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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真是恶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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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真是恶心”
“沈辰。”
女人无力的叫声在背后响起,听着像旧屋崩坍,可怜又可厌。
沈辰敛了眼,抿了唇,眉心终究还是竖起一道不耐的线。
“你真的要去找那个女人吗?”女声嘶哑。
“柳梦梦,”沈辰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何必明知故问呢?”
“……”被叫做柳梦梦的女人听了这话,仿佛血气上涌,破风箱似的咳嗽几声。
沈辰听了咳嗽声,这才缓缓转了身。只见女人委在墙角,一头长发杂草似的披了满头满脸,随着气喘咳嗽微微颤动,活像个倒灶生霉的拖把精。
沈辰微微叹了口气,蹲下身去替人拂开披盖在脸上的头发。他手指修剪得圆润整齐,跟西服袖口的玳瑁袖扣一样,闪着微光,这会儿擎着一绺毫无光泽的枯发,对比让人忍不住皱眉头。
她的头发曾经多漂亮啊。沈辰不无遗憾地想着。
那一头秀发和柳梦梦本人一样,总是光艳照人,香风阵阵。柳老板掌心爱重的明珠,柳家上下不敢说一句重话的大小姐,现在却在这潮冷的破屋里,咳得浑身哆嗦,连带那一头总是细细染成蜜色的卷发,也怯怯露出棕黑的发根,跟着主人一道颤抖。
沈辰把一缕干枯的头发掖到柳梦梦耳后,手腕上的玳瑁袖扣微微闪光,引得她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那袖扣还是她送给眼前这人的。
沈辰此时微微低着头,看不清眉眼,只露出一个线条流丽的下巴,却还是让她恍惚了一瞬。
“柳梦梦,”沈辰开口说道,“我真是不忍心告诉你。”他这样说着,两道浓眉微微蹙着,嘴角却带翘,本来就是一张英俊惑人的面孔,这会儿倒真显得有几分怜惜了。
柳梦梦听了这话,却蓦地绷紧了身子。
“我跟你结婚,”沈辰说,那声音流淌得十分顺畅,像是醇香的毒酒,“不过是为了复仇罢了。”
“本来我也不必这样折腾你。可惜你跟你爸爸一样,长了一双恶毒的眼睛。我只要一看到你那双眼睛,十二年前的事就在眼前再发生一次。”
他皱起鼻子,仿佛闻到了什么糟糕的气味似的,“真是恶心。”
这下屋里只剩下病人无法掩饰的气喘痰声。那双“恶毒”的眼睛,曾经是如何的波光粼粼,爱娇爱哭,现在却干涩如沙漠,连半滴眼泪都挤不出来了。这也难怪——恐怕父亲死的时候,她已经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干了吧?
没有了眼泪,这双浑浊的眼睛里还有些什么呢?是悲伤?是愤怒?还是绝望?
恐怕主要还是悔恨吧。可悔又能如何?当年十八岁的柳梦梦怎么会知道,这个让她一见钟情的英俊男人,竟然是父亲前竞争对手的孩子呢?而且父亲竟然还用过那种手段……
父亲为了追求利益,让沈辰失去了原本美满的家庭,孤苦伶仃在孤儿院长大,也在他幼小的心灵里,埋下了复仇的种子。当然,如果没有遇见柳梦梦,这种子恐怕一辈子都没有机会生根发芽,而是会生生硌着少年内心最为脆弱的一块,让他每每午夜梦回,都惊怖地醒来……
如今柳氏破产,父亲车祸身亡,自己事故流产,唯一能倚靠的男人却露出这样一张面孔。够惨了吗?她恍惚地想着,够惨了。沈辰也终于能解脱了吧。
可惜经过了这么多事,他们都已经陷得太深。自己从一开始便爱上错误的人,让家族付出巨大的代价。而沈辰为了复仇,不惜娶仇人的女儿,为此辜负青梅竹马的恋人——不对,并不完全算是辜负。
他现在不正是打算去找她吗?
柳梦梦垂了眼皮,嘴角露出一丝讽刺的笑。
正因如此,她没注意到,眼前的男人说完了恶心,目光竟有些挣扎。他伸在女人瘦削脸颊边的手指一顿,突然蓦地站起身来,神色是掩饰不住的仓皇,只能转过身去。
柳梦梦再抬头的时候,眼前只有一个冷冷的背影。
“阿辰……”她轻轻地说,声音轻如蚊蚋。
沈辰听了,沉默不语,只是焦躁地摩挲着玳瑁袖扣。
“你真的从来都没有……”柳梦梦又问,“哪怕是一个瞬间?”
沈辰的背影并未沉默很久,便做出了应答——尽管她的问句并不完整:“没有。”
声音如此冷硬,又如此陌生:“从来没有。”
听了这答案,柳梦梦却露出了一丝笑意,那嘴角勾起的弧度,还能看出当年柳家千金不可一世的影子。
她缓缓举起一直委在身侧的右手,正对着沈辰的背影——手里擎着一把银色的手枪,小得像一个玩具。
致命的玩具。
沈辰却一无所觉似的,缓缓闭上眼睛,似乎正在思索什么。他几次开口,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咔嗒”一声,那是手枪上膛的声音。
伴随着那不祥的声响,沈辰的脸上终于闪过惊诧。他下意识地回身,正巧躲过向他后心射来的子弹。细细的弹头从胳膊上擦过,一丝鲜血顺着白色西服的袖管流下,浸湿了那颗泪珠般的玳瑁袖扣。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至少剧本里是这么写的。
可现场的真实情况是:沈辰转过身,错愕的神色正好撞进柳梦梦尴尬的目光里。
姑娘还光着胳膊举着手枪,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柳梦梦才开口道:“欸?”
欸?
房间里窒息般地沉默了几秒。
这一声“欸”引起了一连串连锁反应,原本安静的卧室一下子热闹起来。
摄影大哥笑嘻嘻盖了镜头,把几乎怼到沈辰脸上的摇臂卡拉拉往回转,颇有几分开挖掘机的风采。扎着丸子头的化妆师敏锐如小鹿,跳过满地的十字标记,直扑到沈辰面前,粉扑就要往鼻子上招呼。
沈辰那肃如雕塑的身影,咔地一下就垮了下来。
他摇了摇手,对心急火燎地要给他补妆的化妆师招呼道:“不好意思等一下。”说着先接过了助理递过来的保温杯,喝了一大口。
“龙哥你悠着点,”大眼睛助理忙不迭说道,“这咖啡刚泡好,可烫了。”
沈辰,啊不对,龙哥神色疲惫地点了点头,又抿了一小口,把保温杯掖进助理怀里。他转头对只到胸口的化妆师礼貌一笑:“麻烦再盖一下黑眼圈,我昨天晚上没睡好。”
“干什么?干什么!”
导演怒气冲冲的声音终于在监视器后面响起来,“第一场戏,龙井休息得这么不好,都没出纰漏,你怎么回事?对,就是你!那个谁……”
“导演,”委在地上的女孩盘着腿坐起来,“我叫张清洺。”
“对,张清洺。”导演站起身来,手里的剧本险些抽到旁边的打光板,“你不是科班出身么?不要告诉我这么几句台词你还忘词了?”
柳梦梦,啊不对,张清洺还委在地上,右手里攥着那把小小的道具枪。她皱着眉用左手拂开垂在肩上的枯发,劣质发胶香得飒飒的,就是冲鼻子。这场戏情感爆发,自己身上却一股子发廊定型水味儿,这氛围,简直了——不像是哀问负心汉同归于尽,倒像是卷发失败怒诉造型总监……
张清洺听了导演的话,不由得有点小委屈——出来拍戏两年了,上的戏基本都是狐仙女主身后充门面的小妖怪,和总裁男主身后没台词的小秘书。这回的角色不仅有戏有词,还是跟流量小生龙井对戏,她可不敢怠慢。先是反反复复地把剧本过了二十遍,又为了演出那种欲哭无泪的绝望感,哭了两场热身。
那几句台词已然完全印在脑子里,哪至于忘词呢。
“导演我没忘词。”张清洺硬着头皮说。
她举起手里那把玩具似的道具枪,说道:“是……这个道具好像有问题。”
这话又引起了一阵尴尬的沉默。有人窃窃地说:忘词就忘词吧,说什么道具有问题……
在场的演员里,咖位最大的要数龙井。这位流量小生昨天刚在另一个剧组杀了青,怕被人说轧戏,连前个剧组的杀青宴都没参加,红眼航班一发,紧赶慢赶入组。结果第一场戏就被十八线女演员闹乌龙。这会儿他背着手补妆,闭着眼睛,似有倦容,模样难辨喜怒。
张清洺战战兢兢地补了一句:“枪的重量有问题。”
龙井突然睁开眼睛,唬了化妆师一跳。
“……怎么回事?”导演问。
张清洺干脆从地上爬起来,露出睡袍戏服底下的卡通袜——两只达摩鼻歪眼斜,一只靛蓝一只绛红——一看就不是原配,而且包办婚姻不幸福。
她把头发全捋到耳后,露出光洁漂亮的额头来。虽然画了个形容枯槁的弃妇妆,可是三庭五眼挑不出错来,五官漂亮得挺扎实。
张清洺把手里那把塑料玩具似的小手枪掂了掂,说道;“太重了。”
一个穿着爆款飞行夹克的小年轻从拾音器后面挤出来,脸上全是狐疑的神色。他脖子上戴着道具组的绿色工作牌,这会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身上正是一股张清洺最不喜欢的定型水味儿。
他伸手去接女演员手里的小手枪,嘴里还咕哝着:“这巴掌大的塑料玩意儿,又没子弹,能重到哪……”
话还没说完,枪一挨手,眼耳口鼻已然慌慌张地挤到一起,鬓角都吓得紧缩了。
青年惊恐不定地喘了两口气,手上抖抖索索地卸下了弹夹。
张清洺在旁边凑头一看,弹夹里装着五枚子弹,闪着冰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