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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聂东楼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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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紧赶慢赶,到底还是晚了。
不对,这话有问题,他紧赶慢赶是为了宋寮吗?
必然不是。
他紧赶慢赶只是听说边关出现了个云瑜十分宠爱的小军师,这小军师出谋划策谋定乾坤,为云瑜立下了不少功劳。
他是要扶云瑾上位的,只要那孩子愿意他会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碰到云瑾面前。
所以他来边关是为了……
对了,是为了把提前运作一番把战胜的功劳都放在云瑜头上的。
遥路疲马,聂东楼翻身下马坐在了那人边上。
身体还是温热的,应当刚刚死去还没有多久。
长得倒是一副及其漂亮的样子。
聂东楼盯着人看了半晌,突然就想看看他的全貌。
他动作极轻的把人翻了过来,看到了另外半张脸。
压在身体下的手臂也露了出来,细瘦的手腕上空荡荡的系着一条五色彩绳编织的手链。
夜色弥漫之际,簌簌萧风卷起细小的沙砾,聂东楼反复摸着那条手链,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这个人就是宋寮。
先前那些自我欺骗似得纱布被揭开,漏出了下面血淋淋的伤口,残忍的揭下一层皮肉。
他想起来宋寮初初被人掳走之际,他以为只要让人觉得宋寮在他这不重要,那宋寮就是安全的。
所以在威胁的信送过来的时候他甚至当着朝臣的面将信烧掉。
总该觉得人没用或者是掳错了人就将人放了吧,他想。
他布了重兵在路上劫救,严刑拷问下那些人是怎么说的呢?
是了,‘太重了,丢河里了。’
下属这样汇报的时候他是不怎么信的。
宋寮是有急智的人,没道理就逃不掉。
半月后河里捞出来一具不成人形的尸体。
会死吗?
会。
他只看了那具尸体一眼便挪开了视线。
两天后下属来问宋寮的安葬问题。
“按照规矩来说是要魂归故里的,但是尸体不经放,大理寺的手续程司耽搁了两日已是很不合适,两日前已经通知了清水县的人了,但路途要耗费上半个月,依小的拙见,还是尽快下葬的好。”
他将毁了的画扔到地上,回了个好字。
下午下属又来汇报,眉眼间似有喜色,“宋先生的尸身有着落了,清水县来了位老先生,说是宋先生的授业恩师,现在已经带上火化的骨灰回去了。”
“宋先生是难得的好人。”下属有些感慨,“原想着若是宋先生孤魂无依,小的便同父母商量让他们认宋先生做个义子,也好让宋先生年年清明受香烛纸蜡的祭拜。”
他心头涌出复杂的情绪,问:“你同宋寮的关系很好。”
这一问似乎是将下属问的不好意思了,“称不上,是小的曾受过宋先生的恩惠。小的在受相爷的赏识之前,是个郁郁不得志的落魄书生,靠着在相府的后花园修剪草木谋生,冬日里积雪甚厚,怕冲撞了白日里游园的贵人,腊梅剪枝的活都要放在夜里干,冻伤是常有的事,后来偶然遇到了半夜赏梅的宋先生,他便将冻伤的药膏送了小的一盒。卖灯的钱被小的拿去买了笔墨,回去路远天寒,宋先生一直顺路到下人房里,大约是顾及小的的自尊心,也不提一路相送的事,只说是顺路。”
下属抹了抹眼角:“虽说也不是什么大的恩惠,但确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啊。”
第二天大理寺外头挂满了白绫,一个年轻人聚集了群百姓在外头鸣冤。
他下朝的时候路过大理寺,人越聚越多,还是那个年轻人,不怎么干脆利落的衣服打扮,搬了张桌子在人群中说些什么,走进了才听到。
“我们大老爷是神童啊,可怜活生生的人来,一捧骨灰回去,他那六十岁的老娘眼睛都哭瞎了。”
神童两个字让聂东楼停住了脚步。
“我不信这上京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谁的命都是命……”
“为什么不抓起来?”聂东楼问。
大理寺的官员抹着额头上的汗,回道:“人太多了,而且,这人是宋大人的同乡,鸣的便是宋大人的冤。”
他把人压到了相府,压下眉心的烦躁,对着那个年轻人问:“你有什么目的,银子还是地位?”
年轻人跟侍卫起了冲突,嘴角带着伤,闻言吐了口带血唾沫,“没什么目的,我就是想为宋小窗讨个说法!”
他紧紧盯着聂东楼,一副无惧生死的样子:“他年纪小不懂事,但没道理三年前救了个人,三年后却搭上自己的命!”
聂东楼才想起来宋寮是救过云瑜的命的。
后来线人说边关出了个叫张三的人,深受云瑾的宠爱。
这么些年云瑾因为对宋寮的愧疚面上做的很好,从没有这样大张旗鼓的宠爱过一个人,因此他总疑心张三就是宋寮。
那具河里的尸体并不是宋寮。
直到《三国》的手稿被寄到了他手里。
张三就是宋寮,据说宋寮的形貌变化十分的大,那……云瑾认出他来了吗。
最好不要认出来,聂东楼想。
赶到边关的时候城下似乎刚刚经历的一场对战。
云瑾束手站在城楼了,见到聂东楼倒没有很吃惊的样子,远远颔首致礼说:“聂丞相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他人呢?”
云瑾似乎是轻轻笑了一声,“被鞑子带走了。”云瑾下了城楼慢慢的走到聂东楼的面前,说:“他们用他来威胁本王开城门,真可惜聂丞相不在这,那些人真应该找上聂丞相的,说不定就成功了。”
聂东楼已经听不清云瑾在说什么了,他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
他想起来下属说的宋寮是个很温柔的人,想起来大理寺门口那个不惜性命为宋寮讨要说法的年轻人。
云瑜也总说宋先生真是个特别好的人。
连不近人情的沈逸之也总愿意把银线雪梅酿的酒给宋寮喝。
那宋寮大概真的是一个特别好的人。
可这样好的宋寮,每一次的对峙天平上,都是被放弃的那个。
聂东楼坐在枯草沙砾的地上,温柔的将宋寮的尸体抱在了怀里。
他一路紧赶慢赶,到底还是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