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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番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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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缘睁眼在一个小屋里。
他愣了一会,才想起这是他没和郁总在一起时租的房子。奇怪,他昨晚分明和郁总在卧室睡得,怎么莫名其妙回了这里。
他头疼得不得了。
电话铃响,程缘挣扎着去接电话。那头原经纪人咋呼着:“程缘,你干嘛呢。还在偷懒,你看看几点了都,还不来片场,就你那点配角戏份,还指望导演等你不成。”
程缘嗯啊应着,忽地反应过来。
他什么时候接了配角戏?
在床上躺过十分钟,程缘也没想清事情究竟,只得起身,顺着原经纪人的话,去片场看看。
稀里糊涂演过一出戏,他才明白。
半年前,他让经纪人找金主。经纪人给他找了个快五十的将军肚富商。程缘为了壮胆,喝了四瓶酒,愣是和晕乎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遇上郁总。
富商给了他一个配角戏。
男三号。
不上不下的待遇。
他演了一回,总算打开了门面,有导演来找上他了,依旧是男三男四男五的角。他就这么着打了两三年的转。
他睁大眼望着原经纪人。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这样?
“郁总呢?还有利利姐?唐堂,蒋捷捷,还有蔡助理……郁岑采?”程缘瞪着原经纪人,茫然质问,“他们都去哪儿了?”
“我看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原经纪人上下瞟了他一眼,“蒋捷捷可是从来都是女主角的咖,你和她也没合作过,嚷嚷什么呢?”
程缘呆立。
原经纪人摸了摸他脑袋,难得拍了拍他肩膀,以示亲近:“要是累了,就赶紧回去休息。正好,这里也没有你的戏了。”
程缘扭头就跑。
他要去找郁总。
一切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会是这样的。
他出门,拦了个的:“去郁氏大厦。”到大厦底下,他却被拦了下来。前台小姐拿目光斜斜杵他一眼,懒声懒气道:“对不起,找郁总需要预约,先生。”
程缘被赶了出来。
临出门还有前台小姐嘁的一声。
他在停车场守了一天,总算等到了蔡助理的车。他扒着窗户过去,边追边跑:“蔡助理,我知道郁总的病,我可以帮忙治郁总的病。我还会做郁总爱吃的菜……”
蔡助理降下车窗,却是叫了声:“保安。”
保安一人一边把他驾走了。
蔡助理升上车窗,车离弦似的走了。
程缘一连在郁氏楼下蹲了一个月,直到保安一见他就把他当流浪汉般驱赶,待遇形同街边人见都退三射的花皮大耳癞皮狗。
一个半月后,程缘离开了。
他钱不够。混了这么多年,他也只三线,片酬只够糊口,各种访谈活动衣服支出就堪堪去一半,妹妹学费、房贷、车贷、助理费,杂七杂八一除,钱眼见着到了底。
程缘只得接新戏。
生存压力如一把黑黝黝生着利齿的大滚轮,在程缘背后不疾不徐跟着。若是他慢了半步,便只剩被碾得血肉模糊,肢体不见的份。
他会在拍戏间隙打听郁总。
他会腆脸低腰找人帮忙进郁总的酒会。
他会跟着郁总出差的城市跑。
没用。
没用。
一切都没用。
人人都道,程缘这个明星是想红想疯了,可惜堂堂郁总被这么个疯子攀咬上了,真是不知道几辈子的霉气没洗干净。
程缘不管不顾。
直到一年后,他在报纸上看到一条消息——郁氏集团董事长,江南郁家长孙——郁景来与凌晨三点因病自杀而亡。
程缘来回倒去把报纸看过三遍,眼泪簇拢拢往下落。
完了。
真完了。
一切都完了。
程缘不再打听郁氏,也不再关心别的,在经纪人劝说下,接了几部戏,演着演着却总想起郁总,尖头白刃小刀一下一下戳心般疼。
又过了几年,蒋捷捷被爆私生活,被人逼得退了圈。
没过多久,王牌经纪人李利就辞了职,听说被她妈逼着回家结婚了,对象是个四十五六的离异男。那男人不让她工作,母亲帮着把她绑家里。起初大家也唏嘘过一阵,后来渐渐也没人关心了。
郁氏新总裁上任,蔡助理却走了。听说是新总裁容不下他,处处给小鞋穿,私底下传言是嫌弃他是个变态,不愿放身边恶心人。
蔡助理辞职后也再寻不到消息了。
唐堂自始至终都没踪影。
程缘觉得累极了,终于在三十岁时,他和经纪人提了退圈。正好他合约到期,公司见他年纪大,也没什么前途,一笔钱就打发了。
他拿着钱开了个咖啡店。
店里来来往往许多人,人声冗杂喧嚣,让他似乎觉得有些许热气。但一到晚上,孤枕寒衾,冻得人心都枯了。
他渐渐认了命。
上辈子也许只是南柯一梦,锦绣迷离铺陈着,完美得如一出尘归尘土归土,美人书生厮守一生的戏。
戏终究是戏。
人呐,得活得踩着实地。
他开始试着找别的人。他模样好,性子温和,倒是不少人追,可时间不久都纷纷散了,也不是别人不好,是他的问题,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差了什么,就心尖上陈到发酵的一点酸。
说不出道不明。
蹉蹉跎跎又是十年。
他照镜子,鬓边竟也有了白发,藏得极深,用手拨拨拉拉许久,才寻到半黑的根,嘶了一声扯了,望着对面的人面,却似对着个陌生人。
眼角新出的皱纹里,载着细细密密的恐惧。
他竟要这样老了吗?
他又开始找人,也无甚要求,只要寂寞时回头说话,有个能应声的。一晃又是十年过,在人群里扒来拣去,也找过七八个,最长也不过八个月。
都是对方提的分手。
说他太冷。
他茫然。
他怎么会冷呢?
依稀记得,那人可是常靠在他肩上,唧唧哝哝咬耳朵,时不时笑他,说他心肠热,傻乎乎地让人担心,最怕他被人欺负被人骗了。
他笑了一声。
梦里,他还当过金酒杯影帝呢。现在说他偶尔说他演过戏,大家都只哈哈一笑,从来没放在心上。
他看了眼时间。
明天他就四十五了。
日子怎么就这么快呢。
罢了。
一个人也过得去,寂寞着寂寞着也就习惯了。
大概是这样吧。
慢慢地,他开始走不动了,出门必须拄着拐杖了,牙齿也开始松了,也彻底认了命了。在他六十岁的一天,在马路上拄着拐杖走着,被一辆逆行的车撞飞了。
医院手术室里,警察在他手机翻了一圈也没找到人签手术书。
他挣扎着笑了。
哪有什么家人呢。
眼前慢慢模糊,黑暗袭来,他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吧。
“小缘,小缘……”郁景来摇着程缘,掐着他人中,急得要掉眼泪了,“小缘,你快醒醒啊。快醒醒,你不能再睡了!”
程缘用力掀开眼皮:“唔……”
“小缘,你终于醒了。”
郁景来把程缘摁进怀里,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落回原处,“你都睡了两天了,医生看过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你快吓死我了……”
程缘茫然:“这是哪儿?”
“这是我们家啊?”
郁景来摸着他额头,“小缘,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程缘扭头看郁景来。
郁总……
他还活着。
他看了自己的手,光滑的,年轻的,没有皱纹。他又找了面镜子,望着镜子愣了一分钟,才如梦初醒似的回头:“我回来了?”
“小缘,你一直在房间里,都没离开过啊。”
“不,郁总,我不是说这个……”程缘又哭又笑,“不是说这个,我是指是指……是指我的梦里……”
郁景来抓手机:“小缘,你是不是病了,我给医生打个电话。”
“不。”
程缘一把抓住郁景来的手,“不,我没有病,我只是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幸好,梦只是梦而已。”
他紧紧依在郁景来怀里,攥着他衬衣上领,酸涩般用力:“只是个梦而已。”
“我们会一直好好的。”
郁景来不明所以,也抱他入怀,“好好好,我们一直好好的。”
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