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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红紫 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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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七。
仍旧是微微飘雨的日子,仍旧是早早就出门的瑄,乂却不再急切地跟从着瑄。
第一,乂眼见墙上的伞已经不见了。第二,他还没完全摆脱昨夜的异梦。
梦中是不知什么日子的灯火,与异常明亮的圆月交织一体。但这些都在梦中瑄的明媚面前显得黯淡了——他牵起自己的手,笑笑。一时呼吸停止,乂隐隐听见两人的心跳,本来是不同的节奏,却渐渐同步,终于交织在一起。晴洛府搭起的组灯被点燃的时候,瑄的红衣仿佛扩散了开来,与远处花灯连成一片,更与空明的月色连为一体。
这不是十五晚上他和瑄赏灯的景色么?瑄却不像那晚一样多话,轻轻地抿着嘴。在惊疑中,乂渐渐沉沦于瑄特有的微笑。
身着浅紫亵衣的少年在床榻上翻过一个身,广陵梅花特有的绿透过窗格映在乂脸上。
可即使昨夜忘记关窗,加上梦境如此奇异,也没能让睡中人醒来。
......
真正惊醒乂的,是瑄折返回家时推开木门的噪声。
稍稍从梦中清醒过来,乂微觉不快:昨晚不是说好他今天想自个在家里作诗么?再翻一个身,乂佯作没有听见。
可是瑄仿佛能读心似的,声音在床榻的声音落下的同时响起。“谁告诉你我要去作画了?快起来梳洗,今天王宫外面有花会呢。”
——乂嘟囔着梳洗的时候,瑄绵长的声音继续传来。
“我既然答应过,又怎么可能带你去毕春殿?......虽然仍要进城——可现在你总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吧?”
乂透过眼角余光,发现瑄似笑非笑地看向自己,情知他想要一个答复;自己却仍有些难为情,悄悄别过脸去,难以被觉察地点点头。
他既已答应,瑄就径自出了门;乂便远远地听见小船荡进水巷的声音。屋里只剩他一个,绾着青丝,打算想些什么,却只觉模模糊糊的,想不真切。
......
今天雨已经停了。
还没有走出通向花会的小巷,也是一枝海棠,兀自探出来,横在两人面前。
——当然了,两人小时候常常随着父母来看花会,正月间的花见过了无千无万,花会的布局是非常熟悉的。临时布置的栅栏以外的,也就只能是这些行将就木的腊梅、海棠之类;重头戏的梅花,还是在栅栏中。
乂的右手忽然微暖,一瞥,只见一条红袖牵住自己衣袖。他扫视一圈四周的人流,尴尬地把头偏向一旁,右手手指不安分地运动,想要挣脱。
乂听见瑄“噗嗤”的笑声,知道他是在取笑自己的窘样;自己却无可奈何,只得狠狠剜一下那人的面庞。
其实也并没有效用,那人的眼神仍然轻快。不知怎的,乂脑海中闪过的都是昨夜的梦境,渐渐竟也收回了目光。
就连这一点似乎也被瑄看穿;乂回过头去时,瑄一脸会意的笑。
......
乂轻轻抬手,晨霜尚未褪尽的迎春便一朵一朵从他手中掠过,因为花枝颤动,花间的光影变得疏松,摆设在迎春之后的异常婀娜的水仙,影影绰绰地显现出来。
花上的夜霜因乂指尖的温度,渐次融化,化出来的露,似乎比夏日清晨的滴露还要大些;花枝终于承受不住露的重量,待露在瓣上来回滚动几番,便任它坠落。露在青石地面上四分五裂,溅起的小水珠湿了乂的履,初春尚凛冽的寒气便丝丝地渗进来。
被寒气包裹,无疑是难受的体验。——在丁舍与广陵的小小一隅两点一线太久了,总是有些无趣;方才乂稍稍有了点游乐的兴致,现在他的心思却被寒气阻滞了,身体微微一颤,四周景色不知怎的也有一点索然无味。乂竟有些乏了,身子便习惯性地微微一侧;不出所料,他的腰际被瑄搂住。乂清楚地看见一道白雾亘在眼前——那白雾并非他呼出的,转头一看,只见瑄正叹着气。
“还没进门呢。怎么,累了?”瑄没有试着让他振作起来,只是话里有一丝惋惜的意思。
不及答话,瑄又开口,又一道白雾从他面前流过。
“怎么可能呢。昨天我们去毕春殿的时候,你不是还写了那么多东西?现在却这样——是不开心吧?......告诉我原因吧。”
乂本是足冷,不想再前行,却被瑄解读成这个样子。从前的寒凝时节,他总是意外地十分舒服——他喜欢在大寒时节静静坐着,天气里那种哀切孤寂的气氛于他而言总是有种神奇的安慰的力量——且这种感受一年年地越发明显了。本来今日有些勉强地出了丁舍,乂的心头总觉着不够畅快,现在听着他平时已习惯了的、瑄那兴致勃勃的话语,更是有些不舒服了;瑄仿佛是琥珀中的虫蝇,煞了一片净土的风景。
他希望瑄尽早收住话头,干脆顺着瑄的思路说下去,要结束这些话题。
面前又是一道白雾,不过这次是他呼出的气了。
“我是不开心啊。”乂顿了顿,想着应该怎么说下去。透过眼角,他隐约瞥见瑄远眺风景的眼光滞了一滞。
“我想到了自己,我回忆了这几年的事情。”忽然升腾的说话的欲望,以及弄假成真的低落情绪,令乂自己都有些吃惊。“我发现——父上母上归西后,我们之所以还能远游,还能宴乐,靠的好像都是你啊。父上要你经商的事情我是知道的;你卖画是怎么样不容易,我也想得出来。......可是我能做什么?我像女子一样写小令,却总觉着自己像比丘一样清高;我的文字又那么拙劣,给别人看过了......都说连在侯府转述公文都不不行的。......除了你,好像真没有人有心看我的文章了......我也没有什么友人了;即便是小时候那群朋友,也仅仅在节庆聚会时见得上一面了。”
寒意从脚上发散,使乂的情绪愈发低落;话说完了,乂便停住脚步,只是看着瑄向前走着。
瑄虽然住了脚,却仅仅回过头望了一眼,又转回身去,抬头看向覆盖着广陵城的厚重的灰暗云霭,也不前行,也不开口。
乂轻叹一口气,同样望向远处,以掩饰住自己不知从哪里产生的慌张——即便瑄现在已没有看向他了。瑄似乎可以看穿他的一切,纵使他万般掩饰也枉然。瑄似乎还有无数只眼,他身边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可被他觉察;他总是知道他在做什么——除非有极浓郁极浓郁的感情分了他的神。
第一次,是二十八年的大疫的时候,他天天夜夜不合眼,守在父上母上身边,乂打理家务出了什么状况也不管。第二次,似乎是乂在登完泰岳染了疟疾时,他抛下自己去岱庙呆了几天;但是乂那时病得太重,对周身发生的事,也只记得模模糊糊。
可是今天怎么也这样?
......
现在倒好,瑄也安静下来了。冬末的上午,赏花的游人寥寥落落的,四下,像乂先前想要的那样,寂寥落寞,悄怆幽邃。
乂却仿佛失落了什么,低着头,牵起瑄的手,也不看瑄的表情,向园圃外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