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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薄酒赚苦主 挖坑不成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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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这位藏宝的奇人,心思真是难以捉摸。要说这飞龙门总坛吧,虽然不比皇宫大内来得气宇森严,名声也实在一般,不过好歹算是江湖上一个不敢轻犯之所在,藏宝也还是个上选。可这红袖阁……”内院檐下,令驰云坐在廊边,靠着身后的大红柱子,一脚踩在地下,另一脚架在座上,手指头百无聊赖地敲着膝盖,眼神三分狡黠,玩味道,“呵,能人齐聚?勉强也算吧!哈哈,唯恐天下不乱呐,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呢……”
“还有心思说浑话呢。”一旁,令啸风负手而立,听令驰云一番揶揄,斜他一眼,方又言道,“你能拿得准,天下却也未必没有其他能识鉴出处的,消息早晚也是个封不住。即便少为人知,可算起来,红袖阁十六年一届的瑶台佳期,正应在今年,鱼龙混杂,更难分辨……真不知巧合如此,是天意还是人为。”
红袖阁,是这江湖之中最负盛名的风流去处。阁高一十八层,每一层不比其他,却都是才貌双全、色艺俱佳的红粉佳人。更兼这身处最高层的红袖阁主,乃是这红袖阁中最为翘楚之女子,无论容貌才艺,皆远胜其他楼中佳丽,素有“红袖仙子”之名。红袖阁悉心选养天生灵秀的女童,更是为了江湖上一桩盛事,既为每十六年方举办一次的“瑶台佳期”。在“瑶台佳期”之时,广揽天下名流佳客,入阁欢庆之余,亦是比试,从而择出此中最佳的一位客人,请入阁主所居的第一十八重楼宇,成为红袖仙子的入幕之宾。
虽说不过是个彩头,可一来于众多当世豪杰才俊之中脱颖而出,本就是一桩荣耀之事;二来,红袖阁主的美貌究竟能有多么惊为天人,亦是江湖上长盛不衰的一个雅谈。江湖上盛传,前朝曾有一位文武双全、备受君王青睐的皇子,因为在每十六年一届的“瑶台佳期”之中有幸成为红袖阁主的入幕之宾,竟然自逐于朝堂皇室,只求与佳人长相厮守;本朝更有两位伯仲之间的一代豪侠,因着“瑶台佳期”甄选之时争执不下,本是至交的二人,余生竟成陌路,更是各自开宗立派,养育传人,立誓要将对方压过一头不可。如此一来,“红袖一颦倾天下”的所谓佳话,更是被诸多此类的传闻而越发捧得天高,而往来江湖的英年才俊江湖豪杰,自然也免不了一番趋之若鹜了。
说来轻巧的美谈,却也未必不是水深,这个道理,令家兄弟可是再明白不过了。且不论一方镖局长久以来的方正名声是否相容,何况诸多尚有不便:大公子令啸风身为令家下一任家主,自是不应出现在此等烟花风流之地,且更是已经与凤阳府医仙苏家订有婚约,此时未婚妻亦身在临安家中,便是“万万不可”四字了。
“我嘛……”正当龄的令驰云悠闲叹道,“怎么说都是须眉男子,我有什么去不得的?但听闻红袖阁主素来孤傲、不食人间烟火,十八层楼台的女子虽说寄身风尘,论及本事却是个个非凡。怕只怕我有雅兴共襄盛举,却难入人家青眼,若想登临第十八层、与阁主相见,恐怕是神仙才做得到的事了……哎?”
话至此处,令驰云似想起什么一般,心思一顿,眉间一展,一刻面露喜色,急急地往怀中掏了掏,方才乐道:“正好,我也试试这玩意儿——到底是不是奏效!”
言罢,伸手出来,指尖一拨,一片碧绿莹亮的玉叶子“叮当”落下。
“叶云瀚?”令啸风瞥了一眼得意洋洋的令驰云,无奈一叹,“你认真的?”
“当然了!”乐呵呵的令驰云被大哥当头一盆冷水,登时一呆,“大名鼎鼎的青衫谪仙到访红袖阁,想想都让人劲头百倍啊!大哥,你想啊,要是能拖着云瀚一起去,啧啧,惯看风月的佳人们呐——招架不住的,还指不定是谁呢!”
“青衫一叶流连烟花之地?呵呵,我还真想不出来。”令啸风被令驰云这一厢情愿逗得干笑了两声,“这可是毁人招牌的事。你跟他只见过一面,哪里来的把握?”
“又不是挖坑害他!我也跟他同去的嘛!”令驰云眉间微蹙,稍待不解,“刀山一起上,火海一起跳,跟镖局行交朋友,哪儿有只图酒肉升平的!”
“行,这就是你小子的江湖道义。”令啸风看来早就习惯了他这兄弟的行事,也不再多纠缠,摆了摆手,“反正去的是你,我也管不了。只是你要想清楚,万一叶云瀚真的中了选,藏宝的事,你要如何向六王爷交待。”
“嗨,我还当是什么事。”令驰云亦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又靠回柱子上,闭目悠哉道,“云瀚既然出手帮我料理了那些劫镖的,六王爷交待我办事,他又岂会不知?他既身为正直君子,自砸招牌的事断不会做。我只说请他帮忙一争阁主的绣球,他也必会知晓我的用意。退一万步说,真要夺宝,就算是拦路明抢都成,白飞羽那两下子,岂能晃得过他?再退一万步,江湖之大,蛇虫鼠蚁之多,即便真的落他手里,也总比落其他人手里——让人省心吧?”
“留着你那满肚子道理,与别人说教去。”令啸风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又瞥了一眼同样不以为意的令驰云,终是上前几步,在他额头上轻敲一记,“我跟你说正经的,叶云瀚其人不简单,世人所知远不及他之底蕴。这秘宝之事,他到底有没有参与,目下尚不能断,你别光顾着吃喝玩乐,是虚是实,该探就探,别都给扔在脑后了。”
“嘶——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令驰云猛地吃痛,人都几乎弹起来,使力在脑门子上揉了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给他大哥回复道。
“啊呀——好,真好,真是皇城呀!我怎么没早点来呢!”
无所事事恋栈多日,一方镖局蹭吃蹭喝,都没能打扰林小少爷游玩皇城的雅兴。今日令驰云得空,拉他一起出门,却是费了好一阵三令五申,才勉强让林小少爷答应换了一身看起来体面些的行头。只除了打从见面起就带着的、那一顶乌蒙蒙的旧帽子,任令驰云如何威逼利诱,林小乙就是说什么也不肯丢,还硬要顶着出门,令驰云几番尝试实在无奈,只好作罢。这么一番折腾下来,虽说林小乙自己一个子儿都没出,却显得他倒是怎样的不情愿。
“我说,主动要带我出门逛临安城?忙里忙外躲我那么久,你今儿怎么倒舍得大发慈悲了呀?”今天临安城中天气大好,小乙心情也极佳,随口问问身边一身水蓝绣云袍的令驰云。
“哎,江湖上人所共知,令驰云好客乐友。虽说咱们两个交情尚不算深厚,可既然带你来了临安,总要一尽地主之谊。今天打算带你看看临安的景致,顺便……尝尝人间美味。”说着,令驰云一把拉住林小乙,大步踏进了醉仙居。
“啊——好香的酒啊——”
刚一进门,林小乙腹中的馋虫就像被酒香勾醒了一般,一阵的大呼小叫,连掌柜的都被引了过来:“这位小爷真是好见识!这临安醉仙居的醉仙醇,可是天下一绝!几年前此酒初一问世,便名传江南,就连太上皇都曾经驾临此地,专为这美酒而来!”
“太上皇?”林小乙皱皱眉头,“哪个太上皇?”
“嘘……”令驰云赶紧一把上前,捂住了林小乙那张没遮没拦的嘴,“店家,要一坛醉仙醇,一壶云雾茶,送到楼上的雅室来。”
“你干什么!”林小乙终于甩开了令驰云,斜眼瞪他,一边还揉了揉自己粉团儿般的脸。
“我还问你干什么呢!”令驰云总算把这个不安分的小子拉进了雅室,“当着那么多人,口中也没个遮拦!要是进了大狱,我可不去捞你!”
“要你捞!”林小乙得意地拍了拍胸脯,“只怕你进去了,还得求我捞你呢!”
“啊?”令驰云简直要笑了。别的不说,司职临安府大捕头的“金翎神捕”跟自己家的交情非同寻常,这小子只怕是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哼,自有你求我的时候!”林小乙眉毛一挑,四下一瞥,将雅室的屏风拉上半扇,严严实实挡好门路,方才回转屋内,一屁股坐在桌上,随手朝桌上的盘盏中一抄,便“嘎嘣嘎嘣”地嚼起了蚕豆,“我说,令家二少爷难得这么好脾气呀。带人逛街,还包下雅室,备上美酒好茶,更兼这一身见人的好打扮——这么郑重,单单一个林小乙,受不起吧?”
“聪明。”令驰云哈哈一乐,一扬袍摆,干脆也坐在了桌子上,“今天是请了一位朋友,所以带你来开开眼界。”
“啥?”林小乙眼一瞪,轻蔑道,“带我开眼界?呵,令驰云,你真是大言不惭。”
“随你怎么说,是不是开眼界,立见分晓。”令驰云嘴角一抹怪笑,干脆扭过头去不理林小乙了。两个人坐在桌子上,脚下踩着凳子悠哉悠哉,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在雅室之中。
“喂,”一边“咔咔”吃着豆子,林小乙一边用肩膀顶了顶令驰云,顺手抓来一只茶杯,“谁这么大架子,居然让你令家二公子跑出家门来请?这人脾气岂不是比林小乙还怪?”
“说对了。”令驰云回头笑道,“自然是比你怪,要不怎么说是你师父呢!”
“我师……噗!”林小乙刚含进嘴里的一口茶全给喷了出来,令驰云的肩上被打湿了一大片。还没等他抱怨,林小乙却“噌”地从桌子上窜了起来,跳脚骂道:“你……你个混蛋!”只是光一通骂还不解气,林小乙干脆袖子一撸,两拳“咣咣”就朝令驰云身上招呼起来。
“怎么了?”令驰云刚低着头擦衣服,不妨又被林小乙一通乱揍,一时两边招架不得,只好言语委屈道,“哎?你不是一直念叨着很想念你师父他老人家吗?我好不容易才请来他老人家,你不谢我,还说我混蛋,还捶我,是何道理呀?”
“你就是个混蛋!”林小乙又惊又怒,气势汹汹道,“你说你要请我师父,那是你自己的事,干什么非得扯上我!说是要请我出来玩,却摆这么个鸿门宴,你……你这死没心没肺的!枉我还信了你……你这么敷衍我,我才不要来给你当炮灰!”说着林小乙又是拔腿就跑,令驰云几乎从桌子上横摔下来,才终于扯住了他。
“云瀚性情温润随和,除非你欺师灭祖,不然为何要那么怕他?”令驰云顺势又捞一把,紧紧攥住林小乙的胳膊,让他怎么挣都挣不脱,“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背叛师门的亏心事,不敢见你师父?”
“什么欺师灭祖!还敢诬赖我!给我闭嘴!”林小乙抄起一把花生,直接塞进令驰云嘴里,“你才欺师灭祖!总之,总之我就是不能见!你这理亏词穷的,给我等着!”说着干脆后腿一踢,一脚踹开了桌子,胳膊顺势一掰,也不顾袖子被令驰云撕下来半截,拔腿就跑——
“梆!”
紧接着,传来了林小乙龇牙咧嘴的叫喊声——屏风开了半扇,横在林小乙面前,对面站着一个人,神态亦是略感讶异。
“呀!你这人不长眼啊!”林小乙捂着脑袋跳出屏风后面,指着对面的人大嚷,“你没事动什么屏风啊!撞死小爷的脑袋了!”
“无心之失,小兄弟见谅……”
“什么小兄弟!谁是你小兄弟!”林小乙干脆双手一背,就摆出一副教书先生要训斥顽皮孩童的架势,“少跟我套近乎!真是出门忘了看黄历,一个个的,都往我头上踩!今天这事儿绝不能善了!”
“啧,小乙……”令驰云赶紧伸手拉了他一把,但是马上被不知道是气晕了还是撞晕了的林小乙甩开了。
“我告诉你!小爷我自打生下来,就没受过气没吃过亏!哼!要是让我师父知道你敢这么欺负我,肯定饶不了你!要不赶快给我赔罪!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的,赶紧都交出来……”
“咳,小兄弟……”来人看了一眼屋内,令驰云早就已经坐在桌子上,作抱头叹气状,只好笑道,“在下是来赴约的。”
“我管你那么多!”林小乙抡圆了胳膊,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为了不输气势,还踮起脚尖来,对上来人道,“还敢看不起人是吧?少给我摆架子!还说什么赴约,你以为你是谁啊!就凭你也敢冒充……”
说到这儿,林小乙突然闭上了嘴,本能地感觉到了一种尴尬不安。回头看了看令驰云,这位风度翩翩的二少爷此刻正盘腿坐在桌子上,手支着脑袋,一脸惋惜地吐出一句:
“我没冤枉你——这下,你可真的是欺师灭祖了。”
登时,林小乙眼睛大瞪,如同活吞了苍蝇,脖子不由得一缩。这时再踉踉跄跄回身,看了看刚才还被他一顿训斥的来客:青袍白衫,碧玉为簪,形貌俊秀、气度非凡。即使刚才被那么不明就里地一通指责,此刻却仍然是面含笑意,眼神中绝无半点怒气,倒像是看着小辈冲着自己撒泼胡闹的长辈。
林小乙顿觉脑袋“轰”的一声。怕处有鬼,早知道赶紧溜就好了,非要逞口舌之利,这回撞上活神仙了。
“这是你的朋友?”叶云瀚微微一笑,也没理会,径自绕过了方才发疯此刻发愣的林小乙,走到令驰云身边,“今日改了规矩?可是也要我坐在桌上?”
“哦,一时失礼,快坐。”令驰云回过神来,从桌子上跳下来,邀叶云瀚入座。趁叶云瀚喝茶的工夫,令驰云双手朝身后一背,踱到林小乙身后,眼睛一眯:“林小少爷,怎么,平日里跟我说得那么热闹,到了眼前,见着师父,却连拜也不拜,作何解释啊?”
“你这坏蛋!”林小乙龇着牙,一拳捣在令驰云胸前。
“师父?”叶云瀚停住了茶盏,“你收了徒弟?”
“我哪儿有命收这么个好徒弟啊!”令驰云后退几步,挑眉道,“这是你的徒弟。”
“我的徒弟?”叶云瀚笑着摇摇头,“何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林小乙方才恨不得立刻冲出去,但是叶云瀚没有吭声,他现在反倒不敢动了,生怕自己假冒人家的名声,再偷偷溜掉,真会惹恼了他。
“哦……”令驰云虽然眉宇英挺,此时却也学着林小乙那般挤眉弄眼的工夫,“原来前番日子,说得天花乱坠的,什么机缘巧合拜师学艺,什么谪仙亲传大俗大雅,都是林小公子——自己想出来的?”
“落井下石!”林小乙怒目而视,冲着令驰云,压下了声音狠狠道,“你,你竟然使出这种招数来坑害我!头次见面就让我在人家面前亏一大节,这就是你令驰云的气概!”
“哎?”令驰云眉毛一拧,顶上林小乙的话头,“扯谎诓我在先的人是谁啊?我本是一片好心,教你师徒二人团聚,谁知道你自己吹牛吹大了,遮掩不住,如何怪在我头上?冤枉我不能容人,这么些天你在我家中作威作福,我岂有说过半个不字?”
“嗬,说来说去,你就是心疼这么点口粮!”林小乙怒极反笑,咧着嘴,眯着眼,对着令驰云威胁道,“说我吹牛吹大了,遮掩不住?哼,这石头搬起来了不假,可我想让它砸你,你就别想跑!”
“你要干什么?”令驰云顿感不对,眉头一紧,立刻退了半步。
“你——等着吧!”
林小乙眼睛平视令驰云,而后扔出这一句话,虽无多大的起伏,却是满满的挑衅。还不等令驰云反应过来,林小乙袖子一收,稍一垂头,再抬头,竟已经是一脸委屈可怜的模样。只见他看似三分畏惧地慢慢踱到桌子前,很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眸色微暗,嘴唇紧抿,“……徒儿,拜见……拜见师父!”
“嗯?”这话一出,倒是将叶云瀚一惊,连茶碗都没来得及盖上,一步闪出,搀住了几乎就要跪下去的林小乙,好言止住,“小兄弟,师徒大礼,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师,师父……”林小乙低着下巴,却抬起眼睛看着比他高出一头多的叶云瀚,一双大眼睛点点波光,一脸泫然欲泣道,“小乙,小乙实在是走投无路,师父、师父是好心人,就,就发发慈悲,救救我吧……”
“哇”的一声,万万没想到,林小乙竟然一把扯住叶云瀚的胳膊,埋下脑袋大哭起来。叶云瀚素来独来独往,与人相交更是秉持分寸,何曾被人这样扯着胳膊哭诉过?更不要说上一刻还在不肯服气地叫嚣的令驰云,更是不知林小乙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了。
“这……”叶云瀚看向令驰云,脸上是难得的无措。
令驰云虽也不知所谓,但也不能放任不管,只好一步上去,扳住林小乙的肩膀,低声道:“初来乍到的,你也不怕吓着人家?这成个什么样子!”
“不管!”林小乙一抬脸,泪眼汪汪的可怜相亦吓了令驰云一跳,“你们令家的人,仗着自己家大业大,就,就不给人活路……呜呜,怎,怎样,要是今天,师父,师父不肯救我,那我岂不是,岂不是要死了算了!堂堂,堂堂七尺男儿,岂能,让你们,欺负,欺负到这般田地!我,我宁死,也,也不受此辱!呜啊啊啊……”
“……你到底怎么惹他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脸尴尬的叶云瀚终于按捺不住,对着手忙脚乱的令驰云无奈问道。
“我……我,唉!”话到嘴边却不知何处提起,令驰云又急又气,又拿眼前这个小滑头没有办法,心下火急火燎的,恨不得抓耳挠腮。
“小兄弟,你莫哭了……有什么话,好好说就是。”叶云瀚重重一叹,只好就势坐下,扶住哭天抢地的林小乙的胳膊,温言相劝道。
“师,师父,我……”林小乙抬起头来,看了一脸为难的叶云瀚一眼,抽噎了两声,嘴巴一扁,嗡嗡道,“我虽然,不是什么英雄豪杰,可是,可是也是想跟他交个朋友的……可,哼,可他们一方镖局,好大的架子,我若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就,就要跟我动手招呼。我这么瘦弱,年纪又小,哪里,哪里是他们家的对手呀……所以,所以只能,暂借一个不敢招惹的名号,让他们,先,先不要打我了……师父,师父,他们对我凶神恶煞的,防贼一样盯着我,我,我哪里敢说真话呀!呜呜……”
“哎哎哎?”令驰云越听越不对,“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成了……”
“你大哥没有凶我吗?你嫂子没有绑我吗?还有你,你难道不曾三番五次想把我一个人扔在那荒村野店吗?哼!你说啊!”
“我——”翻旧账能翻得如此花样百出,令驰云虽无言辩驳,却感一阵五味杂陈。
“师父……要是小乙不能得您的名号庇护,早就被他们轰出门,可能,可能还要挨顿打的……如今我已经跟这死没心没肺的撕破了脸,万万是回不去了……我知道这坏蛋不敢冒犯师父,要是师父不肯救我,我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这恶人剥皮抽筋啊师父!”
一通哭喊,极为凄楚,不顾二人反应,林小乙一头扎进叶云瀚怀里大哭起来,说什么也不肯起来。叶云瀚如坐针毡,却又不便撒手,只得一阵阵地倒吸凉气,一脸头疼地看向给他招来这无妄之灾的令驰云。令驰云则是双手抱头,拼命按捺了好一阵,方才稳住气性,重又扶住林小乙肩膀,投降道:“好,我今天丢人算是丢大了。你赢了,林小少爷,令驰云甘拜下风,以后再也不敢跟你对着干了。关于你来历的事,我什么也不知道,你要继续住在我家,随意;不愿意的话,我替你找客栈。求求你了,云瀚没有惹你,别给人家找麻烦,可好?”
令驰云难得如此服软,林小乙稍止哭声,微微侧起脸来,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慢慢抬头,看了一眼眉尖微蹙的叶云瀚,心思火候已到,不能再进,便几分不情愿地坐起身来,抹了抹脸,撇了撇嘴,瞪了一眼一脸苦相再不还嘴的令驰云,方才垂下眼眸,算是作罢。
“好端端的,带你来这儿作甚呐……”令驰云挠挠头,一身长吁短叹。叶云瀚亦未出言,只将林小乙一把搀了起来,又整了整自己已有些皱褶的衣袖。
“那个,嗯……”林小乙吸了吸鼻子,却也不再犯浑,对着叶云瀚恭敬施礼道,“今日冒犯,并非蓄意为之,请叶大侠勿要见怪。要不是这坏蛋先斩后奏、专等着看我在此丢尽颜面,小乙也不会出此下策。至于这师父的名声,呵,小乙拙劣的脚底抹油,不循章法,只是一时晃了大公子的眼光而已。”
叶云瀚好生打量了一番眼前粉团般的小少年一番,眼波微转,思忖片刻,却是无声微笑:“无妨,不打不相识。小兄弟能与驰云结识,想来自然也有过人之处。”
“唉,话虽如此,可大公子从来不放心我的底细。若是日后遇见,真要盘问起来……”
“江湖人行事,但问自持道义。叶云瀚虽不能收你为徒,却也不会多话。”
“如此,就多谢叶大侠玉成之德了。”
令驰云颇为惊讶地看着林小乙如此礼数周到地跟叶云瀚回话往来,不觉牙关都合不住了:“真是奇了。为何我与你结识这许久,竟不曾听得你一句软话?今儿倒是转性了?”
“你细想想,可曾与我说过一句软话么?”林小乙一记白眼,便不作答了。
令驰云又被噎了个无言以对,只好哼哼两声,起身道:“好了好了,人也见过了,戏也演完了。令驰云自知理亏,无力再闹,今日还有要事跟云瀚说,烦劳你自己先去转转吧。”
“矫情,敷衍。”林小乙不忿地鼓了鼓腮帮子,却又见叶云瀚候在一旁,浅浅笑意,冲他点点头,便也不好发作,只哼了一声,算是又给令驰云记了一笔账,甩袖离去了。
“嗯……”行到屏风边上,林小乙却是脚下一顿,突然又探出头来,大眼睛一眨一眨,一脸讨喜却又认真道,“叶大侠……我……呃,我是不是以前在哪儿见过你?”
“没有。”叶云瀚肯定地摇了摇头,这下林小乙觉得很是没面子,便悻悻然地走了。
“臭小子,又想套近乎。”令驰云见林小乙摇着脑袋走了,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了一句。
“虽说没见过,但这面相,倒让人觉得亲切。”叶云瀚看向屏风,也笑着跟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