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书（剑三策藏）》水查

19、二十、族人

　　李戈朔正准备抓住她的手腕，却见她生生收了那一分的杀意，死死地将手攥成拳头。
　　叶子兮似乎也有些感知到了，微微侧过头。
　　那女人抽回手，拍在叶子兮的肩膀上，将他人整个地推开。
　　叶子兮踉跄了几步，被李戈朔扶好。
　　女人低下头，用右手狠狠地握住自己好像控制不住的左手，用力之大，连指节都泛了白。
　　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她蹲在地上抽抽嗒嗒地道，“我在这等了那么多年，终于把少爷等来了……”
　　叶子兮迈出一步，想把她扶起来。
　　那女人却猛然抬起头，尖声道，“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
　　她的头发散乱，喘着粗气，似乎极力地在克制着什么，摇着头道，“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已经撑不下去了。”
　　李戈朔拽着叶子兮的袖子不让他上前，低声道，“这女人有点不对啊。”
　　他的话音一落，那个女人便从地上弹起来，左手成爪，狠狠地抓向他的脖颈。
　　她的步子不稳，李戈朔翻了个身，很轻易地就躲开了，让她扑了个空。
　　而等那个女人再抬头时，两人却惊愕地发现，面前的人变了一副样貌，明明刚才是个清秀的女人，如今却俨然一副猥琐的中年男子的五官，无端地透出凶险。
　　“这怪物真的是你的族人？”李戈朔看向叶子兮。
　　叶子兮也看着他，犹豫了很久，似乎想说“是”，却一直吐不出来这个字。
　　那中年男子又向他们扑来，淬了一口唾沫，“妈的，这臭娘们害得我可惨！杀了你们，我看她还怎么折腾我！”
　　李戈朔抽出长枪，手腕略一翻，枪柄捅在他的小腹，而后飞身上前几步，横扫在他的腰侧，将人打飞了出去。
　　“等等！”叶子兮喝住还要上前的李戈朔。
　　那人狠狠地摔在地上滚了几圈，吐出一大口血，趴在地上颤抖着，头发散乱地铺在身上。
　　他折腾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叽叽咕咕也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怎么，一下子发出男声，一下子又发出凄厉的女声，这场面着实诡异得慌。
　　他自己给了自己几巴掌，这才突然安静下来，颤巍巍地抬起手，朝叶子兮的方向扔出了一块小小的碧玉。
　　“少爷……我已经是个怪物了。”她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我想告诉你的，我说不出来，你自己看。”
　　叶子兮弯下腰，捡起落在脚边的一小块碧玉。那玉光泽温润，放在手上有些许暖意，灵力充沛。
　　与此同时，趴在地上的人默念了些什么，从她的身上突然飞出了一团光晕，汇入那暖玉中。
　　周身的事物突然在一瞬间炸裂破碎，如同烟花熄灭，遁入一片黑暗。
　　李戈朔下意识地握住了叶子兮的手，也许是他这时心绪烦乱，竟然也忘了挣开他。
　　黑暗之中，一小块光亮在脚下亮起，然后向四周飞速延伸，填满了远处的虚无，在两人面前呈现出一副巨大而浩瀚的画卷来。
　　远山连绵，空旷而高远，而他们面前，是座拔地而起的高山，四面环水，林海茫茫。
　　叶子兮的嘴唇动了一动，微不可闻道，“桐山……”
　　而后视线突然被拉近，半山腰高高的九十九级台阶上，走上来了几个小姑娘。
　　“听说今天少爷要回来了。”一个女孩擦了擦汗，提着一个装满果子的篮子，“他已经离开有五十多年了吧，我们要是凡人，可能也等不到他回来的那一天了。”
　　“你们说……回来的还是原来的少爷吗？”一个走在一边的小姑娘低着头道，“听说凤凰死的时候，烧得什么也不剩方能浴火重生。可是什么都不剩了，这个少爷还是原来的少爷吗……”
　　提篮子的女孩突然停住了步子，她一跺脚道，“怎么不是！小樘，他就算不记得我们了，就算重新又开始了一次生命，也还是我们家少爷。”
　　一旁的那个女孩这才缓缓抬起头，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叶子兮这才发现，这个唤做小樘的女孩就是刚才的那个素衣女人，只是年纪看起来要小上一些，也没有那种虚弱而沧桑的感觉。
　　几个女孩兴冲冲地提着东西往山上走去，看她们高兴的样子，似乎今天是个什么好日子。
　　“我说我也要去接少爷，长老们还偏不让！”女孩一边往高高的台阶上走，一边抱怨道。
　　那台阶很高，一眼竟然看不见顶，好似要通到天上去一般。
　　从台阶的尽头，突然滚落下来一个什么湿答答的东西，啪嗒一声掉落在女孩的脚边。
　　小樘低头看了一眼，突然尖声叫了起来。
　　其他的女孩也都吓了一跳。
　　是个带血的人头，英俊的男孩的头颅，他平时带笑的脸上，此时却死灰一片，血液从他的伤口淌下来。
　　“这……这不是顷哥吗？！！”小樘带着哭腔道，“他……他怎……”
　　她的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从山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响声，方才还晴空万里，一下子瞬间就变了天，乌云翻滚，电闪雷鸣。
　　桐山好似与外面隔绝了，整个地被包围在雷电之中，天上打下了黑雨，树叶随着狂风飘落了一地。
　　山顶传来激烈的打斗的声音，又有人冲下台阶，看到愣在原地的女孩们，睁大眼睛声嘶力竭地喊道，“跑啊！！”
　　然后他的身后突然喷出一团刺目的火光，将他包裹在其中。
　　他惨叫了一声，眨眼间便被吞噬了个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了。
　　几个披着黑斗篷的人朝着女孩们走来。
　　小樘吓得双腿直打颤，眼泪涌出来，一股威压压得她迈不开步子，逃不掉。
　　她一阵绝望，看到那些斗篷人扬起手，手上烧起了刺目的火焰。
　　她也会被烧得渣滓都不剩。
　　她认命地闭上眼，感觉到灼热的火光离她越来越近。
　　突然是谁把她往下面狠命一推，小樘睁大眼。
　　一个女孩挡在了她的身前，她开口似乎想说什么，而那火焰霸道，几乎是在她推开小樘的一瞬间，就被烧得没有了。
　　小樘就这样顺着滚落而下，满脸的泥和泪水，山体开始剧烈地颤动，仿佛这座山就要这样塌掉一般，巨石从山上滚落，把好好的林子砸得一塌糊涂，树木断裂。
　　她摔下台阶，而后因着巨大的撞击弹起来，疼得吐出一口鲜血，从高高的山下坠了下去。
　　她在泪眼朦胧中的最后所见，是如地狱一般的桐山，山上的一片火海，和被火海吞噬的同族。
　　她落进水里，顺着水和断裂的浮木漂流了很久很久。
　　奄奄一息地上岸后，又浑浑噩噩地在这片荒林中流浪，直到碰到那个双眼通红的男人。
　　他似乎不算是人，正是需要妖气的时候，看到小樘，口中流出哈喇子，扑上去，双手狠狠地握住她的脖子，一个使劲，咔哒一声捏断了这个可怜的，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反抗的小姑娘的脖子，然后一口一口将她吞吃入腹。
　　“但是我不甘心，于是我便成了这个男人的一部分，与他抢夺着身体和神志。”
　　“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看到少爷，请他，一定，一定为族人报仇。”
　　小樘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从小樘的记忆中抽离的时候，叶子兮还有些失神。
　　四周变回了战乱岗的样子，小樘仍然趴在一边，刚才的一切都是虚幻。
　　然而叶子兮一身冷汗，好像刚从一场巨大的噩梦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