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二三事》箜篌谁鼓

3、三

　　三
　　左溢后来经常在放学后去花坛边儿找刘俊麟，他挺喜欢这个没什么朋友不太爱说话的小朋友的。正好他俩都没有伴儿，正好刘俊麟能听他滔滔不绝地胡说却不嫌他烦。
　　其实刘俊麟在被欺负的那天本来是不打算出来的。他之前就被那群小孩儿欺负过几次，渐渐也就摸清了他们在那天是一定会去花坛玩儿的。只是前一天告别的时候妈妈说了“明天再玩儿”，他又对左溢圆圆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很有兴趣，就还是前去“赴约”了。
　　不过，不得不说，左溢真的太聒噪了。他可以眉飞色舞喋喋不休的一个人说上一整个傍晚。即便身旁的刘俊麟没有丝毫捧场的意思。
　　刘俊麟却是太安静了，安静到快要失去存在感的地步。他倒是对左溢的吵闹没有半分不满，好像也没有觉得受干扰。仍是直直地望着一步步坠入夜色的夕阳，只偶尔会看一两眼身旁的左溢。
　　一个特别活泼停不住嘴的有些婴儿肥的小男孩儿和一个过分安静从不开口的瘦瘦小小的小男孩儿在一起和谐相处的场景，看起来好像有些诡异。然而暮色笼罩着两个在花荫间若隐若现的还未成长的稚拙的背影，却又显得莫名的和谐温馨。
　　左溢有时候说累了也会很好奇地托着腮盯着一动不动的刘俊麟思考，刘俊麟到底是怎么憋住不说话的，他想不通，不过这样也挺好的，反正他话多，听他说就好了。左溢很满意，盯着刘俊麟笑了起来。
　　刘俊麟听着旁边的人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再有动静，终于忍不住舍了天边咸鸭蛋黄似的夕阳，转过了头。一回头就看见左溢捧着脸一动不动，笑得像个小傻子一样，鼓鼓的颊肉下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明晃晃的露在外面。
　　刘俊麟伸出手戳了戳左溢的牙，又抬手戳了戳左溢肉肉的脸，然后又把手放在眼前看了看。牙很尖，脸很软，是温热的，应该还活着。得出了这个结论的刘俊麟小朋友安了心，转过去继续看夕阳。
　　左溢却呆不住了，他倒是没在意突然被人莫名其妙地摸了牙和脸。只是在这儿坐了这么半天实在是有些坐不住了。其实也没多长，不过半个小时，奈何左溢小朋友精力旺盛，实在是闲不住。
　　左溢蹲到了刘俊麟的面前，开始“骚扰”静静赏夕阳的刘俊麟。
　　“俊麟，你为什么不爱说话啊。太阳有那么好看吗？”转头瞟了一眼夕阳，小声嘟囔着“嗯唔，好无聊啊。有趣的事情都说完了，好像没有可以干的事了。”左溢小朋友百无聊赖，一脸郁卒，开始在地上画圈圈，数蚂蚁。
　　刘俊麟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圆滚滚的生物，想起了自己之前在奶奶家见过的一只小奶狗。也是像这样把自己缩成一团，低低的呜咽着，无助又茫然。
　　刘俊麟站了起来，朝家的方向走去。左溢感觉头顶好像有遮挡，抬头就见刘俊麟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噌”地一下站起来冲着刘俊麟的背影就吼“你去哪儿啊？”
　　“回家。”
　　“哦，这么早。”声音里浸着浓重的失望。
　　“一起。”
　　“哦。嗯？真的？！”左溢刚暗下去的眸子又闪起了小星星，蹭蹭蹭地追上了刘俊麟。
　　“俊麟你等等我啊，你真的要让我去你家里吗，好开心啊，我还是第一次去朋友家里做客，唉我们是朋友了吧，很好的那种，你家里好玩儿吗，我明天也请你到我家玩儿好不好，我和你说啊，我家里……”
　　刘俊麟听着耳边喋喋不休的叽叽喳喳，有一点点后悔，他跟奶奶家那只乖乖萌萌的小狗哪里像了？
　　左溢一路没停过嘴地跟着刘俊麟回了他家。刘俊麟一路没开过口地领着左溢进了自家。
　　是刘妈妈来开的门。左溢礼貌地喊了声阿姨好，刘妈妈笑眯眯地应了“是那天的那个小朋友啊。你好，快进来，难得俊麟会带小朋友回家玩儿。”
　　刘俊麟进了家门也没管左溢，径直就回自己的屋里去了。刘妈妈微笑解释着，声音柔柔的“你别介意，他应该是想他的鼓了。你也进去玩儿吧，阿姨去给你们拿点儿小零食。一会儿给妈妈打个电话，晚上留下来吃饭啊。”
　　左溢甜甜地笑着答应了，然后欢快地跑去了俊麟的屋子。刘妈妈很欣慰，自家儿子终于肯跟除家里以外的人交流了。
　　刘俊麟的屋子很简单，和左溢自己的小屋几乎没有区别。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有一个很宽敞的阳台，躺在上面能看到窗外好大一片天空，也刚好能看到挂在天边的夕阳。
　　阳台前摆着一个架子鼓，刘俊麟正坐在架子鼓后的小板凳上拿着鼓槌卖力地敲着。他甚至都没有鼓高，如果不是这节奏感鲜明的鼓声，左溢都差点儿忽略了隐藏在鼓后的刘俊麟。这架子鼓庞大且繁复，对于一个五六岁的小朋友来说，击打起来还是颇显费力。可是刘俊麟却如鱼得水，即使动作艰难，额鬓早已被汗水濡湿，他仍旧乐在其中，不知疲倦且节奏丝毫不乱地敲敲打打着。而且，左溢惊奇地发现，打鼓的刘俊麟脸上有了表情，甚至还不止一种。虽然那表情算不上，嗯，算不上好看，甚至还有点儿……扭曲，但还是可以感觉到他很陶醉和幸福。
　　左溢难得的没有闹腾，在如此激烈的鼓声中，静静地站在一边听到刘俊麟打完这首为止。顺便也，欣赏了下，刘俊麟丰富多变的表情。
　　不过左溢毕竟还是好动。所以在刘俊麟并没有理他，而是歇了一会儿后继续敲下一首曲子的时候，左溢开始在屋子里东逛逛西摸摸。
　　刘俊麟的床单被罩和枕套都是清一色的哆啦A梦，枕头边摆着的睡衣也是同款。还有床头柜上的闹钟，也是哆啦A梦圆脑袋的样子。
　　左溢拿起了闹钟，捧在手里和哆啦A梦大眼瞪小眼。看着它圆圆的脑袋，圆圆的眼，圆圆的鼻子，圆圆的嘴。左溢突然觉得，它长得和刘俊麟有点儿像。他偷偷地往刘俊麟的方向瞄了一眼，不偏不倚正好就看到了刘俊麟呲牙咧嘴地敲到了最激动的时候。
　　左溢默默地转回头看了看手里的机器猫脑袋，像是像，就是偶尔有些癫狂，还是猫温顺。
　　左溢悻悻地放下了手中的机器猫，又被手边的一个小瓶子吸引了注意力。好像是装药的。拧开了，里面装的是硬币。
　　硬币有什么好收集的吗？而且这也不是珍惜币种或纪念币之类的，就只是普通的一角五角和一元的硬币而已，还是近几年的。
　　左溢对硬币没兴趣。放下瓶子又看见了旁边没关紧的抽屉里好像有一张涂得花花绿绿的纸。左溢对这个感兴趣，他拉开抽了出来。是用蜡笔涂得，颜色很是丰富艳丽，只是形状颇为奇怪。看起来不像是随意乱涂的，可是也看不出来画的是什么。
　　左溢拿着这张纸上下反复颠来倒去地研究了半天，也没弄清楚这到底是画了个啥。不过他到是发现这纸的质感好像不太对，自己好像拿了两张
　　左溢搓了搓手里的纸，果然是两张。下面的那张纸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汉字，还有数字。左溢认识的字不多，也懒得仔细看。只注意到了纸的结尾写着“自闭正（症）”。“自闭正”是什么看不懂。左溢满脑袋的问号。想问刘俊麟，又不想打扰他打鼓。
　　正好饭做好了。刘妈妈在餐厅里边摆饭桌边喊两个人“俩小家伙开饭啦!快过来吃饭!今天的菜特别好吃！”左溢一听有好吃的动西，也不管手里的纸和字是什么意思了。把东西原原本本地放好，拽着慢悠悠放下鼓槌的刘俊麟就往外跑。
　　刘爸爸也已经回来了，正帮着刘妈妈往外端菜。
　　“我说今天的菜这么丰盛呢，原来有客人来了啊，小伙子你好，和幺儿玩儿的怎么样？他鼓敲得好不好听？”刘爸爸笑嘻嘻地呼噜了一把左溢的脑袋。
　　左溢突然被用力撸了一把头毛，有点儿懵。反应了两秒“幺儿”是谁后才回答了刘爸爸“我们玩儿的挺好的。俊麟特别好，他都不嫌我烦。他鼓打的也特别好听，我什么都不会呢，特别佩服他。”
　　“小伙子嘴真甜。我们家幺儿难得肯跟人交流，你挺厉害的啊，还能让他带你回家吃饭，这就更稀罕了。我和你说啊，你可是第一个，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很荣幸。”刘爸爸对着左溢挤眉弄眼，依旧是笑得吊儿郎当的，还有点儿痞，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儿。
　　刘妈妈嗔怪地看了眼刘爸爸，嘴角却藏着笑“一天到晚没个正形儿，赶紧去洗洗手吃饭了!”
　　“得嘞！来小伙子们跟我走，洗洗手吃饭喽！”刘爸爸一把抄起了走在旁边的刘俊麟举过头顶。然后左溢看见刘俊麟居然笑了，笑得特别开心，笑得特别可爱。
　　这一顿饭吃的其乐融融。刘妈妈的手艺很好，虽然有不少四川菜很辣，左溢吃的满头大汗却依旧很喜欢。刘爸爸很幽默，饭桌子上光看他一个人耍宝逗趣就够足够下饭了。刘俊麟仍是不怎么说话，只顾埋头吃自己喜欢的东西。左溢惊讶地看着他又吃完了第二碗饭，即将去吃第三碗。瞅了瞅他干柴似的小身板儿，又戳了戳自己的鼓出来的小肚子，有些郁闷地皱眉。凭啥他吃那么多还不长肉!
　　刘妈妈看着左溢小脸儿上快速闪过的丰富表情变化，没撑住笑了“小溢，我们家的人都吃不胖。再说，小孩子胖乎乎的多好看啊，我巴不得幺儿长得和你一样肉肉的呢。”
　　“是吗？”小孩儿很疑惑。
　　“是啊。”阿姨很诚恳。
　　“那就好。嘿嘿。”小孩儿真好哄。
　　饭后，刘爸爸送左溢回家，随便问了一嘴刘俊麟要不要一起走。没想到刘俊麟痛快地点了点头。刘爸爸瞪大了眼睛，这宝贝大儿子这么快就跟别人跑了？
　　刘爸爸一手拉一个走在去左溢家的小路上。小区里的路灯不怎么亮，昏暗的灯光里，白天漂亮的花草树木在夜色的笼罩下显得有些狰狞可怖，像一只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左溢紧紧地抓着刘爸爸的手。刘爸爸察觉了他的恐惧，收了嬉笑温柔地问“小溢你怕黑吗，要不要我抱着你走？”
　　“不要！我不怕！”
　　“可是你的声音在抖。。。”
　　“没有！我不怕！”
　　“那你放开我和俊麟一起走。”
　　“······”“叔叔，俊麟还没有到上幼儿园的年龄吗？”哼哼，转移话题。
　　“不是呀，他已经五岁了。他长得很小是不是，哈哈哈哈，我们家人都年轻。”
　　“那他在哪个幼儿园放学那么早。”
　　“他没有上幼儿园，他说不想去。”
　　“对，不想去，他们很讨厌。”刘俊麟突然开了口。
　　“哎呦，儿子你终于说话了！”
　　“可是这样不会很无聊吗？一个人在家，多孤单啊。叔叔，要不然让俊麟和我一起上课吧，我可以保护他，不会让别人欺负他的！”左溢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目光坚定的保证着。路灯微弱的光芒在他的眼里映出了温暖的小星星，像是午后从树叶缝隙间透过的阳光。
　　“那得问俊麟。俊麟，你愿意吗？”
　　“······嗯。”刘俊麟稍微犹豫了会儿，最终在左溢急切渴求的目光中点了头。
　　“好!那我们明天就去上学！”刘爸爸高兴之余不忘在心里暗自腹诽，“左溢这小家伙真有本事，能让幺儿做那么多以前从没做过的事儿，或许这也是两个小孩儿难得的缘分吧。”
　　“行了，你到家了，快回去吧。”刘爸爸站在楼门前，亲昵地拍了拍左溢毛绒绒的小脑袋，他还挺喜欢这个小团子的“楼道里有灯吗，要不我领你上去？”
　　“有。不对，我都说了我不怕黑！我自己能走！”得，还着急了，怕就怕呗，害什么羞啊。刘爸爸无奈的摇了摇头。男孩子啊，就是要强。
　　“行，你不怕。快上去吧。”
　　“俊麟再见。叔叔再见。”
　　“再见。常来找俊麟玩儿啊，明天一起念书。”
　　刘俊麟挥了挥手，又没张嘴。
　　“嗯!明天一起上课！”左溢迈着两条小短腿儿噌噌噌地上了楼。
　　“速度还真快。还说不怕。”刘爸爸撇了撇嘴“儿子啊，你想好了，明天真要去上学？”
　　“嗯。”惜字如金。
　　“成，回去我和你妈妈商量下。儿子终于长大了~”
　　左溢小朋友欢快地哼着歌回了家，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这么开心啊，去小朋友家里玩儿好了吗？有没有给人家添麻烦？”左妈妈看到左溢这么高兴，也很开心，自家儿子这么好动，头次做客还是担心会打扰到人家。
　　“没有添麻烦，我很乖的。我和俊麟玩儿的很好，他好~厉害的，那么大的鼓都打的那么好听。不像我，什么都不会。叔叔阿姨人也很好，对我很和气，不像幼儿园里的老师那么凶。还是叔叔和俊麟送我回来的呢。阿姨做的饭特别好吃，不过有很多很辣的菜，吃的我舌头都麻了，阿姨说那是······川菜!对，川菜！但是挺好吃的。下次我还想去吃。妈妈我和你说，俊麟屋子里有一个超大的阳台，他屋子里的东西都是圆圆的，像他一样······”左溢坐在沙发上，晃着两条小腿儿，开启了日常话痨模式。
　　左妈妈对左溢这种一打开了话匣子就刹不住的行为早就习以为常了，边收拾家边偶尔搭两句茬儿。不搭也没事儿，反正他会自顾自说下去，根本不在乎冷场。
　　“对了妈妈，自闭正是什么呀？自己的自，关闭的闭，正确的正。”左溢突然想起了傍晚被美食搁置了的那个疑惑。
　　“自闭正，自闭正？”左妈妈没懂，又把话在嘴里滚了两遍“是‘自闭症’吧？最后一个字应该是症状的症。”
　　“不知道，我只认识自闭两个字，最后一个字是正字外面有一个没有包住的框框还有两个点，长得真奇怪。”左溢嘟了嘟嘴。
　　“那个字也念正，跟病有关系。你在哪看到的？”左妈妈停了手头的活。
　　“在俊麟抽屉里。这是种什么病啊？俊麟得病了吗？严重吗？”左溢有点儿紧张。
　　“嗯——”左妈妈回忆了之前对刘俊麟的印象，想了想措辞“没有，也不算病，不严重，只是他可能会感到非常孤独，你要多陪陪他，多和他说说话。”
　　“嗯！好。俊麟他都五岁了还不上学。我刚才邀请他和我一起上学，他同意了，我们明天就可以一起去幼儿园了。”左溢高兴的倒在沙发上，振臂高呼“我终于有小伙伴了！”
　　“是吗？真好！”左妈妈又惊又喜，惊左溢居然带动了一个得自闭症的小孩儿，喜左溢总算也有一个可以陪伴左右的朋友了。
　　一个人，到底是孤独，大人尚是，何况是小孩子。以后，这两个小朋友都可以不寂寞了。
　　两颗同样孤独的心灵却迥乎不同的灵魂相互吸引，靠近，温暖，依偎，不知道以后会擦出怎样的火花呢？真的是非常期待了。
　　然而想象很美好，现实却······
　　“左溢，你作业还没写完，爸爸要回来了，快！”
　　“啊！完了，我单词还没背呢！嗷！”
　　看来，左溢今晚是免不了要挨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