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童话》风笔墨

1、白色童话

　　暗室里，冰镜在闪着光。
　　风说：“兰姐姐，我已吹裂了他的骨。”
　　雪说：“兰姐姐，我已刺芒了他的眼。”
　　风雪说：“他会死。”
　　我不语。暗室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冰镜里那个披着灰色斗篷的人还在前行。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继续下去，他会死。
　　然而，这是命令。
　　“阻止他。”我的命令是坚定的。
　　没有回答。背后穿来衣袂的声音。我知道，风雪已走。
　　闭了眼，不忍再看下去。我能想象到最后的结局。
　　水精灵王的命令，不可违抗。

　　百年前，王女与他相遇，之后相恋。王大怒。他与王女出逃。届时，世界水域顿失平衡。洪荒满天下。他几乎丧命。王女省悟，回到冰城，求王为他续命，并允诺此生不相见。王诺。之后，他便拥有了超与常人的寿命，同时也失去了王女。
　　王为了恢复水域的平衡，将王女封印，并下令用一切方法阻止他找到王女。
　　百年来，他找遍天下，终于踏上这最后一块大陆——南极。
　　按一按额头，有些疲倦。他们之间，我一清二楚。冰镜告诉了我一切。然而，人与精灵之恋，不被允许。
　　冰镜里那个人还没有放弃。
　　眼盲了，骨裂了，他是凭着什么而继续前行的？
　　风的刀，足以割裂他的身体，他却只是徒步而行；
　　雪的刃，足以冻结他的血液，他却只是徒步而行。
　　几绺银发从斗篷里钻了出来，在风中乱舞。曾经，那是多么光泽的乌黑。
　　无神的眼突然望向了这里，似乎透过冰镜而看到了我。
　　但，不可能，他是不可能看到我的，那只是偶然的一瞥。
　　风雪无情，他却看不出这阻挠的意愿。
　　我决定亲自去见他。
　　
　　“兰伯特？”盲眼望向我。
　　“是。萧。”是的，我早该想到，只有精灵的斗篷才能阻挡外界的伤害。可他依旧伤的很重。面若纸灰。唇紫齿寒。面颊上几道细细的伤痕，那是风的杰作；血凝成珠，贴在面上，雪的把戏。
　　“灵常跟我提起你。”他笑。嘴角有血丝渗出，缓缓而下。
　　“是。我知道。”
　　“灵……在哪里？”他气若游丝，血流加速。
　　“你不能见她。”
　　“我知道。”盲眼里有什么黯了下去，“我与灵相恋，会让水域失去平衡而成灾。”
　　“回去吧。别在找她。”答应我，我便为你疗伤，灵便不会伤心。
　　“兰，我知道灵被封印了。”他顿了下，“我……恐怕已经没有再找她的机会了。我只想……再看她一眼。”
　　他的脸上突然裂开新的伤痕，虽然细小，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增加，蔓延。修长而苍白的十指上也有了裂口。暗红的血液从这些裂口中爬了出来。如果不是在南极，这些伤口恐怕会在一瞬要了他的命吧。
　　“兰……”已经痛的无法发声了吗？他皱皱眉头，盲眼里满是悲哀。
　　他会死。
　　其实，早在他死里逃生，踏上寻找灵的路途时就知道了。每个人都知道。包括他自己。
　　“兰……你是我最后的希望。”明知每多说一句话，自己可流的血就少一些。这人为何不懂珍惜？
　　风雪早已停止。
　　广阔的南极大陆上突然没了一丝声音。
　　寂静中，我将做出抉择。
　　终于，还是到了极限。他单膝跪在地上，吐出一大口鲜血。支撑身体的手臂颤颤巍巍，随时都会倒下的样子。
　　我叹了一口气，弯下腰，扶住他的肩膀，轻声说道：“那么在见到她之前不要倒下去。”
　　他忽而抬起头，盲眼里闪烁着光亮：“谢谢。”
　　嘴角的血与他的微笑，那么不协调。
　　我违背了王的命令。或许我会死吧。但，身为灵的好姐妹，我想让她幸福。
　　不，也许不是幸福，而是灾难了。
　　如果水域真的失衡了，那便用我自己的身躯与灵力来阻止这场灾难吧。
　　虽然不知道我是否有足够的力量，但不后悔。
　　
　　他的身体在一点一点的衰竭下去。
　　我知道，一切就要结束了。
　　
　　湖面不在平静。
　　灵是否感觉到了我们的到来？
　　“沃斯托克！”我呼唤。
　　湖内出现一阵的骚动。片刻之后，湖水涌起，从中间一分为二。一座冰棺便从那裂缝中飞了出来，轻轻落在岸上。
　　棺中之人，双手交握在胸前，面容安详的沉睡着。绝美的容貌配上冰蓝的长发，即便只是安睡，依旧拥有耀眼的光芒。
　　是的，这便是灵，四大元素精灵之一的水精灵王的女儿，也是未来世界水域的主人，拥有无可比拟的美貌及灵力。
　　
　　“灵……”他扶在冰棺上。双手已被鲜血模糊，在纯白的棺上留下手印。
　　“灵……”再次的呼唤。
　　他只是轻声叫着灵的名字，冰棺却在他手中融化了。
　　我深吸一口气，一切果如所料，封印被解除了。没有什么是能够阻止相爱的人的。
　　我听到风雪在我身后动了动，该是进入警备状态了。
　　我没动。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也不知道旧事是否会重演，只是在心中的某个角落里悄悄地希望着，希望灵能证明我的决定是对的。
　　我在拿所有人的性命来赌我心中微渺的希望。
　　我，罪大恶极。
　　
　　沉睡的灵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他，她轻轻的笑了。手指抚上他的脸庞，她的眼中满是笑意与幸福。
　　他握住灵的手，仿佛一瞬间回复了生机，开始滔滔不绝。
　　从撒哈拉到兵马俑，从兵马俑到万里长城，从万里长城到金字塔，从金字塔到南极，他讲他的旅程，不肯停歇，仿佛一停下，便再也接不上了。
　　灵静静的听着，没说一句话，只是把他的手指放在自己的唇上，轻轻翕动。
　　灵不是不说话，而是无法说话。作为救他的代价，王夺去了她的声音。
　　好象终于讲完了，他停了下来。
　　灵的眼中依旧是温柔的笑意。她伸出双臂抱住了血肉模糊的他。
　　“灵……虽然……我看不见了……可……可是……能见到你……真好……”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消融在空气中。
　　灵不语，只是更紧的抱住他。笑盈盈的眼里竟有晶莹的液体涌出。
　　他却没有抱紧灵，而是缓缓垂下手去，面带笑容的趴在灵肩上，睡去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灵的眼中滚落下来，失去声音的她发不出一声悲鸣，只是张大了嘴巴抽泣，抽泣。
　　
　　脚底穿来不安的震动，听到冰裂的声音。
　　雪山亦为之动容。有冰粒从山顶滑落。
　　沃斯托克愈加的狂怒，像要吞没周遭的一切。
　　我握紧了双拳，面对这一切的变故，波澜不惊。
　　灵，不要让我失望。快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不要让旧事重演。
　　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
　　震动越来越强烈。
　　雪山似要坍塌。
　　湖泊快要决口。
　　我开始后悔自己的天真了。
　　
　　“兰，”是灵，她将声音直接传入了我脑中，“百年前的错误不会重演。再见之日便是我成为水精灵王之时。兰，好好保重。”
　　不及我有任何的反应，她在留给我一个微笑之后便筑起一座冰棺，和萧一起沉入湖底。
　　一切的变故在瞬间停止。
　　四分五裂的南极大陆以最快的速度愈合着。
　　
　　对于此次的违抗命令，王并未责怪我，只是说：“你就永久的陪着她吧。”
　　
　　又过百年，灵成为新的水精灵王。
　　往事似已淡忘，每个精灵都爱戴着这个不能说话的王。
　　王不能说话，却吹得好箫。
　　精灵们总是在阳光明媚的午后听王用随身携带的玉箫演奏绝妙的乐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