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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柯子{下} ...

  •   拈花堂中每天都在死人。
      花嫣然操碎心神,苦心孤诣经营了近三十年的拈花堂,忽然间就垮了,呼喇喇如大厦倾。
      只得疏散,先是让如烟一行弟子带着未学成的璎宁去了韶安城,又将剩下的上百弟子分为三波,各往投奔。
      水如烟不知道疏散是否起作用,但她知道,自己这边,没有停。
      每天都会有人死去,一起来到韶安的三十名弟子,如今只剩下如烟和璎宁。
      每次如烟都会蒙住璎宁的眼睛,不让她去看那昔日同行的师姐妹惨不忍睹的尸体,柔声安慰着:
      “璎宁,不要怕,有我在。”
      十一年来一如既往的淡漠的如烟师姐,忽然有了一腔柔情,这类似承诺的安慰,暖的人心酸。
      如烟的话,一天比一天无力苍白。
      三年里的璎宁,变化很大。
      从以前爱哭爱笑爱热闹,变成了单一的爱笑,好像世上有说不完的开心事,以前最喜欢缠着自己的师妹,也会说出:“我已经不小了,师姐,还是照顾好你自己吧。”这样的话。
      璎宁璎宁,千万不要出事。
      水如烟这样念着,忽然看见远远的屋脊上一抹淡绿鹅黄,柔情似水,春衫如画。
      熟悉得让如烟长长地松了口气,忙的赶过去,嘴里说道:
      “璎宁,你又是要去哪里,就算要走,告诉我一声,好不好?”
      璎宁背对着水如烟,站在白虎翘首的瓦尖上,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说道:
      “师姐,我说过,我已经不小了,还是照顾好你自己吧。”
      水如烟正欲伸手拉她,听她这么说,不由得皱了眉头,站在与璎宁相邻的屋顶上,叹了口气,柔声劝道:
      “璎宁,现在不太平,跟我回去,乖。”
      璎宁闻言,摇了摇头,又笑着转过头来,仍是天真烂漫的模样,一双眼睛眯得细长,暖的春水一般:
      “师姐……还记得苏姨给我的九连环么?”
      如当妙手解连环,因为学的是暗器,所以要有一双十分灵巧的手,璎宁的九连环,是在苏姨走的前一年送的,赤金镶玉,纤巧非凡。
      璎宁笑着,两鬓的碎发轻飘飘地被风吹起,她从头上摘下一支横簪。
      连环已尽,只剩一支凤回首的柱芯,金镂玉坠,巧夺天工。
      璎宁低头含笑,细细抚摸那发簪,道:
      “原来,苏姨那么恨我们。”
      水如烟突然觉得冷,轻声唤了句:
      “璎宁……”
      璎宁伸出食指,在唇上一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她把这东西给了我,是害我呢,还是助我呢?”
      璎宁将另一只脚也踏上瓦尖,白虎翘首,翘往大凶。
      金丝鞋轻点,便徐徐升起,璎宁悬立于空。
      一时天地色变,戾气行空,狠狠卷向如烟,吹起她一头青丝。
      花开荼靡,盛放莲华。
      暖香。
      水如烟想说什么,但又无力开口,一口郁气哽胸,上下不能。
      “师姐,我真的对不起你。”
      璎宁这样说着,伸出双臂,环住水如烟的颈项,仍像个孩子一样,带着笑,将头向如烟的肩上靠去,无比温柔地厮磨。

      一直骗了你。
      这么对我好的你。
      轻笑了两声,璎宁的手柔柔地抚上如烟的脖颈:
      “师姐,你都瘦了。”
      肩上人的发散发出一种甜香,无法比拟的纯真温存。
      水如烟猛地推开璎宁,一阵急咳,呕出一口鲜血。
      低头喘息了一阵,水如烟缓缓抬头,皉目欲裂,指尖颤抖着触向颈间,拿至眼底。
      象牙白的五指,触目惊心的茜红。
      不禁苦笑,声音嘶哑地开了口:
      “你想杀我?”
      对面的璎宁,笑靥如花,堕马髻上,凤首回顾,顾向天涯。
      芙蓉面,柳叶眉,说不出的和风丽日。
      璎宁绽开的笑夺目的很:
      “我早该杀了你,师姐。”
      水如烟苦笑摇头:
      “是我错认了你。”
      ——师姐,我饿了。
      ——师姐,我累了。
      ——师姐,明年,明年我们去放风筝吧。
      璎宁笑着,眼底却泛出一丝哀愁,又一闪而过了:
      “师姐,我们都在变的。”
      “师姐,你画的眉毛最好看了,璎宁真怕什么时候你走了,就再没有人为我画眉了。”
      “师姐,你是不是也和璎宁一样想过——像人家夫妻一样,齐眉举案,白首相携。”
      水如烟听了,低低地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乃至如癜如狂,她的脸上,现楚一种既温柔无奈又痛苦难熬的表情来:
      “傻丫头,说这些,你不觉得太晚了么?”
      叹了口气,又笑道:
      “我活的糊涂,就让我糊涂地死吧。”
      璎宁,我本想学好武艺,用来护你周全,这回看来,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水如烟缓缓合上眼睛。
      血雾蓬飞,颜色鲜艳得像初绽的夏花,凝聚了一秋一冬一春的芬郁。
      见侬笑靥百华生,
      相会清明落絮逢。
      歌软步轻颦带笑,
      飞花已叫血生蓬。
      眉头清净无愁绪,
      眼底春风暖意横。
      但教无情人魄动,
      多情反倒是无情。
      骤然间风起云聚,一片苦雨凄风,天地静止,只有梨花飞扬,如雪如絮。
      细细的雨点打在璎宁脸上,冲掉她左颊的茜红,雨水分开阡陌,肆意流淌,分不清是泪还是水。
      璎宁拿起连环芯,对准自己染满血渍的右掌,抬手狠狠扎去。

      ——

      二十年前的拈花堂中,一个锦衣少女,眉峰紧敛,目光凛冽,在初冬的风中,冷得发抖,看着弥漫在空气中的暖雾,嘴里轻声念着:
      “金蚕蛊王,食人精髓,以助蛊母,金火不毁,永驻芳龄。”

      ——

      二十年后的韶安城,此时此地此境此景,璎宁将自己毫发无伤的掌心覆在水如烟渐冷的脖颈上,笑着哽咽不出一滴眼泪。

      乾坤沉浮,日月偷换,是谁换了江山,江湖几经更替,皆如云烟过眼茫茫,歌女抱琴,游子豪歌,少年裘马,衣履风流,都是镜花水月,过隙白驹。
      清平盛世,烟火半残。
      又是清明时节,柳絮纷飞。
      转眼十年生死两茫茫。
      讲佛台下,有一女子走过,琉璃白衣,低螺发髻,上面一只凤回首,回首天涯路。
      她只是徒步走着,柳絮落在鬓角眉梢,也不拾去,任由那白在眉间厮磨眷恋着。
      说不出的秀美动人。
      却是无情也动人。
      讲佛的早就换了人,一个少年僧人坐于莲台,声音澄澈,谈吐间飞花迦南香。
      那女子仍走着,忽听身后有人唤道:
      “女施主。”
      她回过头来,看到身后合掌而立着一个小和尚,眉眼温和,垂睫带笑:
      “女施主,你有一件旧物,尘世历得已三十年,孽缘已尽,请还给小僧吧。”
      那小和尚说着,合掌深躬,织银的袈裟佛香四起,渡人永世。
      那女子仰头一笑,痛快拔下发上金钗,放在小和尚手中,转身去了。
      那小和尚将凤回首的金钗合于掌心,轻声念道:
      “菩萨外道同菩提,无明真如无差异。”
      说着,亦转身去了,渐行渐远,淡出尘网。
      璎宁走着走着,眼中渐渐涌出大滴的咸涩液体,模糊了眼前的一片烟柳画楼。
      任由被风吹到鬓角,染花了胭红,阑干阡陌人断肠,璎宁忽然想起一双手,用暗器时筋骨毕露,为人拭泪拂鬓时春水柔情的手。
      不由得更添了眼中酸涩,引得行人侧目。
      正疾走着,忽听身侧有人问道:
      “这位夫人,要不要测字解忧?”
      璎宁停下来,模糊泪眼中打量说话的人。
      青衣短打,坐在一张破桌后面,被杨柳挡了半张脸的面容。
      觉得似曾相识。
      璎宁鬼使神差地接过那人递来的竹杖,在二分尘土中写了一个字。
      那人低头看着,忽然笑起来,很书生俊朗地:
      “怪道夫人这么伤心,这烟字,火因火因,烟火姻缘,只有须臾相逢,昙花一现,欢乐一时,到头来为烟为雾风吹散,此时想必已经永无姻缘了。”
      璎宁怔住,眼泪坠下,摔落红尘:
      “再不能见了么?”
      那人轻轻笑着:
      “缘散如烟,见是能的,一面之缘而已。”
      璎宁怔忡良久,方展颜笑道:
      “好,好一个烟火姻缘。”
      说着,散落碎银,起身远去。
      那测字的先生看着那琉璃白渐行渐远,不禁又轻轻地笑起来,记账的手捏着笔,筋骨毕露。
      这一世,沧海桑田,南柯梦,黄梁枕,相见不相识,相识永别离。
      昔日拈花飞尘的拈花堂早成了假语村言,已经卖给了梨园子弟,远远听得里面弹唱一支南柯子。
      梦里姻缘尽,浮生恨处长。闷生生空悟佛缘,眼望去春色了,续缘难。
      那人捧起地上写着烟字的黄沙,包入纸中,揣在怀里,说不尽的春水柔情。
      梦已经醒了,曲已经终了,还有什么好留?
      该醒的醒了,该散的散了,为什么我还在这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南柯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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