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仙君！你的狐狸掉了！》严禁携带

3、第三章

　　惭愧惭愧，我好歹也是修炼数百年的狐仙，此刻叫我一张老脸往哪搁是好。
　　只见那仙姑白衣白裙仙风道骨，虽然脸上戴着薄纱容貌看不真切，但是看她身姿婀娜，想必也是大美人一个。再看她肩头正栖着一只麻雀大小的飞鸟，毛色青黑，爪子却是雪白，此刻正滴溜溜转着眼珠看我，想来便是那仙姑的仙宠。只怕认真论起辈分，比我还高一些。
　　“敢问仙姑尊姓大名？”，我见她慈眉善目，没有任何怪罪的意思，也就大起胆子问道。
　　“我么……”，一个寻常问题却让她皱起了眉头，着实思考了好一会，悠悠道，“我不记得了。”
　　果然该是品阶极高德高望重的上仙，尊号听的久了，连自己的本名都淡忘了。于是我又问，“那仙姑又是何方神圣呢？”
　　“我么……”，她仍旧蹙眉不展，仍旧着实思考了好一会，仍旧悠悠道，“我也说不清。”
　　一定是品阶太高衔职多的连自己也说不上来。我没缘由地对她生了好几分敬仰。
　　“你问了这么多，也该是我问了。”，那青黑小鸟不知何时已落在她臂弯，她十指修长，轻轻抚过小鸟背脊，望向我那一眼，眉间嵌着极淡的笑意，如春风细雨，无声无息。“你是谁？”
　　“小仙天狐一族狐夭夭，有幸在西王母娘娘座下侍奉。”
　　“哦，我同西王母是好友，怎么从未见过你？”
　　“小仙不过最末等的仙娥，哪里得见上仙天颜？”，原来我想的不错，她果真是身份尊贵的上神。而能同众女仙之首的西王母娘娘称为好友，我的认知里似乎只有一人。
　　九天玄女。
　　九天玄女和西王母同为乾坤未辟之前，集天地之精神，阴阳之灵气，大道衍化而生的上古神仙，尊望在女仙神系中仅此于西王母。
　　本尊乃是北海之内幽都之山的玄鸟。恭行天律，部领雷兵，神威所到，一切扫除，福佑生人，肃清魔魅。传说中是一位很正直的女神。
　　“我数万年未出自己的宫殿，方踱到瑶池便遇上你，也算有缘。不如你我二人同游如何？”，玄女一面逗弄池中饲养的锦鲤一面问道。
　　“小仙受宠若惊。”，真的，我真的很是受宠若惊，能够漫游瑶池已是难得的幸事，若能同九天玄女一道，那便是万年也难遇的无上殊荣。我不得不感叹自己今日的运势真是好上加好不能再好。
　　“我记得从前隔三差五总有一只小青鸟来我宫中嘻闹替我解闷，那几百年我独居宫中也并不那么闷。可是后来不知怎的，那小青鸟忽然就不来了，我派人四海八荒搜寻也找不到，日子久了，我等的也有些乏了，就伏在案前睡了一觉。今日醒来，仙童告诉我，我已睡了三万年了。”，玄女自顾自地走在前头，一面走一面絮絮说着。她几万年没有同人讲过话，遇上一个肯听的人，便竹筒倒豆子一般酣畅淋漓说了个痛快。
　　我今年才不过三百岁，便已觉得活了很久很久，活得有些絮了，玄女一觉便睡了三万年，那她与天地共生的漫长岁月里，该是多么无聊而寂寞啊。
　　她们既不知道自己的姓名，也不知道自己的年纪，只是浑浑噩噩糊里糊涂地活着，不老不死，无休无止。如此想来，这些身份尊贵的远古上神们，也不是那么让人羡慕，相反倒有几分可怜。
　　“上神......”，我不知该如何劝慰她，突然瞥到她臂弯的青黑小鸟，突然就有了主意，“上神的小鸟儿，不是就在这儿吗？”
　　“小鸟儿？在哪儿！”，玄女愁郁的脸上凭空生出几分喜色，一时连上神时时端着的仪态都不要了，欣喜地左右张望。
　　“这儿啊。”，我指指她的臂弯。玄女垂眸，我便眼睁睁地看着她脸上浮着的那一层触手可及的喜色如云消雾散一般褪去，她的神情重又冷冽下来，眸中无波无澜。
　　“哦。这儿。”，于是，她讷讷道。
　　玄女上神是个凄苦的神仙。我在心里默默给她下了定义。若说有什么更贴切而生动的形容词，那她大概很像寡妇。
　　我尚在家中的时候，曾有好事的姊妹偷偷从凡间带回几本凡人称作话本子的物什。有说英雄侠客的，有说才子佳人的，也有说我们神仙和精怪的。很多的名词称谓我都是从那里得来，比如：寡妇。
　　凡间把死了丈夫的女子称作寡妇，而寡妇因为没了丈夫无人依靠，大多都是整日里以泪洗面，哭哭啼啼，愁云满面的。
　　看现在玄女上神乌云密布的神色，若是再添几滴眼泪，活脱脱就是一个寡妇。我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可也不敢笑，只好紫涨着一张脸看着她。
　　我们寻常是不敢开上神的玩笑的，上神神力无边，无需你开口她已洞悉你全部的心思。说不夸张的，她们看你一眼便能知道你的肠子有几个弯弯绕。
　　我忽然想起，勾玉仙君要我晚些去她的云石殿，心中不免几分踌躇。左思右想做不了主，而玄女上神已经活了不知多久，见识一定很多。于是我恭敬行了一礼，低声道，“小仙恳请上神解惑。”
　　“我很喜欢解决问题的。”，玄女偏过头望着我，语气上扬，似乎很有兴趣。
　　“今日娘娘座下的勾玉仙君...让小仙晚些去她的洞府……小仙不知道该去么……”
　　“勾玉仙君么......”，玄女歪着脑袋，眉毛奇异地拧在一起，嘴角微微颤了颤，柔声道，“我实在想不起这仙君是何许人也……也不知是不是我睡时新近飞升的神仙呀……“
　　“是西王母娘娘身边司职传信的仙君，本尊是一只青鸟。”，想来勾玉的年纪怎么也不止三万岁，又是娘娘身边的红人，玄女上神却不认得她，也是奇事一桩。
　　“哦，青鸟么……”，玄女上神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半晌缓缓开口，“我只认得我的小鸟儿......”
　　玄女上神说的文不对题，我却也不能追着她一个劲地问。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狐狸。”，玄女眼中带笑，慢条斯理道，“我已有几万年不见人，头一个便遇上你，实在有缘。我看你年纪也很小，就来长真殿与我作伴可好？？”
　　见我一时愣在那里，玄女又道，“我是很老的神仙，昆仑山上没有不给我面子的仙......”
　　我以为她见我不应，说这样的话便是很恼了，于是慌忙跪下来，“上神金口玉言抬举小仙，小仙三生有幸......”
　　“你被我吓到了？”，玄女眉锋一挑，笑吟吟地望我，我不敢抬头看她，只觉她话语里的笑意更深了些，“你们天狐一族素来不守规矩，我记得上一位借月仙子，是一个很活泼的性子呢。”，她的手指顺着我的领子探下去，在我脊背上捏了一捏，“怎么你反倒如此拘束？”
　　玄女嘴中的借月仙子按照辈份算是我的太太姑奶奶，在我们天狐一族的历史上是个很光耀的人。而她的辉煌事迹，便是嫁给了九重天上的天君扶桑大帝，并为天君生下了两儿一女。虽然只是天君的第二位天妃，但于我族已是无上的荣耀。
　　在家的时候，常听几个上了年纪的叔公说，借月仙子生下的承灵神君和栖梧神君都很出息，道法精妙，品德高贵，天君十分爱重。来日他们之中无论谁承继了天君之位，我天狐一族的地位都会扶摇直上。
　　当然，这就是男人们关心的事情了。谁做天君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
　　“小仙第一回见到像上神这样德高望重的大神，一时...一时就有些紧张.......”，我说的不假，虽然也是时常想着某日见到西王母娘娘时候会是什么光景，但当真的见到这些上古大神，却是连头也抬不起来。他们法相庄严，与之对视一眼便觉十分僭越了，哪里还敢放肆。
　　“什么德高望重的大神，我不过是个闷的发慌的老太婆，想找个人说话取乐罢了。也省的再去睡上三万年，错过什么好事。”，她弯下身子拉我起来，“你就当可怜我老人家了，可好？”
　　我见玄女上神神色很有些戚戚，心想就这样应允她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我从不做没甚好处的事，于是眼一闭心一横咬牙道，“烦请上神替小仙赴勾玉仙君之约，上神若答应，小仙愿与上神作伴！”
　　玄女许久不答。不，兴许也没有多久，只是我话一出口就后悔不迭，心中烦闷方觉度秒如年十分难捱。
　　我瞥见眼前地上一道浅粉色的飘带，和我穿着的宫装很像。正纳罕玄女什么时候更换了衣裙，便一道柔声自头顶响起，“那你看，这样如何？”
　　她两指捏住我下巴，迫我与她对视，不，是迫我与“我”对视。此刻在我面前巧笑倩兮的女子无论形容身量，俱是第二个狐夭夭。
　　“如此...甚好了……”，我已呆愣地不知还能说什么，那第二个狐夭夭嘴角一翘，不等我眨眼，眼前就已又是玄女上神庄严的法相。
　　“既然我应你，小狐狸，你也不要食言。明日午时便来长真殿见我。”
　　那一日我跌跌撞撞地回去，向管事的仙子告了病便躲在屋里，晚饭也没有吃。
　　我很怀疑我是太过期盼见到上神，反倒得了失心疯了。可袖中明明白白收着的那一支玄色鸟羽却又清楚地提醒我，玄女是真的，我见过玄女上神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