑到现在。
因为他还不想放弃。
恍然间,一缕调皮的光线落在了他面前,他惊喜地瞪大了双眼,第一时间就朝那扇缓缓开启的门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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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锻的刀剑缓缓显形,樱花散去后隐约透露出一个身形不高的少年来。
大概又是一把短刀了。
审神者感到失望,当即就失去了再留在这里的兴致。
她都准备离开了,下一刻,就被那不同寻常的发色牵制住了脚步。
淡淡的橙粉色短发,根本不需要努力去回想,她脑海中很快就出现了一个与之对应的身影,一把迟迟未降临在本丸的刀剑,物吉贞宗。
此刻,她平淡的面容被撬开一角,微弱的期待从底下爬出,跃跃欲试的在她眼周游走,它们沿着视线落在那个少年闪闪发亮的眼睛上。
从奔向门的那一刻起,物吉贞宗眼底的光亮就没有消失过,在降临到本丸后的第一眼就看到那位如他预想中一样,美丽,强大且同样期待着他的到来的审神者后更是助长了这个趋势,便彻底的一发不可收拾。
他身上洋溢着肉眼可见的喜悦,紧接着,比他出场时还要盛大的多的樱花雨在这个狭小的室内炸开,兜头浇了在场所有人一身。
物吉贞宗眨了眨眼,恰好停在睫毛上的花瓣随着他这个动作悄然滑下,配合着他脸上的茫然呈现出了一个滑稽的姿态。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间对审神者做出了十分失礼的举动,害怕审神者会因此对他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但是他又克制不住自己雀跃的心情,只能小心翼翼的抬眼去打量审神者。
满头的花瓣没能让她变得狼狈,反倒是看起来如一个误入此处的花精灵。
她看起来并没有为此生气。这让物吉贞宗松了口气,不过他的视线还是紧紧地粘在审神者的身上。
审神者正慢条斯理的摘下自己发间的樱花。多数的花瓣在她手指穿入发间晃动的那一刻就纷纷下落,仅剩下几片还顽固地坚守阵地。其中有一片处于她耳朵上方,她几次伸手都能抓下一片,偏偏就避开了那一片。
直到审神者停下了手,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它仍安稳地躲在那里,就像是一枚十足仿真的发夹。
物吉贞宗按捺住自己想要上前帮忙的冲动,因为他更在意接下来的事。
虽然审神者并没有朝他露出笑容这件事让他有点失落,但是这点失落没能压过他对将要做的事情所升起的兴奋。
在他激动心情的影响下,本来趋近平缓的樱花雨又隐隐有了暴走的迹象。
愿望即将实现的喜悦使得他没有精力去在意它,仅全神贯注的看着眼前他盼望已久的人。
等一会结束后再正式的道歉吧。
这个念头挣扎着在他脑海里浮现了一瞬,转眼间又消失不见。
鼓动的心跳不停歇地催促着他,迫切地想要他完成那件演练了无数次的事情。
物吉贞宗重新调整了一下衣装,在心里快速的过了一遍台词。一切准备就绪后,他扬起了一个完美无缺的笑容,缓缓开口。
“我...”
他正要向审神者自我介绍,才刚发出了一个音节就被另一个急切的声音打断了。
“主公!“
物吉贞宗循着声音看去,原先靠坐在门扉的黑发打刀忽然支起身,一步一步的朝审神者走去,行至半途,他的身体一晃摔倒在地,没一会又爬了起来,转为膝行,最终匍匐在了审神者脚下。
是加州清光。
物吉贞宗在加州清光摔在他脚边时认出了他,铺满了地面的花瓣也是从这里开始出现了两条泾渭分明的空白,那是加州清光“行走”出来的痕迹。
最令物吉贞宗惊讶的不是加州清光动作间携带着显而易见的虚弱,也不是他像一个走投无路但还是虔诚到了极点的教徒,一只手撑地不让自己亵渎神明半分,另一手却紧紧的攥着一片衣角,仰头看着审神者时脸上不自觉流露出来的凄然哀切。
而是全程冷眼以对的审神者。
基于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插曲,物吉贞宗浸泡在喜悦之中的大脑才迟钝的意识到,这座本丸的不寻常之处。
不仅是主仆二人之间异常的相处模式。
空气中分布的灵力稀少的可怜,就单拿现在的锻刀室来说,这里边所有分散的灵力凝聚起来都不如他体内审神者唤醒他时注入的多。
在物吉贞宗还搞不清状况的时候,加州清光仍执着的试图让审神者留下。
作为本丸里的老人,比起一无所知的物吉贞宗,加州清光可以说是对审神者非常了解。因此,从审神者进入锻刀室后,一直关注着她神情的清光才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她情绪上的变化,并从中推导出她接下来的行为。
审神者准备离开了,不是以往藕断丝连的那种十天半月,这次是真正的离开,彻彻底底。
“不要走,求您。”
物吉贞宗下意识的就看向了审神者。
收起那些因幻想而附加上去的滤镜后,在脱离了感性的审视下,物吉贞宗发现审神者其实生了一张十足冷淡的脸,这不是说她的脸部线条有多凌厉,恰恰相反她有着一个非常圆钝的脸部轮廓,这往往出现在十五六岁的少女身上,在她们还没有长开的时候。
而使这份孩子般的柔软变得刺人的是那对眼睛。她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虹膜在光线的折射下会呈现出一种接近琥珀的透明感。然而多数情况下,在它主人的惯性使然下,它根本接触不到足以点亮它的光线,于是本来可以封存阳光的眼底就只剩下冷然的薄金色,像极了进入捕猎状态的大型猫科动物。
冷漠,薄情。用来它形容再合适不过了。
狭长的眼睑耷拉着,看不出一丝笑模样。那里边盛不住任何东西,当它看向你的时候,你得不到任何反馈,包括你的倒影。
拥有着这样一双眼睛的人会因为他人的恳求而心软吗?
答案昭然若揭。
不会的。
审神者的脸上没有分毫的动容,甚至连视线都不肯停留在加州清光的身上。
她偏过头,看向了物吉贞宗。
“物吉贞宗?”
审神者的声音如同她的人一样冰冷。
物吉贞宗打了个冷颤,没能回应她。
加州清光随着她的视线一并看了过来,物吉贞宗从他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一种溺水者对浮木的渴望。
“主人,我可以给您锻出更多新的刀剑,求求您,不要离开,不要抛下我。”
“已经足够了。”再开口时,她的口吻温和了不少,虽然听起来还是如早春般微寒。
不止是面露恍惚的物吉贞宗,就连清光都错以为她染上些许温度,恨不得为此献上自己的全部,只期望能把这个瞬间拉长一点。
与飞蛾扑火的加州清光不同,物吉贞宗很快就意识到这不过是假象,因为那双眼睛始终如一。
审神者的眼睛从物吉贞宗身上移开。
收集99把刀剑,他是最后一个了。
系统给予的任务完成了,她也该前往下一个世界了。
她垂首,在加州清光希冀的眼神中,一点点抽回自己的衣角,全然不顾对方像是被她这个动作同步抽走灵魂,以至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灰白的绝望来。
至于这个世界,她不必,也不可能再留下来。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成为任务者了,知道怎样才不会让自己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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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物吉贞宗也没能把那段心心念念的自我介绍说出口。
审神者离开了。
缺乏了灵力的供给,最先发生变化的是本丸内的花花草草。
物吉贞宗来得那一天,庭院中的樱树结满了将开的花苞,看起来只要一晚就会全然盛开。而当他第二天去看时,那棵树已经枯死了,那些花苞也全都烂在了地里。
本丸里不会再有樱花了。
物吉贞宗最后看了眼空荡荡的枝头,转身离开这里。
本丸内大部分的刀剑男士都变回本体,重新陷入了沉睡,只有小部分如加州清光这样仍在苦苦支撑着。
物吉贞宗是最后一个来本丸的,较为充足的灵力让他不至于刚来本丸就又变回本体,而他也因此目送着本该和他一同前往战场的同伴一个个离开,就像是他当初在等候室里目送着他们消失在门后一样。
物吉贞宗后知后觉的发现,不管是来到本丸还是离开,他一直都是被留到最后的那一位。
他没能来得及细想就猛然停下了脚步,在道路的尽头,一振刀剑安静地躺在那里。
这已经是他看到的第十七把刀剑了,而在此之前的每一把都被他按照派系分类,完好的送回了房间里。
这次也不例外,物吉贞宗正要伸手将它捡起,动作忽然停滞住了。
“骗子。明明说好会等我的。”
他嘴上责骂着,手上却轻柔的擦去上边的尘土。
最后物吉贞宗把这振刀剑放在了隔壁房间,妥善的放置在刀架上。
“晚安。”
声音散在无人回应的房间里,他缓缓地合上了门。
物吉贞宗是在本丸的大门看见加州清光的,最开始发现他的时候,物吉贞宗差点对他拔刀相向。理智是在物吉贞宗意识到他此刻正身处于本丸之中才勉强回笼。
就连现在,物吉贞宗在有主观意识的情况下依然不敢离加州清光太近,他身上环绕的莫名气息,总能激起物吉贞宗的作战反应。
在距离物吉贞宗一米之外的地方,加州清光占据着那个从门外望进来一眼就能看见的位置。他看起来已经虚弱到完全走不动道了,从上次物吉贞宗见到他起就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待在那里。
加州清光拿着一瓶红色的指甲油在自己的指尖仔细的涂抹着,物吉贞宗的靠近也没能让他抬起头来。
“只要变得足够可爱,主人就会回来了吧?”
乍然响起的声音让物吉贞宗感到意外,因为前几次他来的时候加州清光都忽视他的存在,自顾自地干着自己的事情。
不过物吉贞宗还是对这个变化感到开心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人对话过了。
就在他迟疑着要如何去回应的时候,本来专心致志涂指甲的加州清光却朝他看了过来,只一眼就让物吉贞宗愣在了原地。
那一眼里或许包含了不止一种情绪,但最鲜明也最强烈的却是怨恨。
物吉贞宗顿时茫然无措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导致加州清光会用这种眼神看向自己。
在不加掩饰的眼神下,脱口的话也变得尖锐。
“如果你没有来本丸就好了。“
加州清光突然激动起来,手里抓着的甲油滚到了地上,淌出一片鲜艳的红色。
“如果不是你的话,主人也不会走。“
物吉贞宗透过那个灼灼的色彩,在加州清光被仇恨同化而歇斯底里的脸上,看见属于过去的影子。
“如果你没有来,本丸就还会保持原来的样子。”
在耳边不肯停歇的问责中,物吉贞宗的灵魂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抽出。
“你为什么要来?“
最后的尾音落地,将他漂浮不定的灵魂强硬的送回那间停留在记忆深处的等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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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门还不开启啊,等本丸里的人多了起来,我就没办法出现在审神者的眼里了啦。“
闻言,物吉贞宗从门上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坐在他旁边的加州清光。
黑发的少年大咧咧的坐在地上,面前摆满了颜色各异的小玻璃瓶。
大概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原先低着头在瓶子里挑挑拣拣的少年突然朝他看来。
“啊,你说我涂什么颜色比较好?这个颜色会不会看起来可爱一点?“
加州清光拿着蓝色和粉色的指甲油在手里比对,一脸的纠结。
“红色吧,“物吉贞宗各自看了一眼,伸手从他的手边捡起那个从头到脚都被忽略的颜色。“因为清光的眼睛非常漂亮呢。“
他抿着嘴,看着加州清光因为惊讶微微放大的瞳孔,毫不吝啬的露出一个笑容来。
“用这个颜色的话,审神者也会觉得清光你特别可爱吧?”
加州清光的嘴巴微张,似乎正要对他说些什么。下一秒,物吉贞宗就看见他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先是怀疑,再是不可置信,最后定格在了惊喜上。
物吉贞宗从他盈满欢喜的眼底看到了引起变化的原因,是一扇正在缓缓开启的门。
感受到召唤的加州清光下意识的就要朝门跑去,他和物吉贞宗一样,是这间等候室里唯二迫不及待的想要出现在审神者的面前的刀剑男士,这也是他们在归属的派系不同下还能聊得来的主要因素。
那些摆了一地的指甲油在他突然起身下带倒了一片,这让被喜悦冲昏头脑的加州清光稍微冷静了一点。
加州清光一边接过物吉贞宗手里的红色指甲油,一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
“不愧是能带来好运的物吉,你也要尽快来本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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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回忆里抽身而出的物吉贞宗,记忆深刻的笑脸被眼前扭曲的面容取代,耳边含笑的话语也替换成了带着恶意的诘问。
他一时间竟分不清到底那边才是真实了。
物吉贞宗是好运的象征。
这是所有人都默认的规则。
他自己也十分的坚信,尽可能的给其他人带来好运。
但此刻,这份坚信却开始动摇了。
难道他的到来是一个错误吗?
在这个念头下,他回想起他本丸里所看到的所有事物。
庭院中枯死的树,刀架上冰冷的刀,它们挨个划过脑海。
最后出现的是锻刀室里审神者离开的背影。
它的出现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物吉贞宗听见自己的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开始破碎。
在他泛红的视野里,惨白的骨刺从他的体表下冒出,贪婪的汲取着由他的情绪所孵出的养分,然后壮大,直至将他整个人都曲解,改造成非人的姿态。
物吉贞宗,暗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