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未歇》步归遥

2、萧萧易水酒旗风

　　崇文八年，聿城。
　　聿城，易水发源地，居苍昱中，祁山北麓，东与平阳交界，北与青州接壤，西与冀州相连，素有“江北腹地，黔渝之喉”之称，地势优越，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
　　三百多年前，这里曾是西晋帝都，晋重视商业，聿城更是聚集了大量商贾，贸易带动经济繁荣，一直延续至今。后来四国动乱，晋帝沉迷男色导致国力衰弱，南尤草莽皇帝君昱北先后灭禺、岷、晋一统天下建国苍昱，聿城就此纳入版图。近年来，崇文帝为治理水患派人在聿城修筑堤坝，沿途两岸青山巍巍，波涛汹涌长延千里，一条贯穿苍昱大半个疆土的水域如同巨龙蜿蜒盘踞，霸气而磅礴。
　　十月秋高气爽，江天寥廓万里霜。晨曦，易水边人影如织，各式船只停泊岸口，有的正往船上搬箱运货，有的正试水准备起航，有的则刚刚靠岸。不远处那抹娇小的身形像只飞燕翩翩栖人家，头顶酒旗迎风半卷，门楣挂着一方崭新的牌匾，易水楼三个烫金行书苍劲有力，写意飞扬。
　　易水楼原名应天楼，已逾百年之久，后来被一名女子盘下，因临近易水索性更名易水楼。说来也奇怪，该女子虽身为掌柜，却鲜少管楼中事，多交给旁人打理。说到这里又不得不一提，易水楼的掌柜也算得上奇女子，没人知道她打哪来，易水楼就像在一夜之间凭空而出，更令人咋舌的是短短数月就在聿城竖下金字招牌，大到官员商贾小到平民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溯其缘由大概在于易水楼的酒与别家大不相同，据说易水掌柜嗜酒也爱酿酒，凡经过她之手必为佳酿，总有那么几个率先尝鲜的人，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易水楼的名声也就传遍大街小巷，许多慕名前来的甚至不惜一掷千金只图一醉，今日当然也不例外。
　　但见酒客三五成群围坐一桌，小二忙进忙出跑堂招呼，适时一道银铃般动听的声音格外引人注目，“赵叔，我回来啦！“
　　柜台前的赵叔看上去六旬有余，黝黑的脸颊刻下道道岁月的痕迹，陈旧布衣衬的他慈祥又朴实，抬头看见来人，立马高兴的合不拢嘴，赶紧放下手里活儿一瘸一拐迎上去，“可算回来了！”他自小因病落下腿疾，一辈子未娶无儿无女，这丫头鬼灵鬼灵他是打心底里喜欢。
　　她一出生就是孤儿，义父故后除了阿姐，就数赵叔待她最亲厚，挽人胳膊亲昵笑道，“恩！回来了赵叔，下回未雪也带你去外头溜达溜达，可好玩了！”
　　赵叔听着受用，两眼笑成一条缝，眼角褶皱交错纵横，露出口参差不齐的牙，连说了三个好，“老头我等着！”
　　“恩！”乐呵呵扶赵叔坐下，给奉上热腾腾的茶，不忘四周看了看，一双灵动的眼睛搜寻某个身影，“赵叔，我阿姐呢？”
　　赵叔笑眯眯接过茶，“肖姑娘在阅微堂会客。”
　　“会客？”睁大杏眸有些讶异，阿姐平时很少接触人，好端端的去见谁？眼珠子转两圈，未雪决定去一探究竟，冲赵叔扮个鬼脸，“赵叔，我去拿鱼竿钓两条鱼给你下酒，等等我一会就回来……”
　　一溜烟人已经没了影。
　　赵叔何许人也，风里来雨里去大半辈子，岂能看不穿那丫头心思？笑着摇摇头，反正拦也拦不住，也就随她去了。
　　话分两边。
　　阅微堂内，女子正躺在藤椅上，垂腰墨发如瀑布般披散，纤长的睫毛贴着眼睑投下一片剪影，两瓣菱唇反射出淡淡的色泽，姣好的侧脸散发着出尘的风华。
　　女子常年着白裳示人，衣袂飘逸来去如风，远远望去倒有些不似浊世中人，令人却步不忍惊扰。她身侧站着名墨衣男子，刚毅的脸没有过多表情，薄唇始终抿成直线，一言不发，两人的关系似乎透着一层微妙。
　　须臾，女子毫无预示地睁开眼睛，如果说闭眼的女子恬静淡雅，那么睁开眼的女子无疑多了份凛然之气，眉间一点鲜红的朱砂此时流动着杀意，“这个人，不要让我再看见。”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无形中形成一种压迫感。世上有一类人，他们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能令人无条件服从，甘愿为之效力。
　　江崇还记得第一次见这个女人的场景，那时她浑身是血倒在雪地里，苍白的容颜令他心头一震，那一刻他想起了凤凰，她就像一只折了翅的凤凰，本属于广袤无垠的碧空，却不慎跌落苦苦挣扎，从那时起他就暗自做了个决定，今世永远追随她，就算她再次飞向蓝天，就算他会摔的粉身碎骨也不悔。
　　“是，属下明白。”
　　顺势端茶，低眉撇去浮沫，上好的雾里青经过冲泡叶芽完全舒展，沉浮于茶汤中。不经意扫见窗外印着道熟悉的轮廓，不必猜也知道谁，整个易水楼敢光明正大来她这听墙角的再找不出第二个，氤氲茶雾熏染眉睫，冷气消散不少，冲着窗外道，“来了还不进来。”
　　后院格局迂回曲折，她花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才绕到偏院半因楼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逮到了，听见里面传来清冷而又熟悉的声音，知道行踪暴露有些恹恹但也只一瞬，不再偷偷摸摸她迫不及待破门而入，不顾有外人在场，展颜欢喜的跑到女子跟前，“阿姐！就知道瞒不过你！”
　　“玩好了？”放缓语气，极少见的温柔悄然代之。
　　“恩！”重重点头，温顺的趴在女子腿上撒娇：”下次阿姐带未雪去玩好不好？”
　　茶杯落桌，“好。“
　　“先告辞。“江崇垂眸拱手，掩去眼底一瞬黯然，转身离开。
　　未雪这才注意到他，盯着消失的背影，想起了自己来的意图，“阿姐，他是谁啊？”
　　“故友。”
　　未雪一听来了兴致，“什么故友？我怎么没听阿姐说过”
　　“很多年前了。”她轻描淡写一语带过，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有些事她还不想让她知道，“见到沈姑娘了？”
　　明显听出人话里的回避，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掳掳嘴只好作罢，不过当听见接下来的话后，方才的事立马抛之脑后，“当然见到了！沈姐姐还带未雪玩了好些地方，噢对了沈姐姐说有一样东西要交给阿姐。”说着赶忙掏出信笺递过去。
　　赫然几个小字出现眼前，肖尘亲启。
　　肖尘抽出信纸，在未雪探过头来的时候恰好看完塞回信封，“吃过了没。”
　　不提还好，一提未雪的肚子咕噜咕噜直响，也没工夫管信上写些什么了，吐了吐舌头，“还没……”
　　“归遥，带未雪去吃早饭，顺便准备好热水。”
　　话音落下，绿衫女子从门外走进，约二十出头，面容清秀，行事滴水不漏稳重得体，”是，未雪小姐跟归遥来。”
　　“那……阿姐，那我一会再过来！“听说有吃的心思早已飞到九霄云外，哪还待得住，提了裙摆忙就跟上。
　　屋子只剩下她一人，方才的欢声笑语好似并没有散去，她的视线一直落在未雪离开的方向，指尖叩击扶手，“出来吧。“
　　快速闪进一道黑影，仔细一看，正是前一刻离开的江崇，迈开黑靴走到女子跟前，“主子有何吩咐。”
　　“我要聿城所有青楼的名单。”
　　江崇明显一楞，随即恢复常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