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威武！[楚留香]》山寺闻钟

67、第六十六章 各表一枝

　　万福万寿园里的鲜花当然是很多的，即使只是早春，这里的花朵也开得叫人暂时忘却了季节，只会沉浸于这满园竞相开放，争奇夺艳的花海之中。

　　只可惜即使此种美景，在一个满腹心事的人的眼里，也只是形同虚设罢了。

　　楚留香怔怔地看着一株开得正好的兰花，又想起了那个人，以及那人脸上的笑容。

　　都说兰花是清高幽雅，孤芳自赏的象征，可是她名字中虽有这个字，品性却跟这些词一点都不沾边，她永远是那么得意潇洒，快活自在，仿佛天底下的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她活得开心，其他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双蓝眼睛也永远是亮着光的，谁也无法忽视那里面的神采，即使她不在身边，楚留香的脑海中也一直有着这一双眼睛，每次想起来时，他就会觉得她还在默默地注视着他。

　　所以那几天他才总站在船舷旁望着眼前的一片深蓝大海出神，他试图从中找出一些曾在那人眼中见过的无双光华，却怎么也找不到。

　　三个姑娘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因为那些话连她们自己都安慰不了，于是只好陪着他一起出神，一起喝酒，有时也故意来讲些开心的事好让沉闷的气氛活跃一些，但是收效甚微。

　　并不是没有人给面子，相反，每个人都很努力地想变得开心些，想把心中的悲伤给掩盖一二。但是当欢乐过后，悲伤反而更加明显，因为每个人都会想到，曾经有个人在船上时，几乎无时无刻不给他们带去笑声。而现在，这个人已经不在了。

　　在这样的气氛下，哪里还有平时大船上的半点快乐。

　　这样当然不对。所有人都知道。

　　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更要懂得珍惜。悲痛只能是一时的，因为生命还在流淌，生活也仍在继续，所以不能让一时的痛苦占据了所有的快乐，人总要向前走才能看到除了痛苦以外，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值得为之奋斗的事，而逝去的那些，便在心底为之留下一方之地，永远地在回忆中怀念吧。

　　于是楚留香便在三个姑娘的目送下离开了大船，同胡铁花一起来到了万福万寿园。

　　万福万寿园里很热闹，因为三月初七便是这园里的主人金太夫人的八十大寿了，所以来自四面八方的客人都来给她祝寿。

　　这个寿筵有足够的热闹可以把心底的痛苦减淡一二，也有足够的美酒可以让人醉梦一场，更有足够的美人可以安慰一下那颗缺了些什么的心。

　　这当然是一个好法子，效果也是显著的，最起码，当太阳初升之时，日渐和暖的白日里，那些秘而不宣的，隐于暗处的，不足为外人道的种种心绪都被很好地隐藏起来。日光底下，便又是那个风流潇洒的楚香帅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摸上了耳朵，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本来这些天里他是一直戴着它的，因为他总是忍不住想会不会忽然有一天，里面又传出那特有的通讯请求的声音来，虽然他也知道这怎么想都不可能，可是他还是忍不住要戴着它，即使只是睹物思人也好。

　　甚至有时候他还要按一按开关，有些隐秘地期待着另一方会接通，然而每次里面都只会传来一些细微的杂音，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胡铁花说他这是魔怔了，是想人想得有些发疯了，所以才会希望死人也能活过来。

　　楚留香只有沉默，因为他确实已经有些不对劲了，一向把相聚与离别看得很开的楚留香有朝一日居然也会对一个人的死而久久无法释怀，每每想起心底还都是一阵痛苦。

　　也许，即使看得再开，也做不到无动于衷。有些人的存在正如烟花一般一闪而逝，她存在的那一刹那便照亮了你的生命，而等到她离开之后，给你留下的便只有无尽的寂寞和痛苦。

　　而每当这个时候，他就要喝上几杯酒来以慰心神。酒很苦，然而心里却更苦。

　　他并不是嗜酒的人，但是这些日子以来，他喝的酒已实在不少。

　　有时他不想喝酒时，便会将耳朵上戴着的东西取下来放在手中，一边看一边想，想很多很多，全都是有关这个人的事，而大多数都是快乐的事。他们两个在一起时，好像也少有悲伤的时候，总是那么快乐。

　　然而明明是快乐的回忆，为何他却一点都笑不出呢？是因为清楚地知道，带给他这些快乐的这个人再也回不来了吗？

　　不止如此，现在甚至连这唯一可作惦念的东西也被拿走了。

　　楚留香一想起这件事来就忍不住有些生气和郁闷，昨晚他一定是喝酒喝多了才会让那个张洁洁把东西给拿走，虽说她让自己今天在这里等着她来还东西，可是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出现，楚留香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被骗了。

　　张洁洁。他总觉得自这几日他交了桃花运之后自己已经被她骗了好几次了，可是他又偏偏说不出来自己到底哪里被骗了，这感觉总是有点不太好的。

　　正这么想着，那假山上忽然传出一阵清脆的笑声，接着只听一人探出头来，弯着一双月牙眼笑道：“你为什么要在这里盯着一棵草看？那草莫非还能被你盯得开出花来？”

　　楚留香刚才一阵出神的时候早就不知把视线投向哪里了，此刻听她这么一说才发现自己确实正在看池水边的一棵草看。

　　但是他却没接她的这句话，而是扭过头瞪着她道：“我的东西呢？”

　　张洁洁眼珠子一转，问道：“什么东西？”

　　楚留香沉声道：“你昨天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

　　张洁洁的手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三角形的物品，她一边抛上抛下一边笑嘻嘻地道：“你说的是这个吗？”

　　楚留香道：“不错。你既看过了便将它还给我吧。”

　　张洁洁停下手中的动作，盯着这个有着特殊的金属光泽的东西上看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好奇地道：“可是我还是没能明白你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楚留香沉声道：“你若不明白便还给我。”

　　张洁洁笑道：“你告诉我我不就明白了？”

　　楚留香不说话。

　　张洁洁坐在那里开始晃脚，一边晃一边道：“其实……你就算不告诉我我也知道！”

　　“你知道？”楚留香忍不住问道。

　　张洁洁笑道：“对啊，我当然知道！这东西是一个女人送给你的，我说的可对？”

　　楚留香看着她不说话。

　　张洁洁转着眼珠继续道：“而且，她就用这东西跟你说话，我说的可对？”

　　楚留香脸色顿时一变，失声道：“你怎么知道？”

　　这东西的作用按理说应该只有他跟胡铁花知道才对，除此之外其他人都只是有一个似是而非的概念罢了，包括三个姑娘也都并不知道这东西其实是用来联系的。

　　张洁洁得意地道：“看来我是说对了！”

　　楚留香紧紧地盯着她，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张洁洁眼波流动，道：“我若说，这是我听到的，你信吗？”

　　楚留香皱着眉道：“你听到的？从哪儿听到的？”

　　张洁洁指了指手里的东西，眨着眼道：当然是从这里了。”

　　楚留香震惊道：“你说你听到里面说话了？什么时候的事？”

　　如果里面有说话声，那岂不是说明……

　　张洁洁道：“就是今日上午啊！我忽然看到它在亮，还吓了一跳呢，一想你好像总是在摸着哪儿，我就也试着摸了摸，没想到就听见里面有人在叫你的名字……”

　　“在叫我？”楚留香的脸色又变，他急声道，“她都说了什么？”

　　张洁洁看着他那副焦急的模样，不由哼了一声，道：“她到底是谁？你若不告诉我我就偏不说！”

　　楚留香都快要急死了，但是他也知道这个时候越急，她反而越不会说了，于是只好按耐一下心情，苦笑着回答道：“她不是谁，只不过是个‘死而复生’的人……”

　　“死而复生？”张洁洁惊道，“那她到底是死人还是活人？”

　　楚留香叹道：“我也不知道，所以才要问你她都说了什么。”

　　张洁洁道：“她什么都没说，只不过是要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要我转告你……”张洁洁故意阴森森地说道，“要你等着她回来，她很快就要来找你索命！”

　　楚留香顿时怔在了那里。

　　等着她回来？

　　他忽然间想起来，如果她真的“死而复生”的话，那么蝙蝠岛上是没有船只的，她又怎么能离开那里呢？即使那里触礁的船只上可能有食水，但是那又能够她撑多久的呢？现在距离他们离开蝙蝠岛已经有半个月的时间了，她这段时间以来又该是怎么度过的呢？

　　楚留香简直不敢再想下去，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他又怎么能等下去呢？他只觉得自己现在一刻钟都等不了了！

　　“喂！她要来找你索命啊，你不怕吗？”张洁洁一下子从假山上跳了下来，瞪着他说道。

　　“我只怕她来得不够快。”楚留香喃喃道。

　　张洁洁的表情简直就像是见到了一个疯子一样。

　　楚留香忽然问道：“她可还说了别的什么？”

　　“没有了，”张洁洁不满地道，“我本来还想多问她一些，可是她却忽然间不说话了，我怎么喊都没有用。”

　　楚留香心里不由一沉，通讯中断，这不是个好消息。

　　张洁洁道：“好了，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她是谁了吧？”

　　楚留香道：“你把东西还给我我便告诉你。”

　　张洁洁瞪着眼道：“你不告诉我我便不还你东西！”

　　楚留香叹道：“你为何一定要问呢？”

　　“我就是要问！”张洁洁道，“我就是要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孩子才会让你这么在意，她送给你的这个又到底是什么东西。”

　　楚留香忍不住苦笑道：“我若说，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你也不知道？”张洁洁一下子瞪圆了眼，“这是她送给你的你怎么会不知道？”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就是因为这是她送给我的所以我才不知道。”

　　“为什么？”张洁洁忍不住问道。

　　“因为这是她的东西。”

　　张洁洁顿时睁大了眼：“她到底是什么人？”

　　楚留香叹道：“我不知道。”

　　张洁洁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又是怎么认得她的？”

　　楚留香忽然微笑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不也照样认得你吗？”

　　张洁洁瞪着他不说话了。

　　楚留香道：“现在，你可以把它还给我了吗？”

　　张洁洁道：“我若偏不还呢？”

　　楚留香苦笑道：“你拿着它又有什么用呢？”

　　张洁洁眨着眼笑道：“我看你戴上它还挺好看的，所以也想戴着当个耳环，这东西该怎么戴？”说着她便好奇地翻看着，试图找出上面可以用来固定的地方来。

　　耳环……

　　楚留香苦笑不已地道：“可这并不是耳环，而且，你戴上一点也不好看。”

　　张洁洁瞪了他一眼，道：“我还没戴你怎么知道不好看？”

　　楚留香道：“因为它太大了，你的耳朵又太小了。”

　　张洁洁转着眼珠子道：“那她戴上难道就很好看？”

　　楚留香点了点头：“是。”

　　张洁洁道：“为什么？难道她的耳朵很大？”说着她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

　　楚留香却没笑，他还在想记忆中的那个人的穿着，虽然看起来怪异，但是却莫名地很适合她。他道：“不，因为这东西本就是她的，所以很合适。”

　　张洁洁轻哼一声，道：“说到底，还是你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楚留香笑了笑，没有说话。

　　张洁洁又道：“我问你，若我把这东西还给了你，你打算怎么办？”

　　楚留香道：“去找她。”

　　张洁洁道：“可是她让你等着她。”

　　楚留香叹道：“我已等不及了。”

　　张洁洁瞪着他道：“难道你就打算这样子去？”

　　“要不然呢？”

　　张洁洁大声道：“至少你要先知道她在哪里吧？”

　　楚留香的目光仿佛望向了很远的地方，他轻声道：“你或许不知道，我是亲眼看着她死的。”

　　“那她又怎么会活了？”

　　楚留香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张洁洁忽然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楚留香叹道：“被朱砂掌打中之后落入了海中……”

　　“朱砂掌？”张洁洁失声道，“那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楚留香只好再次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张洁洁瞪着他道：“那你都知道什么？”

　　楚留香叹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要去找她。”

　　张洁洁道：“但你又怎么知道她一定还在原来的地方？”

　　楚留香道：“因为那地方是个孤岛，而且还是个没有船的孤岛。”

　　张洁洁道：“就算她是在孤岛上‘死’的，可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在那里‘活’？万一她被海水冲到别的地方去了呢？”

　　楚留香不由怔在了那里。他忽然间想到，卡洛儿曾对他说过，在岛上因为有干扰所以是无法跟他进行通讯的，那么现在她既然来联系他了，是不是说明她真的已经不在蝙蝠岛了？

　　张洁洁看他好半天不说话，便道：“你看，你都不能确定这一点，又怎么去找她呢？”

　　楚留香忽然道：“把东西给我。”

　　张洁洁瞪着眼道：“干嘛？”

　　楚留香叹道：“跟她通讯。”

　　张洁洁道：“通讯？怎么通讯？”

　　楚留香道：“你把东西给我就知道了。”

　　张洁洁怀疑地看了他一眼，道：“是吗？”

　　楚留香道：“你之前不也跟她说过话吗？”

　　张洁洁转了转眼珠，道：“那好，你告诉我怎么做，我来帮你通讯。”

　　楚留香一怔，道：“你？”

　　张洁洁点头道：“对啊，我！”

　　楚留香忍不住揉了揉鼻子。

　　张洁洁瞪了他一眼，道：“你不相信我？”

　　楚留香只好道：“不，只不过，这东西并不是那么容易学的……”

　　张洁洁截口道：“没关系，我学东西很快的！连教过我的夫子都说我天资聪颖，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儿童！”她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来。

　　楚留香看着她喃喃道：“想必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吹牛天才……”

　　“你说什么？”张洁洁已在恶狠狠地瞪着他了。

　　楚留香立刻道：“没什么，我说你的夫子说的很对。”

　　张洁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既如此，那你还不赶快教我怎么用？”

　　楚留香叹了口气，只好道：“好吧，但是我希望你能按我说的去做，不要乱碰别的地方。”

　　张洁洁道：“好好好，我知道了！快说快说！”她头一次见识到这样的东西，着实觉得有些迫不及待。

　　楚留香叹道：“你看到那上面的圆了吗？”

　　张洁洁看着手中那个三角形中间的圆形，点头道：“看到了。”

　　“现在，将指头放上去绕圆划上一圈……”

　　张洁洁小心翼翼地将食指伸出来按照他说的做。

　　“然后点一下中间。”

　　张洁洁于是点了一下。

　　等了半天也没见楚留香的下一句话，她不由问道：“然后呢？”

　　楚留香道：“没了。”

　　张洁洁顿时抬起头瞪着他道：“没了？这就是你说的不是那么容易学的？”

　　楚留香只好摸了摸鼻子。

　　张洁洁道：“现在怎么办？”

　　楚留香道：“把它贴到耳朵上，听听里面有没有声音传出来。”

　　张洁洁拿起东西犹豫着将光滑的那一面贴在耳洞上，道：“这样？”

　　楚留香叹道：“不是，反过来，然后再往前一点。”

　　张洁洁把光滑的那面反过来朝外，然后往前挪了挪，正要问他是不是这样，却发现这东西忽然吸附在了她的耳前，她顿时轻呼一声，睁大了眼睛道：“它贴上去了！”

　　楚留香道：“对，就是这样。里面有声音吗？”

　　张洁洁眨着眼道：“没有。”

　　楚留香忍不住道：“真的没有？”

　　张洁洁瞪着他道：“你不相信我？”

　　楚留香叹道：“不是。只不过……”

　　他沉吟半晌，道：“你今日真的是忽然间就听不到里面的说话声了吗？”

　　张洁洁想了想，道：“也不是，就是我说着说着里面就没人应声了。”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看来，现在只有两种可能了。”

　　张洁洁道：“哪两种？”

　　楚留香道：“要么，是这个东西坏了，要么……”他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张洁洁忍不住道：“什么？”

　　楚留香沉声道：“要么，就是她那边出了什么事。”

　　张洁洁道：“那怎么办？”

　　楚留香道：“等。”

　　“等什么？”

　　“等到能够接通的那一天。”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楚留香苦笑道：“不知道。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个月，也许……”也许永远都不会再接通。

　　想到最后一种可能，他的面色不由沉重了起来。

　　张洁洁看了看他，转着眼珠子笑嘻嘻道：“那好啊，那就把这东西先放在我这里吧。等到它什么时候接通了我就什么时候告诉你。”

　　楚留香叹道：“你为何非要它不可？”

　　张洁洁道：“我喜欢它，我高兴！”

　　楚留香还能说什么，他只有叹一口气。

　　张洁洁笑道：“而且，我说不定还能跟这位小妹妹聊聊天什么的……对了，她叫什么名字？”

　　楚留香忍不住好笑道：“她叫罗兰，而且，她应该要比你大。”

　　张洁洁瞪着他道：“就算她比我大那她见了我也要叫姐姐，你信不信？”

　　楚留香想起自己在这上面吃的亏，不由无奈地摸了摸鼻子，道：“可是，你把东西拿走了我该怎么办？”

　　张洁洁道：“你就等着，等着我把消息告诉你。”

　　楚留香苦笑道：“可是，我总不能什么事都不做……”

　　张洁洁眨了眨眼，道：“谁说的？你现在岂不是就有一件事要去查？”

　　“什么事？”

　　“勾魂玉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