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他》Kiceno

16、Chapter 10. 争吵

　　书桌前还摊着一本刚刚翻了几页的书，是绫辻行人的馆系列的其中一本。说实话我并不是很喜欢他的作品，他的作品总有些匪夷所思的设计桥段，少了些可信度。不过我今天显然不够集中，眼睛用以往的速度扫视手上的文本，脑子却像是故障的机器一样接收不到任何的信号，只有一种类似收音机两个电台频段之间的沙沙杂音充斥着我的耳朵。我索性合上书，把视线落到玻璃窗上。外面在下雨，雨点像烟火一样炸在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雨水把玻璃窗弄得有种纵横交错的模糊感，透过窗看院子里的树都有一种朦胧感。

　　我不想待在房间里无所事事，可我现在的状态并不适合做什么事。Lizzy跟我说让我回房间待一会儿，等到她和Mark把事情解决之后再出来。可是这次，她并没有告诉我要待多久。这不是她的风格。

　　一般人们常说“安静”，但不会告诉你要安静多久。有时你看到一块牌子写着“请勿践踏草坪”，其实它并没有写清楚是“请勿践踏这块牌子周围的草坪”，还是“请勿践踏本公园内的所有草坪”。圣经里说过不能杀人，但是十字军东征，两次世界大战和海湾战争中，都有基督徒在杀人。

　　可是Lizzy说话不会这样，她叫我做事的时候会给出非常明确的指示。比如，她说，“你帮我拿一下笔记本，在书房里书柜的第二个抽屉里。”或者是，“我们六点二十五出发去电影院，给你十分钟整理。”

　　我喜欢各种各样规则带来的井然有序，虽然这样可能会让人觉得我有些机械和循规蹈矩。Lizzy没有告诉我待多久，那我就待到她来敲我的房间门吧。我想她也没把握需要多少时间才能解决问题，至少从她发红的脸、不自觉提高的音量和紊乱的呼吸，让我觉得她面临的是个棘手的问题。

　　现在是14:15，我已经在我的房间待了45分钟了，再过20分钟她还不来敲门，我就自己出去。

　　14:35.

　　她还是没来敲门。

　　[Lizzy，我不同意。]

　　[拜托，Mark。你想一想，他现在看不见，生活那么不方便，正是需要关心和照顾的时候……]

　　[待在疗养院不好么？有专业的医生和护士。你和我还有自己的工作，还要照顾Iris。我们没有精力分给其他人了，而且这样他也得不到更好的照顾……]

　　[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在疗养院，我……]

　　[Lizzy，你相信我，这对他，对我们，都是更好的选择。]

　　听了半天，我大致明白他们是在争论Lynn的事。Lynn是Lizzy小时候的邻居，和方隽逸还有Lizzy的人生交集相当密集。大约是五岁那年的一个夏天的周末，Lizzy有问题去请教Lynn，顺便带上了我。那是我第一次见到Lynn，他看上去和Lizzy差不多年纪，个子和有谦叔叔差不多高，留着和Mark差不多造型的短发，看上去有些瘦削。他给Lizzy倒了一杯红茶，然后问我想喝什么。虽然我见过帅得各有千秋的GOT7的叔叔，但我还是不得不承认他很好看。明显的下颌线，凛冽的鼻梁线条。他的五官多是由锐角组成，但并不给人一种凌厉的感觉。可能是因为眼睛。他的眼睛不算大，但却给我深邃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戴眼镜的缘故。

　　他正准备起身去厨房给我拿果汁，Lizzy立马说了句，[Iris，冰箱上层第三格，自己去拿。]为什么Lizzy对这里这么熟悉啊，连饮料放哪儿都这么清楚。难道她常常来？可是我去拿总觉得不太礼貌，这毕竟是我第一次来。

　　[我去好了，Iris怎么说也是客人。]他站了起来，可是动作并不怎么利索。厨房就在客厅后面，他走得并不慢，只是步态有些僵硬。我像Lizzy投去探询的目光，Lizzy伸手做了个叉的手势。我懂她的意思，这是让我现在别问。

　　冰镇的西瓜汁配上夏天真是一绝。不过他们的对话真是乏善可陈。回家的路上Lizzy给我说起Lynn的事，我饶有兴趣。Lynn的腿是十岁那年受伤的，和父母出去郊游，回程发生了车祸。Lynn父母不幸丧生，而他因为左腿伤势严重被截肢。他们家在当地除了几户邻居之外没有什么来往过密的朋友，也没有什么亲戚。Lizzy和方隽逸当时很希望父母能够收养他，但是未能如愿。他病情稳定了之后，就被送走了。不久后Lizzy也搬家了。再次见面差不多是五年后了。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失去父母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有人说那种滋味就像是全世界都变成了坟墓。我也不清楚和别人分享一个房间会是什么样，因为我讨厌各种叨扰的声音，讨厌自己的领地被别人侵入。我也想象不到没法肆无忌惮地奔跑会怎样，难想象被迫吃不喜欢的蔬菜会怎样。

　　[不管怎么说，我不同意他来我们家……]Mark语气坚决。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头，即使看不见他的表情我都知道他很颓。我完全明白他的想法。Lynn对于他，对于我们家，是颗不定时的炸弹。他现在的状况会激起Lizzy的同情和歉疚，再加上他和Lizzy的多年情谊，Lizzy对他才华的欣赏，都让Mark觉得危机四伏，如芒在背。

　　[Lizzy，你为什么就不在意我的感受？]Mark这句话说得灰心丧气。我想我能懂那样的感受。所以我对Lizzy姑且算是恃宠而骄的行为很不满。对Lynn的善良就是对Mark的残忍，至少现在这样的情况是。

　　[Mark，我不是不在意你的感受。我只是担心他现在的情况……]

　　[你不是医生。]Mark这才抬起头，面无表情，让我有点发瘆。[方伊律你到底和他什么关系？邻居？朋友？前后辈？你要把他带到我们家有和他商量过么？他也同意？]我看着Lizzy的表情变得越来越难看，立马插话，[你们忘了家里还有个我么？都不征询一下我的意见么？]他们这才注意到我下来了，表情有些僵硬。[我觉得，Lizzy你真要是担心他的话就多抽时间去看看他，我有时间也和你一起去。或者给他转个离我们比较近的疗养院方便你去看他。这样他有专业的医生护士照顾，你也方便了解他的近况。]虽然我很同情Lynn，能够理解形单影只的孤独。但是不管怎么说，我的家人更重要。我不想他们因此心生罅隙，也不想别人分走本应属于我的关心和爱。

　　然后是令人窒息的沉默。我都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Lizzy缓缓开口，好了，按Iris说的做吧。Lizzy终于让步，我送了一口气。可是Mark看上去并没有多开心，更没有像我一样如释重负。他只是守住了自己的领地，这本就是责任，失守才是最大的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