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逃走 ...
-
她是姑获鸟。
此番响应孩童的哭声而来。
这个宅子里总有她不喜欢的阴阳师的味道，让她的感知变得迟钝。但……宅院深处传来细如蚊蝇的哭声，灼烧着她的心。
她隐匿在暗处，也不知穿过了多少迷宫一样的障子门，她尽力收敛想要拔剑斩开这些迷障的烦躁之意。
“快逃。”
清冷的孩童声音，让人下意识地忽视她的稚嫩。
她陡然清醒，但身躯却无比沉重。
“快逃。”
第二次警告来了，但是伴随而来的是更加撕心裂肺的婴儿哭声。姑获鸟只觉得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哭声所在地走去，连隐匿之术都维持不了了。
好歹是比人类活多了好几百年的大妖怪，还不知道自己是进了陷阱的话，姑获鸟也白活了，她咬牙想要挣脱这种无形的影响，霍然拔出佩在腰间的伞剑，手腕一震，卷起的剑气噼里啪啦地撕开了障子门。
同样的，纸门被毁之后骤然化为灰烬，显然也只是一层伪装。
在烟尘中出现的，霍然是环成一圈的御门院家阴阳师，双手结印，念念有词；同源的灵力化作粗大的注连绳，将走入阵法中心的姑获鸟牢牢困住。
任凭她挥剑挑、劈、砍、刺，阵法始终纹丝不动。
这些阴阳师念诵咒语的声音让她身躯沉重，犹如海中孤舟，滔天巨浪迎面扑来，眼前是千军万马的幻影——
有人提刀劈来她挥剑格挡，然后幻影消散；
忽而又见军士长矛横扫，她振翅跃起，咣然撞在这阵法的龟壳上，妖血汩汩流出；
她以剑支地，满怀恨意地看着远处踢踢踏踏走来的女童。
嬉笑着把洋葱丢开的女童，眼角还留着泪痕——啊啊，这就是假装婴儿哭声之人。姑获鸟死死地盯着这个女童，喉咙里压抑着愤怒的尖啸。
她蹦蹦跳跳地冲进法阵来，小洋裙一蓬一蓬，像一簇不合时宜的花苞。女童走到了她剑尖可触的位置……
“小姐不可！”
女童充耳不闻，只想拿着符咒往她头上拍。
——这可不是她怜爱的幼崽该有的模样。
——分明，就只是个世故贪婪的人类啊。
姑获鸟的扯唇，一剑刺出；她的伪装是个成熟的美妇人，只不过法阵在削弱她的伪装，手臂脖颈开始显出鸟类的羽毛。
女童身后有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皱眉，用力地一杵拐杖，沉声大喝：“夤夜！”
如同一道影子缀在女童身后两步的，是一个更加瘦小的孩子；但却和女童沉重笨拙的蹦跳脚步不同，她迅如闪电，反手握着一振短刀，砰然装上她的剑刃。
姑获鸟看清了一些。
被裹在大了一号的黑色和服里面的是个眉眼精致的黑发女孩子，皮肤苍白到病态，手腕伶仃，看上去纤弱得像枯萎的树枝，被她的伞剑压弯到一个柔韧到不可思议的弧度。
姑获鸟看到了这个孩子自脖颈蔓延到脸颊上的鳞状妖纹，随着抵抗她剑势的力度加强而愈发清晰。
——是个……妖怪孩子？
她一愣怔，手下松了三分力。
符咒没拍成，心心念念着要契约大妖怪做式神的女童不依了，她啪嗒啪嗒地跑到老者身侧，拽着他的袖子一通撒娇：“爷爷！让那个家伙把姑获鸟抓过来给我！”
老者还没说话，另一个一开始便站在布阵的阴阳师前排的高挑少年不屑地哼笑一声，借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睥睨一眼，把女童的要求堵了回去：“真是胡闹。”
少年越过老者，朗声下令：“夤夜，回来，不要受伤。”
被称为“夤夜”的孩子顺着她放轻的力道后撤，她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子里的黯淡的阳光。
她轻轻动了动唇，樱色的唇瓣作出“逃”的嘴型。
这是第三次。
姑获鸟睁大眼睛，妖血流入眼眶，带来一阵火辣的疼痛。
她看到了——这个为阴阳师所驱使的妖怪幼崽，夤夜；她回到少年身前，不躲不闭地承受了女童泄愤似的一踹，少年想要阻止，却在老者的盯视下，啧了一声，讪然收回了手。
老者不轻不重地刮了一下娇气女童的鼻子，爷孙俩的亲昵并不避人，偏袒得所有人都习以为常：“注意仪态，只需等家臣把妖怪押来便是。”
夤夜似乎已经习惯了。
——阴阳师……阴阳师！都是这些阴阳师！
她不拘人类和妖怪地去照顾哭泣的幼崽，未曾被感激，甚至被污名化了数百年，也未曾如此刻愤怒！
妖怪在这些阴阳师眼里，无论好坏老幼，全都是恶吧？！
她爱护着的孩子啊，竟然要为这样的人类挡刀？！
“自诩正义……”姑获鸟咬牙，握紧了手中伞剑，愤怒使得她的杀意暴涨，“却行恶鬼之道！”
她在困境中突破了。
冲破法阵桎梏的瞬间，全身妖力骤然被掏空；极度的虚弱，极度的愤怒，交杂之下，唯有使手中之剑饱饮鲜血可以平复她的妖力暴动。
“尔等，受死！”猩红的光，彻底吞噬了姑获鸟眼中的清明。
*
布阵的阴阳师们伤的伤逃的逃，老者挥杖把女童护在身后，灵力结界瞬间形成，姑获鸟的剑连劈带砍，一时僵持不下。
夤夜被她下意识地避开。
场面失控，少年看着那边拉足了姑获鸟的仇恨的爷孙俩，他们显然没有分神管他的余裕；少年便伸出手，一把揽住黑发女孩肩膀，避到一边去。
他对着女孩平静无波的眼神，涩声低语：“小心点。”
“……是。”夤夜一如领受家主命令那般低头应诺。
“你不必如此，我们……”少年蹲下身，她面颊上妖异的鳞状妖纹映入眼帘，那位神明对于眷属的宣示灼伤了他的视线，他转而垂眸，想握住她的手。
却发现，女孩依然紧攥着刀，浑身如一张紧绷的弓弦。
少年的后半句话，“是一样的”这四个字，再也说不出口了。
从他无心展露了占筮之术的天赋，被家主委命参与家族筹谋已久的祭神之事，甚至被选为继孙——一切看似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年少轻狂，志得意满。
直到神明回应呼唤，赐予了家主所求的“掌控此界黑暗的力量”——命运巨浪把安居一隅的幻想沙堡冲刷得千疮百孔。
她也只是个孩子啊……甚至比家主的孙女还要小，灵力却比所有人都要强大，钟灵毓秀，还没有看过童话，没有听过几首风花雪月的和歌。
就要去神明的领域。
而那条路的开拓，有他的一份力。
“对不起啊。”少年轻轻抱了抱她，像是抱着一块木头。
这让他心下的决断又坚定了几分。
少年在夤夜的耳边轻声说：“待会儿逃走吧，不要再回来。”
*
姑获鸟清醒过来的时候，是伴随着脑袋的剧痛。
黑发女孩用膝盖把她压制在法阵中心，她的长喙抵着黑发小女孩所持短刀的刀背，她又是一怔——女孩没有割伤她，刀刃反伤了女孩苍白的皮肉，一丝血线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分外显眼。
“夤夜！”远处传来命令式的召唤。
女孩目露挣扎，平静无波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孩童的茫然懵懂——她的经验里，少年和家主的命令在她脑海里是等价的。
与此同时，以他们为中心，亮起了一个不知何时画上的玄妙阵法；它如同旋涡，疯狂吞噬着周遭一切灵力，唯独在阵法中心的一人一妖毫无所觉。
“怎么回事？！”老者震惊抬头，奈何阵法占筮一道非他所长，他喝问：“凪京，这是怎——”
阵法掀起的飓风吞噬了他的话音。
少年站在阵眼，甚至加快了把自身灵力输入阵法的速度，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以说，这就是他促成的结果。
——逃走吧。
黑发女孩和浴血的鸟妖被虚空里的旋涡吞噬，去往连他也无法掌控的地方。
他开辟异界之门已经是极限了，连灵力都要依赖阵法吸取他人的灵力为他所用。
他御门院凪京被誉为给予厚望的天之骄子，盛名厚赞；尽管如此，他想要救一个无辜的小女孩，却连异界之门的目的地所在都无法确定。
他甚至理解了几分家主向神明祈求力量的想法，不由得自嘲轻笑。
——终有一日，我会为你解开神明的枷锁。
他心底默念。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逃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