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长歌》云黛染

22、青城•寸心

　　一、任苒
　　已是金秋九月的时候，秋老虎的威风仍在，每天中午的阳光依旧照得人睁不开眼，恍惚间以为还是夏天。宋耀站在校图书室的门口，望着天空中洒下来的金辉，抬起手挡住了眼。
　　高中的图书室果然……又小又旧，因为没有什么人落上了不少灰尘，里面的书也都是一些老物件。远不如百里青那边有意思。
　　宋耀想到这里，忽然愣了一下，才发觉他已经快半个月没去传青阁了。那个地方他一向习惯一周去两次的，最近似乎有些忙着学习，不知不觉间竟然停了这么久。
　　要不中午放学去看一眼？不知道那个恶劣的家伙趁他不在又干了什么。
　　百里青现在在干什么呢？正是早上八九点，百里青在传青阁门前摆了躺椅，仿佛已经一把年纪般仰躺着，肚子上盖着本书，旁边地上还晒了一片书。他偏着头，头发落下来遮住眼睛，正睡得好。肥胖的黄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传青阁二层的屋顶上，趴在瓦片上眯着眼睛，同它的主人一起懒洋洋地晒太阳。
　　十里街上没有几个人在走动，卖鞋的中年妇女坐在门口一把一把地吃瓜子，她的丈夫则跟隔壁几个人打牌打得热火朝天。就在整条街都懒洋洋的这个时候，街口开过来一辆警车，目标明确地冲到传青阁前停下，几个警察下了车，将百里青叫醒，亮出了证件。
　　“我们接到报案，有人指控你这里宣传迷信，危害公民身体健康。请你配合一下警方调查。”
　　百里青迷糊地眨了眨眼，脑子还没清醒过来：“啊？”
　　警察们也没打算跟他说清楚，径自散布到传青阁里四处查看起来。百里青站起身，把身上那本书也铺到地上晒，然后一点也不着急地开始打量还留在他跟前的中年警察。中年警察不想理他，目不斜视。
　　“这位警官，我好像在哪见过你。你上过电视吗？”
　　中年警察不吭声，满脸都是严肃。百里青从他脸上读出“我怀疑你，才不跟你这种可疑的人说话”的信息。但是作为一个生意人，笑脸迎人是基本素质，所以他仍然笑眯眯地问：“警察先生，外面这么晒，要进去喝杯茶吗？”对方瞥他一眼，冷声警告：“你老实点，别嬉皮笑脸。”
　　“……”百里青笑脸一僵。这年头，连爱笑都是错了吗？还没找到什么呢，就这么不待见我，这人也太不讨人喜欢了吧！这么不讨人喜欢的家伙，真是听都没听过……咦？
　　暗中吐槽的百里青忽然想起来了，这么不讨人喜欢的家伙，他好像真的听说过一个——“你是任正先生？”
　　任正死不吭声。
　　百里青又多看了他几眼，忽然低声笑起来，自己走进传青阁，开始泡茶喝。别人的话，或许还要主动去谈谈，任正的话，还是算了，这家伙毕竟是任苒的爸爸。
　　反正缘总是要来的，不过早晚的问题，就放他在青城里多待一段时间过过瘾又能怎样呢？
　　任正发现百里青完全不把警察们当回事，一副悠哉游哉的样子开始喝茶逗猫哄小孩，有恃无恐，忍不住额头上炸出青筋。
　　嚣张，太嚣张了。普通人就算没做违法的事，也免不了担心自己是不是被牵连进不好的事，哪像他这样自在，舒服得眼都眯起来了，这幅做派，妥妥的钻法律空子大反派，想也不是什么老实人。
　　任正冷哼一声，走过去大马金刀地往百里青对面一坐，身上气势大开，发动了威严的凝视。
　　百里青厚着脸皮无视敌意，冲任正一笑，翻过一个茶杯为他倒了杯茶：“任警官，请。”
　　任正不动。和大黄猫并排坐在一边老老实实捧着杯子的阿苒眨巴眼睛看了看他，又转头看了看百里青，皱起细细的眉毛，犹豫着不知道应不应该假装吓哭。
　　百里青瞄到阿苒的小动作，目光从无所谓转变成柔和，他暗中叹了口气，摸摸阿苒的小脑袋，主动打破僵局：“任警官，我不问你为什么找到这儿来，我也不想问你要做些什么，我只希望，你能帮我照顾阿苒，她是个好孩子。”
　　阿苒吃惊地望着百里青，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她着急地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任正仔细地看了看阿苒，忽然惊起身，不可思议地看向百里青：“你是什么人？这孩子是谁？”
　　百里青不急不徐，抬起眼来认真地说：“她是阿苒，是你的女儿。”
　　“不可能，我女儿已经十四岁了！”
　　“是不是真的，你自己最明白。”
　　任正说不出话来。他当然感觉到，那种无法忽视的熟悉，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小女孩的确是他女儿。可是，他明明只有一个女儿，已经十四岁了，正在市一中读书。这个才几岁的小丫头到底哪来的！
　　“都是幻觉，一定是你在催眠我，你这个宣传迷信的骗子，还不停手跟我回警局！”
　　任正厉喝一声，找到理由说服自己，直接翻过桌子向百里青扑上来想抓住他。
　　百里青没有反抗，任由他摁住肩膀反铐双手，只是轻轻笑了一声：“任先生，你这是答应我照顾阿苒了？”
　　任正瞧瞧阿苒，虽然觉得有点诡异，但还是哼了声，算是应承下来。
　　百里青露出一个奸计得逞的笑，对背后的任正轻声说：“你毕竟站在我的对立面，我如何相信你？”
　　“你以为我是你？我是警察！”任正气得吼了一声，手里抓住的人发出一声呵呵，他气闷不已，“少给我阴阳怪气，我不至于怪到一个几岁小女孩头上。”他说着，看了一眼阿苒，发现小姑娘抱着猫躲到桌子下，离他远远的，明显不信他。
　　任正顿时只觉得胸口憋得慌。
　　恰在这时，百里青插刀说：“我不信。”
　　“你特么想怎样？”
　　百里青回头看任正。他长得很好看，尤其眼睛明亮有神，哪怕只是余光都让人觉得有千言万语。“任先生，”他笑着说：“不如你写个字条作证？”
　　任正听到写字什么的，立刻警惕万分。“你休想用骗人民群众的那一套再来骗我，我没有什么愿望要找你实现。”
　　百里青仍然笑，他的声音轻得飘乎妖异，像山中薄雾，朦胧而危险：“你在害怕？既然不信，为什么不敢呢？”
　　任正也笑了，冷笑，冲动间答应下来：“好，你有本事放马过来。”
　　他话音落下，阿苒悄无声息凑近，递上一张青纹纸。百里青开口道：“请以热血，留汝之名。”任正接过纸，毫不犹豫地划破手签名，鲜血很快洇满整张纸，火光忽然凭空闪耀，那光席卷了整座传青阁。
　　任正被闪得下意识闭眼，却很快反应过来，大喊：“卑鄙！”他努力想要睁眼去追人，却在那之前被一只柔嫩的小手拉住了手指。
　　是阿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