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八十一愿 看穿莫说穿 ...
-
元休坐在院外两棵槐树下的纳凉椅上,膝上放着的紫檀敞口盒子中有一堆红绸子,手中也正拿着红绸打上一个金刚结。
“哎,你说这小子在鼓捣啥呢。”
“怕是给我们家主子做的红头绳。”
“莫要乱讲!”
“怎的?”
“主子现在没有头发!”
于是两棵叨咕叨的槐树一起陷入沉思,啊这人世间好复杂好难懂。
路过的人中有这好事的,凑上前来问道:“不知是不是我眼花,大老远看过来,您府上何时多出一棵树啊?”
元休抬头,冲来人温和一笑:“昨夜有一神仙给我家先生托梦,说是借他的院子种一棵槐树,这槐树能应人愿望,是棵宝树。今早就见着后院大树参天,一看,这果然是棵槐树,足有八丈高,三人合抱粗。”
那人一惊:“还有这样的事?!”
“先生觉着是能造福众生的吉兆,正让我准备红绸,祈愿用的。”
那人撇了撇嘴道:“啧,灵不灵啊。”
“应该也不是人人能应,就像这庙中求佛也是看机缘的。不过槐树自古便是祥瑞之征,如今又是神仙所托,我看值得一试。”
那人心想:无论应不应求,这凭空而来的树是实实在在的,祈个愿自己又不少块肉,能实现那便是赚了,再说就算应不了愿,这三人合抱的槐树世间少见,能拜一拜也好。想到这里觉得自己今儿运气真好,竟能遇上这稳赚不赔的买卖。
那人嘴角的窃喜有些藏不住,讨好道:“请问何时能祈愿呀?不知在下能否有幸一拜?”
“先生说祈愿需得沐浴更衣、真有所求且三人同拜才行。”元休的表情非常真挚,不像在骗人,顿了顿继续道:“还需带着一盏荷叶上的露珠,当是贡品。”
“这……三人同拜是什么道理,槐树听谁的愿啊?”那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这些也是那位神仙托梦时交代的,许是槐树神力通天,三人的愿望都能听记。”
那人嘿嘿一笑:“那在下先回去问问街坊可有同行的,明早沐浴更衣,取了荷叶上的露珠再来叨扰。”
元休点点头,应道:“明早您来时敲东墙的后院侧门便行。”
那人“哎哎”连应两声,赶忙就走了。
元休见那人走远了,也端着盒子进了院子。
陆今在后院刚布置妥当,说是布置,其实就是槐树跟前放了张矮矮小小的桌子,上头摆着三只白瓷酒盏,地上放了三块垫子。
见得元休进来,陆今一脸欣慰道:“这么快就办成了?”
元休低身将盒子放在小桌上,有些不解:“要求沐浴更衣是您有见不得半点污秽的怪癖,一盏露水是您懒得自己取来浇灌,可这三人同拜是何道理?”
陆今挑眉,一脸得意:“这前两样你也只说对了一半,露水不是用来浇树的,是用来喂那小娃娃的,这么大棵树,光是露水哪养的活。三人同拜嘛......渡他需要他完成世人九九八十一愿,一个一个来拜简直太慢。”
元休看着陆今那一脸“本君是不是很聪明,元休你是不是傻”的表情,很是无奈。
陆今似是突然又想到些什么,补充道:“说到露水,通融一下,这两天安排几场大雨,省的我浇树。”
少年老成的元休再淡定,此刻也是被自家先生这偷懒的本事惊得晴空打了个雷,先生居然这么不要脸?!
陆今被雷声吓了一跳,哇哪天谁得罪元休岂不是要被他劈死,啧啧啧,这掌控天气的权利还是给的太早,失策失策。
“把院子里日照最好的那间房收拾出来,这娃娃从明儿起可是要一天十八变了。”陆今继续安排工作。
元休起初也是好奇,孟无君作为创万物之神,这些事情岂不是一挥手就能办到?怎的要亲力亲为?久了元休才明白,孟无君实在是百无聊赖,要是所有事情“咻”的一下完成,多没意思。
但有些事情陆今还是会“咻”的一下解决,比如给小娃娃穿的肚兜,陆府就两个男人,谁去买小孩儿肚兜都不合适,只能变个出来。
两人前后忙完这些琐事,元休随着陆今进了书房,刚进屋外头就下起大雨。
此刻元休才有工夫仔细看看这婴儿,生的甚是好看,便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粉嘟嘟的脸蛋。
陆今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道:“别看这娃娃虽小,可辈分却比你高出很多。此时只是因渡仙需化人之初形,道行也有小一千年了吧。”
这话元休听在耳中倒是不意外,槐树生来便是善缘,其枝、叶、根、果皆可入药;花可食用、可作染料;木可供建筑、雕刻。自古就极被看重,《晏子春秋》便有载:“犯槐者刑,伤槐者死。”善业有循环,槐树这般的确实是比其他生灵更易得道。
“你可知为何要这八十一愿才能渡成?”陆今这是在考究元休的功课了。
元休有条不紊道:“先生曾教导,万物皆有灵,要化成人形的,大多数多结善缘、多近日月之华,不出三四百年即成,神形具在之时,便或多或少有些异于凡人的术法,不过多为障眼,难有实效;但若要在其中生出变化、掌有神力,需再有‘意念’为佐,这便是凡人常说的‘信则灵’。哪怕是块石头,人人日夜供奉、焚香祈愿,日积月累、意念成魂,便可灵验。所以要借世人这八十一愿,一来先生是先替他结众生善缘,二来便是集世人之念,渡他成仙。怕是院角外两棵槐树供世人阴凉之地,也是给他们家主子积些福德吧。”
陆今对自己的教育成果很满意,慢悠悠接着问道:“那为何非是要八十一愿呢?”
元休看着陆今,心中颇有些为难,先生也曾教导过“看穿莫说穿”,但看着陆今一脸期待,只能如实答来:“因为先生......”元休微微侧头,想避开陆今期待的目光。
“因为先生觉得这‘九九八十一’说来顺口又很能唬人的样子。”轻声极快地答完,元休自己心中有些恼:元休啊元休,平日里你是如何约束自己的?说好的打人不打脸呢?
陆今这种与世同生的人,脸厚程度大概唯有时间之长可比,撇嘴道:“世人不就喜欢这些说来顺口的东西么,什么七七四十九天、九九八十一难。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世人信的过,又能多给这光腚的小子积福。”
元休默不作声,窗外的雨突然下得更大了。
“也不能总是‘这小子’、‘这娃娃’的喊,”陆今思考了片刻,灵光一现:“叫慕淮可好?慕者习也,习其事者,必心之所向;淮者水也,树木之丰,水不可缺。两字一起,又有向水学习之意,做个温柔向善却自有其韧性之人。”
“先生,难道您真的不是因为‘慕淮’与‘木槐’同音才给取的这个名字?”
“本君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
“做人莫要信口胡言。”
“不是这句!”
“做人要勤勉,莫要怠惰。”
“也不是这句!”
“……”
“本君说了多少遍,看穿莫说穿!”
惊天一声雷。
元休服侍陆今这百年来,见过的都是些一点即成的小妖小怪,点化过后也没太多变化,只是活的年岁更长、变幻之术更高明些。
如今第一次见这大费周章、亲自教导的,也是颇为好奇。雨下了不到两个时辰,慕淮的身形便长大了一些,莫不是浇灌树木,人形也跟着长大?
“不枉本君亲自栽培的你,你这带有心念布施的雨水居然能助他生长。”陆今感到十分欣慰。
元休正色道:“若无先生,这世间便无这山川万物,元休也不过是一株一年便败的杂草;先生为万物之始,却将世权分交与吾辈,如今能助得先生微微一力,也全是先生成全。”
“依旧只对一半,有人成全不过是其中一面,你可曾想过我院中这么些草木,为何偏偏选中你元休?又或者说这世间树木丛生,我为何亲渡慕淮?成事最终还是看自己,有人相助自然是好,可本质不佳的,又有何用。”陆今说完背着手出了书房。
陆今站在槐树下,双手合十许了一愿。跟在他身后的元休更是对这槐树看重起来,毕竟也是让孟无君祈过愿的呢。
“这下可以了,不然三个三个来,最后还多一愿。”陆今对自己的算术颇为满意。
说起来,元休也不是没动过用雷劈一劈孟无君的念头。毕竟说了半天九九八十一,最后还能想成九十一愿的人,这世间也少见了。
“哦,那就当我刚才那个愿望没许好了。”拍拍屁股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