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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吞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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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裳似乎疲惫地眨了眨眼,随即呆呆地伸过手去探了探娘亲的鼻息,而後慢慢地缩回手,绝望地望著娘平静的脸蛋。倏地……哇!她猛然趴在娘亲的胸膛上嚎啕大哭起来,只哭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泪水仿佛如眼泪恰似断线之珠,滚滚而来,又如黄河泛滥,汹涌而出,那月光下的脸,那湖边的舞,她就是终其一生也看不到了娘亲温柔的脸。
天地间,她的世界没有任何的声音,更衣整妆,为她挽起发髻……年幼时都是娘为自己做的,而现在她只想为娘做这一切,拿起象牙梳,轻轻的、一梳到底,这是她最后一次亲手侍候娘。握着梳子,她的手颤抖得无法举起,一支玉簪久久都插不进娘的发髻。身边的丫头早已个个哭成泪人儿,周遭一片泣声,良久,她抬起平视四周,心中却只余空茫,娘亲真的走了,再不回来了吗?
王府里更声长击,落日里晚霞似锦锻,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人生中永远有这样的遗憾。
一直到了三更,就如同泪流时一样突兀,云裳蓦地收起哭声和泪水,死死握住娘的手,声音中透出一股狠狠有恨来:“娘,你放心的走吧,谁送走了咱们幸福,我就把谁的幸福送走!”
华都圣地的周王府。
周王爷一脸坚决:“素衣即然已经嫁给我,那么就生是我周家的人,死也只能当我周家的鬼!”
中年男子只是淡笑:“周其海,你当你真能挡得住我?”
周王爷急怒交加:“十七岁前,在汉水之滨,我就知道你不是你的对手,不过,今日你入得我府中,我府中上下三千好手,你若是想带着素衣全身而退,也绝不是易事!”
云裳像鬼魅一样飘入了大厅,只披了件清色长衣,裙带飘垂,云髻低低挽就,发间只饰一枚银钗,通身上下没有半只珠翠。只是目然的望着周王爷:“爹,你是说你连我娘最后一个心愿也不愿意达成,是不是?”
周王爷皱眉跺脚:“裳儿,你好糊涂,你娘乃是爹的正妃,如果竟然不葬于我周家墓上,我周其海的脸往那里放,难道你让爹成为世人口中的笑柄不成!”
云裳并不立时答话,转开脸去,良久才道:“爹,你的感想、你的颜面,在你的人生当中,永远是最重要的,是吗?”
隔着无形的空间,云裳声音如常从容:“那么我只想问你,娘死了,这么多年你有没有为你的所作所为而后悔过?”
厅里极静,地上的雕龙大鼎焚着九缘香,丝丝缕缕,侵入心脾。
侧坐上的姨娘婷婷开了口:“大小姐,你爹以王爷之尊,不过是娶一侧妃,你娘就不依不饶,五载不让你爹进房,昔日有娥皇女英,成就二女共事一夫的千秋佳话,缘因你母亲愚昧,你也这样偏执呢?”
云裳不言不语,只凝视着姨娘,五年了,娘已入了黄泉,可是这个女人还是一样的出奇的美艳,她脸睑一垂:“玉琴碎弦儿断,一曲幽怨天地间,人为刀俎,你为鱼肉,这么说姨娘是堪比圣贤中的大贤了,爹娶你,当真有福!”
她挣扎着打起头,连日的心伤早就让身体虚弱到了极点,眸里闪过冷例的光:“来啊,把良儿、辰儿二次丫头请上来!”
云裳站在那里,看着跪在下面的人,冷冷一笑,径自坐在姨娘下首的椅子上,端了茶盏,以茶盖轻轻拨着水面翻浮着的西湖龙井茶叶,始终一言不发。
跪在堂下的二个丫头,因为大丧,早就换就了一身素衣,只是一个腕上戴一只金镯,此刻面如土色,低头伏跪在地。云裳只是低头啜茶,也不开口,任由她们继续跪着!
很久,才有轻弱的声音逸出:“二位姐姐,昔日逃荒到了王府门前,我娘亲把你们救到府里,给你们近十年的衣食无忧,可曾有一分慢待了二位姐姐?”
良辰面面相觑,俱时大惊失声,只连连叩头:“王妃待我们如同姐妹!”
云裳缓缓摊开手,手心里正是白檀香粉,眼中瞬时闪起杀气:“那么你们为什么在我娘室中焚着加了夏冰的香,坑害我的娘?”
她一瞬不瞬得死死瞪着二个人,电闪火石之间,她看到良儿的眼里闪过惊慌和恐惧。
她一步上前,猝然拔下云鬓上的银钗,逼上了良儿的咽喉,她瞪大的眼睛,耳边仿佛是娘亲连声痛苦的呻吟,那些无能为力,那些束手无策,扑天盖地得滚滚而来,视线里只是母亲罗帕里咳出来一摊摊的血。
她把钗逼近了三寸,纯银打造的钗十分的锋利,良儿颈上的血已渗了出来。
良儿大叫:“侧王妃,快救我,你答应保我不死的!”
云裳收回钗,轻轻一笑,眸里全是轻嘲,是她,果然是她,她夺走了爹,又送了娘最后一程,直到娘踏上黄泉路,她让自己一生凄苦无依,独立无助,多少的恨就这样深深的涌入心底,不能,不能就这样放过她,不管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万丈深渊还是龙潭虎穴,抑或是冰冷的坟墓?都没有关系,因为我早就在那城了。
周王爷大惊失色,面色沉郁,踱到侧王妃面前:“翰青,告诉我,你答应了她什么,难道这些事,真得是你的所为吗?”
侧王妃花容一变,只是沉重的呼吸,瞳孔急速的收缩,大气也不敢出,只是眼睁睁的看着周王爷,吱吱不言。
云裳嘴角含着讥诮的笑,冷冷得看着这一切。
周王爷慢慢伸出手,缓缓伸向侧妃的脖子,一点一点的收紧,明黄的江南玉锻,袖口是金线绣就的青龙。
侧王妃只哀哀得看着他,全身颤抖成一团。
良久,周王爷终于放下手,从嗓子里发出一声低吼:“给我滚!”
外面的风吹着室内的灯,明暗不定,周侧妃离开时神色莫测的扫了云裳一眼,云裳倨傲的站起头,最好,你能恃宠一生,永远不要色衰爱弛,就算那样,你也未必逃得了一世。
周云裳静静伫立,只感觉痛彻心底,只一声长长的冷哼:“爹,原来你会不忍心,不过你不忍心的对象不是娘而已。”
说罢,只粲然一笑,居然是雍容平淡,落落有大家之风,对一直静坐旁边的可昕师叔伸出手:“师叔,请你陪我,一起去为我娘亲守灵吧!”
周王爷看着女儿素锦长裾逶迤在地,人似雪砌,貌若凝琼,只感觉冷的让人心寒,退身到半开的窗前,夜雨正浓,他依旧纹丝不动,突然感觉有泪,大颗大颗,砸落在地面上,自从十六岁一战成名,其后半生戎马,从不曾有失意,而今他只能独身站在窗下,任雨侵湿锦袍,记忆里的清丽难书的脸越来越模糊,只有那灿苦星子的双眸,如冰冻就三尺般的冷然越来越清晰,就算她死了,也不曾再给他一点温暖,他只感觉凉意入骨。
心中突然想的那句采桑子:
百年一梦终须醒,往事如烟.往事如烟,不见新人头上簪.
浮生总道今生好,怕忆当年,怕忆当年.一缕愁思鬓角添
素衣,我不敢想,不敢问自己,我是不是后悔了,曾经意气风发,倚红偎翠,放浪形骸,只以为是年少风流;如今故交零落,万事尽已付磋砣。才明白原来人生亦不过似听雨,雨依旧,心境异矣。素衣,我只知道,如果你站在身侧,我也许不会这么不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