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之约》默曲

63、咫尺

　　睡不着的时候只觉得长夜漫漫望不到头，这一夜却觉得转眼便是天明。阿瑶哭肿了眼，赖在卫庄怀里不肯起身。敲门声响了三次，越来越急促，卫庄狠下心将人拽起来，三两下给她换了衣服，又擦了擦脸，“跟着我。”领着阿瑶出了屋子，石青早将门口侍卫支开，满脸焦急，“快点，城门要开了。”随后卫庄驾车，石青带着阿瑶坐在车上，城门一开便出了城。

　　守城护卫见惯了卫庄，根本无人来阻拦。出城后又走了几里地，早有人备好了马车正等在那里。石青下了车走到一旁，皱眉不语。卫庄挑开车帘，阿瑶一张脸泛白，浑身止不住的抖。看到卫庄，嗓音嘶哑语不成调，“师哥，我害怕……”
　　卫庄将人抱起来，慢慢走到一旁的车上。阿瑶早已哭的不知身在何处，一双胳膊紧紧搂着卫庄，“师哥，师哥……”
　　阿瑶哭的卫庄一阵一阵的心慌，算了吧，将她留下吧，跟她说这是吓唬她的，看她以后还敢不敢闯祸。英雄也有气短的时候，何况此时卫庄尚年少。他是真的犹豫起来，抱她回去，偌大的新郑城藏一个她总能藏得住的！可下一刻卫庄又想，何必呢，在这里躲着也是受委屈，她现在伤心几天，等回到齐国就好了，我早些去接她就是了。想到这，轻轻为她擦去满脸的泪水，捧起阿瑶小脸用力吻了上去，辗转缠绵，留恋万千不忍离分。

　　我要嫁给你！
　　笨蛋，你已经是了。
　　什么？
　　等我，我很快就去接你……

　　阿瑶倚着车框渐渐远离卫庄的视线，直到两人再也看不见彼此的身影。阿瑶和卫庄，并不知道这一日的分离意味着什么，痛苦万分的少女强打精神安慰自己很快就会再见面，而雄心万丈的少年转身回了这浑水一滩的新郑城，等待他们的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你可知，天地从不曾仁慈。

　　公子韩成酒后身感不适昨夜留宿太子府，第二日一早身边陪着一位女子自太子府回了自己家去。不出一日城内留言四起，据说卫庄那师妹嫁给了韩成。

　　又一月，赵国传来消息，赵王废嫡子嘉而立公子迁为太子，朝堂不稳连带着战局也出现异动，韩王遂暂缓了与赵国联姻的念头。太子韩廷欣喜万分，特意入宫去找莲姬，却远远瞧见莲姬同公孙驰站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两人瞧见太子便止住话头，公孙驰寒暄几句告辞而去，太子有些不明所以，“莲儿，你方才同相国说什么呢？”

　　莲姬脸上瞧不出喜怒，“太子哥哥，你的人可是真的瞧见阿瑶跟韩成走了？”
　　“瞧见了呀，韩成说只要将人给他，他便不声张行刺一事；还是韩非将阿瑶带去的，说是卫庄早就厌烦这师妹了，莲儿，如今就快如你所愿，怎么还不开心？”
　　“开心，我当然开心，我不过是想要确认一下才放心。”

　　莲姬又住进了太子府，对卫庄的态度却变得阴晴不定。
　　韩成重新投靠了公孙驰，而莲姬从公孙驰口中得知，阿瑶在韩成府里住的很好，“说她提都不提卫庄这人。”
　　“假的，肯定是假的！”莲姬一颗心越来越往下沉，而公孙驰，也从她这个眼神里看出了些许端倪。

　　九月，相国公孙驰在回府路上遇刺，公孙驰虽负伤可刺客也损失惨重，有侥幸不死的刺客供认自己是受人指使。韩王大怒，全城搜捕，最终所有矛头指向太子府。太子惶惶不可终日，卫庄不得已出面供认所有罪责，韩王下令将卫庄与韩非一并收监入狱。

　　而此时南阳郡守腾的谏书却呈到韩王面前，书言秦王近日读了韩非之作，大为称赞，称“欲与此人同游，死不得恨矣！”韩王将短短几句话翻来覆去读过几遍，终于召见了相国。第二日，韩非被放了出来。

　　公元前236年，赵悼襄王死，子赵王迁立。
　　这一年后世总结为：赵伐燕，取貍阳；兵未罢，秦占邺九城。赵王迁继位后，赵国就一直在挨揍，其屡遭秦国攻打，接连丢失宜安、平阳、武城、狼孟、番吾等城池。这事一直是莲姬的心结，她后来再见阿瑶时总是恨得牙痒，“你是不是当初要把我算计到赵国去？狠心的丫头！”阿瑶也不罢休，“怎么会，当初要是早一步把你嫁给代王嘉，说不得赵国还能多撑几年，那可是行了大德。”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而在当时，莲姬的日子很是不好过。
　　自卫庄入狱，太子软禁，四公子韩成拍拍屁股跑了，就连韩勤也躲了起来。莲姬去求父王，父王将她关在宫里给看了起来。不得已，她去找公孙驰，而相国大人却一直称病拒不见人。一直等到第二年开春，公孙驰发话说可以留卫庄一条命，然而还未等莲姬开心几天，相国公然向韩王提亲，求娶莲姬。韩王无奈应允。
　　莲姬觉得完了，全都完了。她如何的悔不当初都没用了。

　　转眼又到上巳节，久未露面的张良入宫求见公主，为公主带来了河边刚刚采摘的桃花枝条。张良话不多，只是安慰她，“莲儿，不怕，会没事的。”
　　几日后大牢遭劫，卫庄不知所踪。

　　同年秋，公孙驰正式迎娶公主莲姬，场面盛大。当晚，相国悄无声息死在了自己的洞房花烛下。
　　消息传到韩王那里，韩王挑挑眉毛问道，“公主呢？”
　　“未曾见到公主，仍在四处查找。”
　　“不必找了，传话说公主与相国身染恶疾，双双殒命，此事不用再查了。”

　　深夜，韩非之前的居所里又亮起了油灯。卫庄一身黑衣，外袍松散的放在一旁，闭目不语。
　　“你老往我这里跑做什么，韩勤与莲儿不是都在张良那里。”韩非说的一脸嫌弃，似乎不喜卫庄总是来打扰他。
　　“习惯了，”卫庄睁开眼，“你不是说石青来过消息，信呢？”
　　“早就烧了，留着干嘛？”韩非头都不抬重复着说了八百遍的答案，“怎么，你不信我？”
　　卫庄不语，起身朝外走去。

　　还是一样的院子，也是一样漆黑的夜，可是再推开那扇门，屋子里却没有那个想要看见的人。这样快，一年之期已过。韩非说石青来过消息，他与阿瑶已经到达齐国，平安勿念。

　　这个消息对于当时身陷牢狱里的卫庄而言，怕是最深最深的慰藉，还好，早早将她送走了。卫庄随意往榻上躺去，心中默念再过些时日，明年春天，最迟明年春天就去将她接回来。

　　卫庄很少做梦，这一夜却朦胧中听见有人在他耳边低泣，“师哥，师哥，我该怎么办……”
　　人说日思夜想的人能够心意相通，虽相隔千里，其音容却如咫尺可见。

　　此刻，秦国咸阳城内，昌平君府里一个女孩子怯怯得说道，“回相国，我叫阿桃，桃之夭夭的桃。”
　　“好，好一个桃之夭夭，甚好，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