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殇歌 • 雪逝无声》晏兰于是

1、一、一朝两忘烟水里

　　卷一
　　　
　　三月，初春。
　　青山白鹭，草长莺飞，江花似火，水绿如蓝。空气中散漫着淡淡又湿湿的花香、水香。暖春的气息带着慵懒直沁心肺。
　　红衣喜服的女子亭亭立在船头，如云的金织华裳随风而扬，发髻上精致的金步摇叮当作响，通身散发着耀眼的光彩，恰如六月榴花红到了极处。那雪玉般清寒的脸上，微蹙的双眉间却是不胜的萧索。霞照澄塘，月映寒江，那样鲜烈决绝的对比。他站在船下远远地仰望着，今日终为你穿上霞帔，也算践了当日之约了吧！嘴唇牵动了一下，心不可抑制地嘶痛。昔日俊朗温柔如朝发阳光的微笑，今日在朝发阳光下，却，羸弱如冬日的残雪。
　　鼓乐声哄然响起，雕花宝船蓦地动了一下，水面随即漾开波纹，立在船头目光一直飘向远方的女子突然转头深深地望向他，朝他轻轻挥着手。那样绝美的画面让他的视线渐渐地模糊，仅一眨眼，船头便消失了她梦一般的身影。
　　他搜索着，突然踏入江水，不顾一切地朝远去的船奔去。
　　“枫儿！”
　　身后传来一声急切的喝止。
　　拢在袖中的手倏忽伸了出去，蓦地，僵在了半空。微风从指缝间徐徐而过，他动了动手指，轻轻收了回来。风声水声响在耳旁，曾经属于他的幸福就那样随风而去了!此去一别，终成永远了吧！
　　“保重！”他转过身去，一串眼泪不为人知地落入江水深处。

　　卷二

　　“姑娘，就快到了！进去歇会儿吧！”乳黄纱衣的丫鬟端着茶出来恭谨地道。
　　女子没有回头，默默凝望着远天。半晌，她将手从宽大的锦袖中摊出，低头看着那一直攥着手心里的东西，那是一块莹润如酥的玉锁片，双手合十轻轻摩挲着。淡淡地道：“寒蕊！为什么要跟我嫁过来？守着你家公子终会有出头之日吧！”
　　那丫头闻言一颤，船恰在这时剧烈摇晃起来，她脚下不稳，手中茶杯脱手，茶水溅到女子裙上。她立时跪下，手忙脚乱地掏出手绢擦拭着那金丝凤凰绣摆上的水迹。
　　“没什么大不了，起来吧！”
　　寒蕊踌躇着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那清丽绝俗的女子正居高临下看着她，目光似一把清光湛然的利剑直把她内心最隐秘的地方刺得透亮。她咬了一下嘴唇，开口道：“姑娘！奴婢知您心中委屈。可您千万莫要怪罪公子。为了社稷江山，公子实在没有办法，才会选择割舍您！”
　　女子背对着她，扶着船上雕栏，默默无声。江山社稷？望着远处水天相交的界限，突然笑了起来！真是秦城楼阁烟花里,汉主江山锦绣中啊！为了如此多娇的山河，牺牲她是值得的吧！与之相比，花前月下的儿女之情算什么？笑语缠绵的誓言在大寅朝江山将颓之际，只是那一缕偶尔飘过耳际的风，渺小而轻微。
　　曾经，他说：“清绝，我的肩膀是你可以倚靠一辈子的天下！”为了这句话，毅然叛出了师门、废了一身绝世的武功，每逢月圆，浑身筋脉就钻了心地疼。甚至在所有人的冷眼与腹诽中忍气吞声！其中的痛苦与悲辛，谁又可知？谁又真的怜悯？直道她空以无双美貌高攀上荀大将军的独子，那惊才绝艳的公子冠盖满京华、风流闻天下，她一个苗蛮之女凭什么羡煞天下女人？
　　可，她曾也是影月宫的主人，在南疆域民们的心中高高在上，神圣而不可侵。从小便被奉在高处，甚至双脚踩在地上，都有人惶恐俯首，匍匐在地去做她踏脚的石板，生怕那地上的灰尘会亵渎了他们心目中的神女。
　　默默承受了这一切，克服千难万阻，随他而来，只为了那一句天长地久。结果，他跪在面前，抱着她的双膝，说：“清绝，我求你！”

　　卷三

　　真正的男人当胸怀天下，顶天而立地！终是没看错人吧！只是，他那一跪，真的令她的心痛如刀割！男人的世界是天下，里面有无数爱他的女人！而女人的世界终是她爱的男人，他即是她唯一的天下！若非为了他，她不会站在这里，甘心地充当战争维和的砝码。女人关心的是心上人的处境和安危，至于汪家天下坐得安不安稳，她一点都不在乎。
　　大寅汪氏高祖血战三十年，方收服各部，坐得天下。曾经的铁桶江山传到景宗这代，却已日渐西山。国君昏庸，沉迷女色，不理朝政；朝中奸佞当道，民间苛捐重赋。以致诸侯离叛，各地战事频发。
　　西南幽离国，逍遥门主蓝雪城逼君退位，易幽离为“蓝雪”。从此，蓝雪国的精兵铁骑横行中原，往来无忌，成为十六诸侯国中最大的霸主。诸侯各国闻之色变，唯其马首是瞻。帝都对此，无可奈何。

　　天熙三十六年十月，蓝雪兵发薜荔国，越过沧京、盂町，逼临京师。
　　十二月，蓝雪兵临苍术城下，围城三月。城内水尽粮绝。
　　天熙三十七年三月，荀将军与之谋，议和。蓝雪退。
　　——《寅书景宗本纪》

　　寥寥数句，女子为了一个“退”字，做出了天大的牺牲，却未曾在史书中留下丝毫痕迹。
　　苍术城乃南疆第一要冲，大寅帝都珠洲南方门户。苍术若破，大寅无异于开门揖盗，将自家首级置于刀俎之上。诸侯强国南来，江山易主，指日可待。
　　当日，十万蓝雪军将苍术城围得铁桶不漏，城内鸡犬不闻。帝都增派出五万援军被三千伏兵阻在魂梦谷，进退不得。帝都首尾难顾，再不敢派兵出城。议和使臣百般斡旋，毫无结果。脊柱之臣荀家与沈家的两位家主都一夜之间白发满头。而此时，朝阳宫里的老皇帝正躺在贵妃的温柔乡里醉生梦死。
　　人人都只道大寅这次在劫难逃。直到那一日，一支火箭划破了苍术城死寂的夜空。当晚，箭上信函即八百里加急送入帝都。
　　信上寥寥十六个字，令荀家坐阵的年轻公子瞬间变色：“若孤退兵，唯有清绝！限君三日，斟酌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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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轻轻地笑，当年毅然决然离开影月宫，绝没想到会有今日！司命大人说的没错，月神娘娘不会原谅背叛自己的教民！所以，她注定得不到心里向往的那片最平凡的幸福！脚下河水翻涌，对岸已清晰入目。浴在明媚的春光里，感受到的却是刺骨的威寒……

　　卷四

　　“到了！到了！恭喜上尊！终于赢得美人归！”江岸上，粉装的溪泓映放下手中的远视镜，笑盈盈地望向身后，裙裾在江风中上下翻舞，飘飞如彩蝶。身侧的银衣护卫闻言同时单膝跪拜，向尊主贺喜。
　　　“终于到了！”一直静坐在皓雪骥上白衣华锦的男子解下披风从马上一跃而下，疾步迎过去，靴子已然没入水中。清俊韶白的脸上竟挂着一双冰蓝的眼睛，此时正耀动着星芒，如二月春光下江心里的浮冰，缓缓漾着融雪的温暖。
　　那极尽奢华的喜船在视野中越来越近，眼前似乎已浮现出那清如幽兰的倩影，多年未见，你是否明丽如昔？没想到这次竟是我伤了你！人生，真是有太多的不可预料！
　　一丝炙热的疼痛突然从心底爆出，他揉着心口，轻轻地勾起嘴角，笑道：“以前哪敢妄想会有今日！泓映，你见识了？权势当真无所不能！”
　　他逆着波光而立，身姿峭拔得有些模糊。跟在身后的女子懊恼地抿了抿嘴唇，眼神开始飘忽不定。

　　六年了，暌违了六年，她还是如此明亮地美丽。与梦中模糊的影子渐渐重叠在一起。真实得触手可及。他清冽的眼中含着笑，轻轻唤出她的名字。
　　“清绝！”
　　自十二岁那年于影月峰的溪涧间遇到这个月光般皎洁、溪水般明澈的女子，从此，这梦魇便痴缠着他，十几年来，没有一天醒来。曾经连远远望她一眼尚是奢求，如今，她却近在咫尺。那容颜，如皓月高悬的夜空，既安宁又澄透，舒缓着白日里狂燥焦灼的心灵。如此世外仙妍般的美丽，从此，只为他一人绽放，只与他一人拥有。为此，之前所做的一切，所付出的代价，终是有所得！终是不后悔！这一次，大获全胜！
　　立在船栏下，他犹豫着，向她伸去食指上套着碧玉指环的左手。清绝垂着眼睛看着他的手掌，静默了片刻，将手从宽大的锦袖中伸出来，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一瞬间如寒玉入手，那酸涩又欣慰的感觉刺得他心房战栗。
　　他用力地握紧，倏尔一笑，轻轻揽过她的肩，将她的手按在胸口，俯下头在她的耳边，低声道：“清绝！今日你是我的新娘！相信我，我不会令你再受到半分委屈！我发誓！”
　　横行中原的铁血霸主并未因怀中女子的充耳未闻而丝毫气恼，或许，他已是习惯她的冷漠。踏上马车的那一刻，低着头的清绝微不可闻地笑了。发誓？相信？男人的誓言！若再相信，她都不知自己是傻得可笑，还是痴得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