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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魇夜饮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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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犹如一层被墨汁浸透的薄纱,带着无尽的幽暗与令人窒息的诡异。仿佛每一寸空气,皆弥漫着压抑与深沉的气息,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原本明亮的月色,渐渐被浓厚的夜云所掩盖,浓黑、密集的乌云将空中的圆月层层包裹住。一阵清冷夜风吹过,渐渐露出圆月的轮廓。可细碎的云雾仍在月面上反复游走、漂浮、徘徊,犹如一只罪恶的黑爪,欲抹去这清冷暗夜中唯一的光芒。
人们大多已经睡去,此刻,寂静的街巷间,空无一人,静到鸦雀无声,静到针落可闻。唯有街边那一颗孤立又高大的柳树在夜风的吹拂下,扭动着曼妙的枝条,层层枝条在冷夜中划过,在这昏暗的夜色中,远远望去,好似一群妖丽、神秘的鬼魅在黑夜里边狞笑着,边舞动着曼妙的身子,甚是诡异。偶有数片柳叶被风吹落,片片残叶被吹至地上,发出若有若无的嗖嗖声响。忽明忽暗的微弱月光下,投影出一座座紧密相连的屋舍之影,看着这些深墨色的屋舍之影,它们方正的轮廓似乎渐渐化为一只只通体墨黑蠢蠢欲动、蓄势待发的饿鬼,悄无声息地钻入我体内。
我体内中那致命的饥渴,犹如万千细小的虫蚁,一同啃食着我全身,无形中,却令我体无完肤,令我生不如死。我的身子不经微微颤抖着,感觉自己似乎快要冻死在这刺骨的冷意之中。一滴滴冷汗,自额间冒出,再顺着我前额的碎发,沿着我的面庞,缓缓滴落。每一滴冷汗滑落于瓦片的清脆声响,皆加深我体内的饥渴,一滴、两滴、三滴……冷汗越发频繁的滴落在黝黑的瓦片上,每一声哒哒的声响,皆加深我心中的痛意。
自胸口处传来阵阵剧烈的绞痛,犹如一群蛇蚁共同啃食着我残破的心,令我痛得几乎快要窒息,我不由得紧紧抓住胸前的衣襟,奋力喘着气。急促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如雷贯耳般围绕于我耳边,一股强烈的饥饿之感再次冲击着我的理智,麻痹着我的神经,此刻,我似乎能感觉到,自己这疲累的灵魂与残破的□□,恐怕不久之后,便会被这致命的饥饿与疼痛,无情地撕碎。
我右手紧紧捏住一片被我微微翻起的瓦片,冰冷的瓦片沿刺入我掌心的肉里,我却感觉不到一丝自手掌处传来的疼痛。我静静蹲在瓦盖的屋顶上。我的脚下是一片片紧密相盖,隐隐泛着幽光的冰冷瓦檐。明亮的烛光自下方传来,悄无声息地投在我苍白如纸的脸上,静静映入我正翻滚着滔天巨浪的墨瞳之中,我透过屋顶的瓦洞,专注地看着屋檐下的景象。
屋中所摆设的一切家具、物件,在我的眼中皆化为虚无,因为我的瞳孔中,只剩下,亦只倒影出屋檐下那抹单薄的身影。一位身着素衣的女子双手正抱着安然闭目的婴孩儿,右手带着柔和有序的节拍轻轻拍抚着襁褓中的孩子,一边哼着童谣,一边绕着屋子来回走动着。她身上似乎隐隐泛着幽红的微光,这血一般的幽光,像一只媚笑着通身血红的鬼魅,不停地向向我招手,诱使我体内的饥渴越发深重。
我的脸因痛苦而微微变得扭曲,就在我的意识与理智快要被这致命的饥渴与刺骨的疼痛完全抹去时,一股夜风遽然自我耳边刮过,犹如一只冰冷的手掌狠狠地扇我一记耳光,耳边传来嗖嗖的响声,心中亦回荡着清脆的声响。一丝微凉的寒意,瞬间带给我数分理智,令我清醒许多。
“不!不可以。”我猛地摇头挣扎着细声念道,泪水争先恐后地夺眶而出,四处飞溅,泪水与汗水混合着,顺着我摇动的面庞落下。
我翻身爬越过那紧密相连的屋顶,一座座屋舍离我越来越远,我的视线也随之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我如同一只受了惊的野兽,慌乱地向前飞奔而去,我不知道自己要奔往何处,亦不知晓自己要逃往何方,可是我清楚的知道,我是人,不是妖,所以,我宁可让自己有尊严地死在这残酷的折磨之中,也绝不能做妖物那般丧尽天良的事。
冷风刮面,却仍就无法带走丝毫饥饿之感。随着时间的流逝,致命的饥饿反倒越发强烈,我如同身处一池沸水之中,或是翻滚于荆棘丛中,因为我已感觉不到一丝生的喜悦,如此痛不欲生地活着,远不如死了痛快。饥饿似一头张着血口的狰狞猛禽欲将我吞噬,痛苦犹如层层麻布深深地包裹着我,令我快要窒息……
我缱绻着身子,呼吸越发艰难,瑟瑟发抖地靠在一处废弃的屋舍旁,身后是一堆残破的墙墟,废墙传来浓厚的尘味,偶有阵阵夜风吹来,卷起层层泥沙,飘荡在我身旁……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自不远处传来清晰的声音,这声音宛若黑暗中的一盏孤灯,清晰的光芒瞬间吸引住了我所有的注意力。
只见,远处一个身材瘦弱的男子只身一人行走在空旷的街道上,阴暗的月光映出他瘦骨伶仃的身影。他左手拿着一锣,右手持一棒,迈着懒散又缓慢的步伐前行着,他边走便嚷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他时不时地敲打着更锣,每一声响亮的锣声都深深加剧了我体中的饥饿感。一股透着阴寒的夜风刮过,他打了个呵欠,理了理衣领处的衣衫,抱怨道:“妈的,这么冷的天老子还要出来打更。”
我躲在黑暗的角落里,我的四周皆是一片废墟。在废墟的遮挡下,那打更人并未注意到我,可他的一举一动皆被我尽收眼底。他依旧迈着懒散的步子前行着,丝毫未察觉到危险的气息正向他逼近,可我却能感觉到他身上那淡淡的血腥。那若隐若现,若即若离的血腥似一股身泛红光在我面前来回飘荡着的幽香,渐渐抹去了我所有的理智。
此时,圆月旁的云雾皆被夜风吹散,云去雾散,悄无声息地露出圆月的轮廓,清辉遍地,我原本模糊的视线也顿时变得清明。打更人的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随着他向我缓缓行来的步伐,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越发急切,而我体内的饥渴犹如一头将要苏醒的猛兽。此刻,他那瘦弱的身影离我唯有数步之距,看着他被月光照射出的瘦长影子渐渐向我的方向靠近,我吞了口唾沫,等待着捕食他的最佳时机。
当他快行自我身前时,我的眼神立刻变得凛冽,用野兽捕食猎物般敏锐的目光注视着他。我体内那头饥渴的猛兽终于蓦然苏醒,所有理智皆被饥渴冲散。我再度吞了口唾沫,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般的速度拼命的猛然向他扑去,将他扑倒在地。他被我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得丧魂落魄,猝不及防,原本被他拿在手中的锣、棒皆被他抛得老远。他吓得浑身颤抖,冷汗直冒,口中还拼命地大声疾呼着:“啊,鬼呀,来人呐,救命,啊……”
一股隐隐的血腥透过皮肤自他身上传来,再传入我的鼻中,我蓦然睁大双眼准备向他脖子处咬去,眼看距离他的脖子仅有最后一点距离。
“愿我的嫣儿永远都能如这颗白玉般透彻、美好。”
我脑海中突然涌现出这句话,随之亦浮现出那一张温柔带笑的俊颜,突然出现在脑海中的那张面容令我对自己这不人不鬼、非人非妖的举动羞愧不已。我蓦然停下动作,顿在空中。
不!我是人,不是妖,我绝不可以靠吸食人血来苟且性命。我突然起身,努力抑制住体内的饥饿与疼痛,狠狠地推开这个被我吓得半死的打更人。我伸出右手紧紧握住脖子上挂的玉坠,玉坠的冰凉为我带来数分理智。我沙哑的声音略带颤抖地对打更人吼道:“快走。”
打更男子木然地坐在原地,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动弹不得。他木然地看着我,双目无神,吓得眼都不敢眨。我紧紧抓住胸口处的衣襟。怒视着他,冲他再次怒吼道:“还不快滚,滚呐。”
言毕,我的瞳孔立刻泛起银光,转瞬之间又恢复为黑色。
看着我这异于常人的举动,打更男子自地上狼狈地爬起来,此刻的他已顾不得被丢失在地上的更锣与锣棒,慌乱地跑了两步,边跑边喊到:“啊,鬼呀,鬼呀。”一个踉跄,那打更人便再次摔倒,他惊得连左脚的鞋子都摔掉了,他慌乱的爬起来,赤着左脚踉踉跄跄地跑了……
我忍受着疼痛与饥饿的双重折磨,跌跌撞撞地跑到附近的郊野。我穿过那丛丛灌木林,拂开挡在身前的藤条。在匆忙穿过枝干密集的枯林时,我的左脸不慎被尖锐的枯枝划破,火辣的疼痛隐隐自伤口处传来。此时的我已顾不得脸上的伤口,继续向树林深处行去。倘若无法控制住自己心中的疼痛与饥渴,那我宁可逃离人口密集之处,宁可在这荒野中死去也绝不能让自己去靠吸食人血来苟全性命。一颗颗树木,渐渐向我身后退去……
待行至深林深处,我已疲累不堪,觉得自己这疲乏的身子似乎下一刻便会倒下。我双手扶着一颗枝繁叶茂的参天古树,再转过身来,靠着树身慢慢坐下,喘着微弱的气息。清冷的夜风吹过,数片树叶自高处落下,有的落在我的发上,有的则飘落到我的衣衫上。夜风带着灌木的清香混合着泥土的芬芳,微微缓解了我一丝的痛苦,我靠着身后的树缓缓闭上疲乏的双眼。
“你竟宁可这般折磨自己,也不愿意去吸食他人的血液,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上方穿来清冷的声音。我缓缓睁开双眼,看向那抹黑色的身影。月光的清辉洒在他颀长的身驱上,虽隔着较远的距离,在银月的照耀下,我依旧能感受到他凤目中透出的幽墨与森然。
我缓缓将头微抬高些,冷目看着立于对面树枝上的男子。他面对着月光,冷傲的剑眉下镶着一双银玉墨石般透着寒光的眸子,他高挺的鼻梁下方是微抿着的薄唇,刀削般的面部轮廓透着逼人的凛冽与森然,月光为他的轮廓隐隐镀上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
他身着一袭黑衣,腰间配着一根墨紫色腰带,腰带上镶嵌着银色的纹案,乌黑的长发闪动着幽幽光泽,长发被束在脑后,额前的细发被风吹得在他俊傲的脸上飘荡着。他身上的衣物、鞋子甚至包括身后的披风皆为黑色。他身后那黑色披风被夜风吹得微微掀起来,披风在空中扬动着傲然的幅度,他泛着银光的双眼略带愤怒的俯瞰着我。
我虽冷目与他相对,却无心欣赏他那绝世的容颜。疼痛与饥饿将我折磨得奄奄一息,我忍住剧烈的疼痛,抑制住体内的饥渴,双目含恨,一字一句地咬牙关迸出来,“我是人,不是妖。我是穆家的女儿,上官家的媳妇。我最痛恨妖物,即便是死,我亦断然不会靠吸食人血苟且性命,我……我…不能丢穆氏和……上官家的脸面……”
“那可由不得你。穆若嫣,你的性命是我救的,除了我墨殇,没有人能拿走你的性命,包括你自己……”说罢,他便乘风踏叶,飞身而下,迅速行至我身前。
待走到我身前,他先是一愣,再将目光停滞在我的左侧面上,微皱起眉头道:“你又受伤了。”
我并不理会他,可他却俯下身来,用舌头轻轻舔过我面部的伤口,一阵酥麻的触感自面上传来。我大惊,用仅存的一点力气猛然推开他,怒瞪着他,怒吼道:“你干什么?”
他面色微凝,转而冷傲的嘴角便隐隐透出一抹欣笑,冷冷道,“还有力气推开我,看来还死不了。”紧接着,又略带傲慢,居高临下地凝视我:“方才,我在为你医治面上的伤口,未化成人形之前,每次我遭到猎人捕杀不慎受伤时,都会用舌头轻舔伤口来自救。而今我已化身为妖,有了法力,便能以此方法迅速医治好你面上的伤口。”
原本自伤口处传来的疼痛,似乎真的消失了。我垂下眼眸,并不理会他,可原本恢复的一点理智再次被强烈的饥渴与揪心的疼痛所抹去。我竭力抑制住饥渴与疼痛,用颤抖的右手紧紧抓住胸前的衣襟,冷汗源源不断地自额头冒出。
墨殇面色一凝,也闷哼一声,面色变寒,抓住他前襟的衣物,看着我说:“我感受到了。你现在很痛苦,你必须立刻饮下鲜血,否则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然后便俯下身来,缓缓向我靠近。
我强作镇定,颤抖着推开他,怒吼道:“我不需要你救,你走开。”
他紧紧按住我的肩膀,墨瞳瞬间收紧,俊颜亦因愤怒而微微扭曲,对着我怒吼“穆若嫣,你就这般喜欢折磨自己吗?你若非要继续死守着你那些个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数,你很快就会死的。”说着边扭住我的下巴向他靠近。
我死死瞪着他,恨不得将眼前这人碎尸万段,咬牙切齿道“我宁可饿死、痛死也不要接受你的施舍。呵,羞辱我就让你如此痛快吗?”
他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潋滟的目光,泛起深深的痛意,面色凝重。他静静地看着我,久久不语,月光照耀在他宣明的面部轮廓上,他泛着银光的瞳孔中清晰的映出我苍白的面容。
良久,他带着血迹的嘴角才才开口道:“穆若嫣,我从未曾想过要羞辱你……你以为我不惜折损一半的修为,落下这每逢三个月圆之夜便会苦受锥心之痛,还要靠吸食人血才能续命的病根,就是为了羞辱你吗?谁会付出如此沉痛的代价,去羞辱一个人?”
“呵,对,你是救了我。但我宁可同我丈夫和家中那三百余口人一同死去,也好过如今这般半人半妖,不人不鬼地依附着你活着。”我看向他冷冷地讽刺道。
他妖冶的嘴角勾出一丝冷笑,眼中亦透着飒飒寒霜,“妖又如何,在这个世上弱肉强食才是生存的不二法则。你鄙夷吸食人血的妖物,呵!你们人类又有多高尚多圣洁吗?你们为了满足一己私欲残害了多少生灵?你们口中所食的肉物,身上所穿的裘衣哪样不是在动物身上索取的。在你们眼中猎杀动物便是天经地义,可我们伤害你们却成了天理不容。穆若嫣,很多时候,论阴险,人心比之妖物何止数倍”
“那人妖有别,你我本不是同道中人,你为何还要救我?”我冷看着他讽刺道。
“我,我墨殇做事,从不需要理由。”他冷峻的面上闪过一丝心虚,底气不足的回答。
又一阵致命的饥渴与痛意向我袭来,此刻,我连呼吸亦变得艰难,身子也因痛苦而颤抖着。我低下头,努力克制住自己体内的饥饿与疼痛。我有我的尊严,不想让他看见我如此狼狈落魄的样子,可是现实总是这般讽刺,每当我最落魄、最狼狈的时候,他总会在。
墨殇沉思了一会儿,放下傲态,垂下眼眸,放柔语调,继续道:“穆若嫣,难道你不想为你的丈夫上官睿晟报仇了吗?你若就此死了,这个世上便没人能为他报仇了。想想这些天你是为了什么活下来,倘若你就此死了,那便再不会有人为上官睿晟报仇了。”说罢,他便迅速卷起他的袖口,将他的左臂抬到我前方。
我猛然抬起头来,正好迎上他泛着银光的双眼,他潋滟的目光中压抑着的沉重痛苦一闪即逝。我眼中立刻闪过那一幕幕厮杀,耳中隐约浮现出一声声惨叫,满地残破的身躯,汇聚成河的粘稠热血,那一具具冰冷的尸首,那修罗场般的画面再次涌现在我的眼前。
“对,我不能死,为了睿晟,为了我家三百余口人的仇恨,我必须活着,不管有多么艰难,多么痛苦,我都必须熬下去,绝不能就此放弃。”我猛的将墨殇的左臂拉至身前,在他的左臂上狠狠一口咬下去,牙齿穿过□□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我耳中,霎时腥甜的味道溢满口腔。他沉默着,低头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任由着我吸食着他的血液……
这便是墨殇与穆若嫣的故事。而故事的开始,则源于穆若嫣十五岁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