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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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夜半时分，街上仍是喧闹万分，一名俊逸的男子坐在车上，皱了皱眉头，按揉着太阳穴，缓解着因过度饮酒带来的恶心与昏沉，嘴里低骂了句“老狐狸。”似乎是满身的粘腻与酒臭让他不是十分喜欢，他暗叹了声，打开车窗，车窗外混杂着尘土的闷热的空气以及嘈嚷的人群嬉闹声便扑面而来。路边明亮的灯光让他的面孔显得刚硬冷峻，如刀削的唇角，斜飞入鬓的剑眉，一缕缕烟从他轻启的嘴角四散飘逸，他似乎在想着什么，眼睛掩在浓墨的暮色里，不甚分明。
铃声突兀地响起，封爵接起电话，不知电话里的人说了什么，他皱着眉，语气低沉，“在哪里？……好，我知道了。”汽车扬长而去，闪着火星的香烟落在地上，然后最后一点的光亮也隐去，看不见什么了。
寂静的楼道里，每走一步路都会扬起灰尘，优质皮鞋与粗糙的水泥地摩擦着，嘭嘭嘭地响着，狭小的楼道里回声一片片，昂贵的西装落了灰，身穿西装的人仍是腰杆笔直，楼道的不远处，一扇粘着褪色了的福字的门立着。门没有锁，屋里暗黑一片，封爵顿住了脚步，脑海里周莉莉的容貌已不是那么清晰，但那种温暖的感觉却是不曾忘却，有些不敢相信，那个女子会落到这样的地方，然后，变成这样的样子。电话里管家的话还萦绕在耳畔，“一位周小姐寄来了信，并还有一份血缘证明，这是这位小姐的录音，‘封爵，十五年了吧，我都等了你那么久了啊，父亲一直说我没耐心，这次却是说不了什么了……封爵，十五年了，我受不了了，来看我最后一面吧……羽安他是我们的孩子，看在血缘的关系上照顾他，就算不告诉他你是他父亲也没关系……阿爵，有时候我真恨你……阿爵……’”
空气中的尘埃落入肺里，引起沉闷的感觉，封爵重重吐了口气，握住门把手，忽然，歌声从房内传来，淡淡地，仿佛是从高楼往下俯视，看到远处袅袅的炊烟，就像是沙漠中尽头的绿洲，无论是海市蜃楼或是真实的存在，都足够让绝望的人努力相握。
……
周羽安觉得自己在做梦，要不，自己怎么看见妈妈了呢？那个整日醉酒、疯疯癫癫的女人此刻安静极了，不吵不闹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她的嘴角舒展着甚至微微翘起，即使她的身下满是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红色液体，既然她的面孔惨白有如鬼魅。她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那么美丽，美丽得仿佛是刺破了胸膛然后引吭高歌的孤鸟，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
其实，这个女人也不是那么癫狂，在她清醒的时候，小提琴就像是她的臂膀，她姿态优雅身姿淡然，就像是城堡里高傲而孤独的女王。
她曾经说过，人的可贵就像琴弓，弹性和质量决定其的价值。她的琴弓早在十六年前就断了，一座名为封爵的大山压垮了她飞翔的翅膀，那把曾经美好的琴弓终敌不过刀戟火器的喧嚣，奏不响宛若天使吟唱的歌调。
此刻，这个女人就那么躺在地板上，惨淡的月光照在她身上，她一半沐浴着月光，一半掩在阴影下，因失血过多而惨白的唇微颤，仿佛是要诉说着什么。几乎是机械地挪动着步子，怎么搂起周莉莉的已经弄不明白了，怀中的生命仿佛在和上帝进行着对话，上帝他……一定也是迫不及待想听听妈妈的琴声了吧。
“……阿……爵……”周莉莉用叹息般微弱的语调呼唤着。
周羽安的身体一僵，却是快速缓和下来，应声道，“我在，莉莉，我在，我是爱你的，莉莉……我啊，不是故意留下你和孩子孤单的……莉莉，乖，睡吧……”
如果活着只是带给你无穷无尽的痛苦的话，妈妈，请你安然睡去，在你的睡梦里，天使为你歌唱，你曾说你在最美的时间遇见最好的人，你曾耗尽青春等待一个不归的人，如果奈何桥畔孟婆授汤，请你安然将你的一生相忘，来世，我的母亲，找个爱你的人，生个被期待的宝宝，相濡一生。这，是你的儿子最大的期望。
伊人已逝。
周羽安温柔地抱着周莉莉，他轻握起她带着伤疤的手，轻轻地覆在自己的脸颊上，直到此时才哽咽地唤道，“……妈妈……”
已经不会有人回答了。
“妈妈……”
没有人回答。
那个孩子终于痛哭出声，那个母亲终于解脱一生。
这个房间空得寂寞，却又嘈杂难耐，隔壁中年妇女夸张的笑声，男子间无聊的调笑轻易地透过质量不良的门窗传进狭小的房间，在空中互相缠绕升上去又重重地落下来。周羽安还可以清楚地记得，那天太阳很大，寒蝉躁动不安。还是个孩子的周莉莉却带着自己年仅三岁的孩子来到了这个脏乱的小巷，年轻漂亮的女子显然与这里格格不入。周遭穿着带着油污的围裙的妇女凑在一堆议论着，眼神却是赤裸地盯着她，男子倒是实诚得多，大胆地调笑着。周羽安看到自己的母亲隐忍地红了眼眶。美人，不是赞美的词嘛？那妈妈为什么要哭呢？那时年幼的周羽安还不明白言语所带来的巨大力量，然后，在以后被生活狠狠地甩着巴掌，教导着，最后在哭泣中挣扎向前爬。
“春风吹，春木生，百里生机百里醉，百里酒香百里颓，吾郎仍未归……”
哽咽地唱着不成调的歌，一遍又一遍，不知疲惫，反反复复。
墨色渲染的房间里，斜射入的月光仿佛成了纱，身形单薄的少年跪坐在地板上，毫无反应的女人被他半抱在怀里，少年低着头，唱着歌，语调有些模糊不清，声音也是哽咽的。少年就这么不知疲惫地歌唱着，嘈杂的锅碗瓢盆声，熙熙攘攘的车辆喧腾，流动着，然后绕过少年继续向前，他的周围仿佛是个真空，什么也进不去，只有那散不去的浓厚的悲伤成雾，仿佛接下去就要凝出水来。
封爵推门看见的，便是这个场景。
像是被脚步声惊醒，少年停止了歌唱，他抬头许是在辨认来者，只是过长的刘海遮住了面庞。
“……谁？”沙哑的声音，因哭泣带着软糯的质感。
封爵继续向前走着，少年没有动作，只是加大了音量：“出去！如果你再继续前进，我不保证我不会乱指认凶手！”
“我是你父亲。”封爵淡淡瞥了一眼少年偷偷伸向刀子的手，“受你母亲的嘱托来的。”眼见着少年放下了刀子，封爵俯身想抱起周莉莉，却只见冷光闪过，少年跨坐在他身上，刀子也已抵在脖子上。
“我没有父亲。”少年的声音分明是软软的，语气却是异常冷冽，“你不该来的。”
“你的身上流着我的血。”封爵倒是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危险处境，他看着趴在自己身上，明显炸毛了的少年，说道，“现在放下刀，周羽安。”
“周羽安，把刀放下。”封爵加强了语调，久居上位者的气势让周羽安瑟缩了下，却仍是没有放松。“出去，放刀。”周羽安强调着。
“看来莉莉教出了个不孝子。”封爵说。
“妈妈是最好的！你才是那个让我们沦落到这个地步的魂淡！……妈妈她，是最最好的……”少年的眼泪落在了封爵的脸上，温热的，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有些哽咽，“都是你的错！”
“或许这样归错他人可以成为自己无能的借口，不过我可不希望我的儿子有这种愚蠢的想法。”十四五岁的孩子本就力气不大，封爵轻松地夺下了周羽安的刀子，在少年愣神之际向外走去，“父子谈话时间结束。”
周羽安看着他渐去的背影。
……又要离开了吗？
“封爵没有软弱的孩子。”封爵回过头，看了一眼倒在血泊里的周莉莉，只微微停顿了一下，便毫不犹豫地走出门，“明晚七点，我来接你，在那之前你应该可以做完一切。”
周羽安坐在地上，低垂着脑袋，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疼痛让他咬紧了双唇，发出低吼。
——既然要合作，那么我要你的儿子呢？
——……当然，乐意之至。
……
“我当然……可以完成一切。”
妈妈，我该下地狱。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