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风栖》水非墨

2、男相好？

　　百花楼。
　　花满楼清清淡淡地坐在凳子上，手里的扇子一下一下地微晃，连带着凤凰样的扇坠也悠悠回荡，一派清闲。若不是对面还坐着个四条眉毛都揪到了一起的陆小凤的话。
　　陆小凤一副苦恼样，连心爱的小胡子也懒得摸，一半脸高一半脸低，真真是又滑稽又可爱。若是被他那些个五湖四海的红颜知己看到这幅摸样，少不了又要打趣一副死相了。
　　只可惜他对面的是花满楼。花满楼不是陆小凤那些个掰着手指也数不清的粉丽佳人，花满楼是花家七童，是这百花楼的主人，也是那四条眉毛陆小凤在江湖上公认的挚友。所以花满楼只是清清淡淡地坐在那里。他知道陆小凤要说的话，是怎么也憋不住的。
　　果然，约摸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陆小凤翘在椅子上的腿都麻了，终于忍不住喝了一口茶，开口道：“花兄，我……”停顿，似乎还是没想好如何开口，花满楼忽然浅浅笑起，缓缓道：“多日不曾听你唤我花兄，我一时竟在想这里莫不是还有另外一个姓花之人。如此郑重，怕是又有什么麻烦惹上你了罢？”
　　陆小凤平日自诩，不是他去找麻烦，而是麻烦向着他。说的次数多了，连花满楼也忍不住要拿这个来打趣他了。
　　只是相比较一派悠然的花满楼，陆小凤这几天可真是又惊又吓。先是司空摘星找到他嚷嚷着要来打赌。赌就赌呗，风流浪子的陆小凤最不怕赌了。可就是跟中了邪似的，翻跟头翻到一半来了个薛冰，赌色子正要开盘牛肉汤“噌”地一下出现，吓得陆小凤手一抖就变成了三个一。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早已逃之夭夭，只有司徒摘星边嚷嚷着什么陆小鸡别耍赖边跟在后头一直追。
　　陆小凤眼皮直跳，只心道别再有女人出现。他虽喜软香温玉，却也不乐被束缚的。与其与女人相处一辈子，倒不如呆在百花楼来的舒服。至于为什么吗，陆小凤也懒得多想，反正他这辈子随心所欲惯了，不然也不会那么爱管闲事了。
　　突然想起花满楼前几天捎来的信笺上写着新作的百花酿，待君同饮。本是早该去的，只是当时正管着一件闲事，心有余而道义不肯，只好缓了几缓。今日既然想起，又久不见，而百花楼正是个躲躲麻烦享享清闲的好去处，于是当下脚步一改，便去了百花楼的方向。
　　司空摘星一看，只道陆小凤是要赖账，哪能甘心，随即大吼道：“陆小鸡，你个混蛋，给爷爷停下！不然要你好看！”陆小凤回头，却是喊了一声：“小心暗器！”司空摘星闻得破空之声，条件反射翻身落地，一看，哪有什么暗器，不过破旧铜钱两枚。再看陆小凤，早已蹿的连影都不见，只得恨恨磨牙，寻思着下次见到，定要讨回利息。于是想着去哪儿偷几个值钱玩意好好把玩把玩，正四处打量，便碰巧看到了那蹲在角落啃着馒头的老实和尚。顿时心生一计，心想陆小鸡你让我不痛快我也不让你心安，于是快步走到和尚跟前，道：“喂，和尚，知道陆小凤为什么走那么急么？”老实和尚道：“司空施主你都不知道，和尚我怎么会知道。”司空摘星冷笑一声：“我还偏就知道，那只小鸡刚刚躲女人躲得狼狈，现今又赶得那么急，不用说，是见他的老相好去了。哈哈，陆小凤有一个男相好，好得他弃了这万紫花丛只选了一根草，哈哈。”司空摘星边笑边想，陆小鸡啊陆小鸡，我抓不到你，也要给你添点堵不是。笑完，也不等老实和尚反应，轻轻一跃，走了。只留老实和尚一人喃喃道：“陆小凤有一个男相好，陆小凤有一个男相好，这事，这事……\"
　　话说陆小凤甩掉司空摘星之后，便骑了匹快马，去往百花楼。正值烈日当头，赶了半晌，颇有汗流浃背之势，陆小凤不喜身上黏糊，便缓了脚程，半路又寻了一家客栈进去，刚喝了碗凉茶，小二迎上来后又点了几个家常小菜，就捏着个杯子在那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消消身上的暑气，顺便也听听这客栈里头人们的闲谈。但听了半响，无非是一些哪里哪里走镖有什么宝贝，谁谁谁比武武林榜又有变动之类的琐事，所以陆小凤只听了一会儿，便百无聊赖地夹筷子吃菜了。正想着花满楼此时该是在浇花还是抚琴，突然隐隐听到“男相好…陆小凤”这几个模糊字眼，心思一拧，正想再仔细探听一下，客栈门口的帘子一掀，“小二，给爷上壶酒！”中气十足的一声吼顿时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只见进来三个武生打扮的汉子，一膘头圆脑的就近坐了一张桌子，其他两个跟着也坐下了。
　　大堂里原本坐着的人各自看了那桌几眼，一瞧只是几个寻常走夫，便也不再沉默，继续喝酒吃菜了。只可惜这一打岔，陆小凤刚才想细听的话题早已不知转到哪里去了。正暗自思索着去哪打听打听，刚进来那一桌中那个瞟肥体壮的又开口了，“哎，知道不，那个啥啥四条眉毛的小凤什么的，好像还挺有名的那个。”坐他对面的人白了他一眼，“是陆小凤，他你都不知道，亏你还走江湖。”壮大汉“嘿嘿”笑了几声，“这不刚入吗。哎，就是他吧。那啥，前几天我不是在路上碰见个和尚吗，我看那和尚破衣破鞋，又想起我娘让我日行一善，就拿了几个馒头想给他。走近的时候就听到那和尚一直念叨着啥啥小凤有啥啥男相好啥的，说的该不会就是这陆小凤吧。”“哎，这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又怎么知道。”“我这不是不知道吗，本来也没当回事，后来听到有人叫他，叫老啥啥和尚，我一听这名字就乐了。”坐在旁边的人开口道，“是老实和尚吧。”“对对，就这名。我这不还笑了么，那叫他的人就注意到我了，长得那叫一个，啧，好看啊，比村里的小翠都可精细多了。可惜是个男的。”“这有什么，就说那陆小凤吧，听说也是个美男子，佳丽三千为他痴迷地要死要活哪。”“听说那剑神西门吹雪也是少有的好看，这年头，长得丑还真当不成大侠。”“扯远了扯远了，先听我说后面的。不是那人好像注意到我笑，就说了句莫名其妙的什么老实和尚最老实，不说谎话啥的，然后又说什么天下凤凰独一无二，除了陆小凤，不作他想啥的，文绉绉的，真难为我大老粗的居然还记得。”说着壮汉摇了摇头，喝了口水，又讲了几句，没啥意思也就放过了，毕竟男相好这种事，虽然不常见，倒也不是没有，也许人大侠性格乖僻一点不循常礼，不过跟自己小老百姓的有啥关系啊，所以摆明了也只是当奇闻来讲的，倒也未必真有什么非议的打算。
　　只可惜那三人自以为压低了声音，旁人都不该听到，只不过这家客栈开在边界上，来来往往的大多都是江湖人，虽说水平参差不齐，但耳力，却都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这些话自然也一字不差地收进了他们的耳朵里。更别说是身为当事人的陆小凤了。
　　陆小凤好险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心想这老实和尚是越来越不老实了，好端端地怎么就跳出个男相好来还是他的，这不无中生有存心给他添堵吗。陆小凤本来以为再怎么样这么没根据的事也不会有什么大风波，哪知，他似乎低估了江湖中人的无聊程度，这大侠的谣言，大概可能要比一般的风流轶闻更有嚼舌的价值吧。总之，这件事不知怎么的，就成了陆小凤一路走来听的版本最多捏造最广的了。加上之后也不断有人碰到老实和尚并且听到他的呓语，这谣言，在几十个版本之下，再一传十十传百，便传得越发得离谱了。几乎所有和陆小凤有过来往的雄性，貌似都榜上有名。但也幸亏陆小凤交友之杂兼广，这一时半会儿也没个统一，幸好幸好，不过虽这么说，这当事人，可一点都不觉得幸好，苦着一张脸终于到了百花楼，满脸纠结地坐在了花满楼的面前。
　　陆小凤拿不准花满楼知不知道那些个谣言。因为花满楼清雅，可能也不太会注意那些杂七杂八的江湖流言。可是花满楼虽然眼睛看不见，却又比谁都要看得多，看得透彻。只是他的天性乐观，直觉万物善良，便温柔待人待物，再加上一副随遇而安的好脾性，才有了今日这君子兰的花满楼。
　　如果说这世上有谁能随时随地找到陆小凤，花满楼当之无愧可称第一。只不过每次陆小凤问起其中奥秘，花满楼从来都只是笑而不语。这连凤凰都不曾晓得的秘密，兴许这百花楼窗外的燕子反倒知晓也说不定。陆小凤悠悠地叹了口气，再纠结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花满楼即便知道了也肯定会比他豁达的多，既然如此，又何必搅乱这百花楼的清静呢。于是当下决定抛开那个问题，“七童，我等着喝你的百花酿可等了很久了，你今天可一定要让我喝个痛快。”花满楼轻笑，也不阻止陆小凤直直地从桌下摸上来一个酒坛子，“是啊，幸好我还有你这个朋友，酒在哪里，你就在哪里。”陆小凤拍开坛封，扑鼻的酒香溢出，忍不住摸了摸鼻子道：“你有个酒鬼朋友，肯定就能喝遍这世上的美酒，只因我这酒鬼每次喝起酒，也都会想起你这个好朋友。”说完，手腕一翻也不知道就从哪里顺来两个大碗，大有不醉不归，一醉方休的样子。花满楼摇头，“这世上的道理，有一半都在你嘴里。”陆小凤忍不住得意，“那就为了我嘴里的这一半道理，就干了这第一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