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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凤丫头,平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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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平儿素来是个极正直的,如今一时情热发昏做了好事,自己觉得没脸,回去就躲进自己屋子里,任凤姐怎么叫门都不应一声。直说罪过,往后再没脸见人了。
凤姐无奈,只好独自胡乱睡了。冷被冷卺的,十足的不快。
第二天平儿早早的起来,到了廊下丰儿正出来往后边屋子里拿铜盆预备伺候凤姐洗漱,见了平儿自然招呼,“平姐姐今儿这么早哇。”
平儿见了,拢拢头发,“睡的不安稳。”
“莫说姐姐,连二奶奶昨儿都不吉祥呢。夜里起来两次,吵着要姐姐伺候茶水。”
“之后呢?”
“之后还不是我说姐姐睡沉了,我去倒了茶水,奶奶胡乱喝了才叫吹灯。”
“你去吧。”,平儿心烦意乱的,也不多和她说话,就往廊下角门去了。她有意避着凤姐,左右想办法不见她。
再说贾琏,这一趟往苏州办差,一连数月,将近元宵才回来。既平安回来了,一家上下也没有不快活的,大家吃酒摸牌,看戏赏灯,一应俱全。凤姐应是归置打点节庆上下有功,在贾母面前也讨了不少的好。只是一点不顺意的,便是平儿依旧远着她,人前到还和睦恭敬,到了自己房里头便早早歇息,连话也不多说一句。凤姐心里少不得郁闷,只好时常和贾琏玩笑嬉戏,聊以自慰而已。
这天贾珍派人过来请了宝玉贾琏几个爷们儿往西府里吃酒看戏,凤姐无事,便一个人闲在家里。先是丰儿伺候着往前头上房太太那儿说了会子话,用了晌午饭又回来,问丫头们,说平儿现下正在自个儿屋子里帮史大姑娘做针线,史大姑娘央了她几回她才应的。凤姐便示意不要声张,自己悄悄摸到平儿屋子里,站在她后面把她眼睛一捂,平儿唬了一跳,呀一声叫出来。凤姐就势把平儿按在床上,笑道,“好人,你好歹依我一回,我再不赌狠了。”
“你还想着有下回?”,平儿推开她,“上次着了你的道,如今我是怎么都不肯的了。你放尊重些,不然我叫人了。说你臊我。”
平儿虽不从,凤姐也不恼,只依旧闹她,两个便扭打在床上。
这时候宝钗几个来寻凤姐玩,却见她两个气吁吁仰面倒在床上,不觉捧腹,调笑她们在背地里做什么勾当。众人皆是打趣,平儿只见着李纨一个远远站在后面,神色忧郁。
“莫不是又要做什么湿的干的,到我这讨银子来了。”,凤姐坐起来,浑身燥热,便随意敞了衣裳靠在榻上。
“你看看这凤丫头一张嘴,莫不是孔方兄的老祖宗,张口闭口都是要钱的。我们只来找你玩儿,却以为谁都爱她那点子铜子儿似的。”,却落得黛玉好一顿数落。
“前些日子求姐姐的针线可好了吗?”,史湘云凑到平儿跟前,平儿起身从匣子里翻出几张样子,“先给了姑娘这些,旁的再缓我几日。”
众姊妹都凑过来看,竟没一个不夸她手巧的。凤姐听了也十分得脸,“也不看看是谁屋里的。”
“哟哟,凤丫头倒还浪起来了。”,宝钗也笑起来。姊妹几个一处玩笑,闹了一会子才散了。
平儿跟着送出去,李纨回头看了她几看,两个心里都存着心事,又怕凤姐见了吃醋,故也不近前说话。
“你还跟那边大奶奶眉来眼去的啊。”,凤姐看的分明,只勾着平儿颈子,“原来你和那些男人家是一样的,都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要学你琏二爷,无论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床上拉......”
“奶奶......”,平儿无奈,只不理她,又往屋里去做针线。
凤姐见她臊了,也不好叫她。便叫彩明进来念账本给她听。
心里却盘算起改天求宝钗黛玉和三春姊妹教自己写字念书,也好到时在平儿面前长脸。也做个湿啊干啊的,好可以炫耀。
凤姐素来是个好强的性子,既下定决心要认字,便日日往宝钗黛玉房里去。
正巧香菱这些日子也在园子里住着,时常来找黛玉学诗。
一日吃过晚饭,宝钗等都往贾母处去了,香菱便往潇湘馆中来。此时黛玉已好了大半,见香菱也进园来住,自是欢喜。香菱因笑道:“我这一进来了,也得了空儿,好歹教给我作诗,就是我的造化了!”黛玉笑道:“既要作诗,你就拜我作师。我虽不通,大略也还教得起你。”香菱笑道:“果然这样,我就拜你作师。你可不许腻烦的。”黛玉道:“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香菱笑道:“怪道我常弄一本旧诗偷空儿看一两首,又有对的极工的,又有不对的,又听见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诗上亦有顺的,亦有二四六上错了的,所以天天疑惑。如今听你一说,原来这些格调规矩竟是末事,只要词句新奇为上。”黛玉道:“正是这个道理,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香菱笑道:“我只爱陆放翁的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有趣!”黛玉道:“断不可学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你只听我说,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读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作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玚,谢、阮、庾、鲍等人的一看。你又是一个极聪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诗翁了!”香菱听了,笑道:“既这样,好姑娘,你就把这书给我拿出来,我带回去夜里念几首也是好的。”黛玉听说,便命紫娟将王右丞的五言律拿来,递与香菱,又道:“你只看有红圈的都是我选的,有一首念一首。不明白的问你姑娘,或者遇见我,我讲与你就是了。”
赶巧凤姐这时候也进来,见黛玉教她,便撒泼耍赖也叫黛玉给她一本诗集回去看看。黛玉拗不过她,只得随手捡了一本《全唐诗》叫她拿回去。
“凤姐姐这也是要做诗翁了。”,宝玉看见,也奇道。
“我胡乱拿回去看着玩的,你们可不许笑我。我也不白做什么监社御史不是。”
再说凤姐拿了诗集回去,坐在炕上胡乱翻了几页,只是斗大的字,竟是两不相认。她不认得字,字也不认得她。
“彩明!彩明!”,无奈只好又叫彩明进来,“你把这开篇一篇,一个字一个字念来我听着。”
第一首便是李世民的《帝京篇十首》(其一)
秦川雄帝宅,函谷壮皇居。绮殿千寻起,离宫百雉馀。
连薨遥接汉,飞观迥凌虚。云日隐层阙,风烟出绮疏。
凤姐拢共识不得一箩筐字,只是开头四句就学了一晚上,好容易会了,魔障一样在屋子里,一边踱步一边嘴里默念。
贾琏回来,见凤姐神神叨叨的,也不理她,只拉了平儿就要求欢。凤姐一个嘴巴子打过去,赶他往外头睡去。
贾琏有气,却也无奈,只好又寻了几个清俊小厮出火,方才作罢。
“奶奶何苦难为自己。”,平儿见了也觉得好笑,“要识字先学她们作诗干什么,先会写了自个儿名字才要紧。”
凤姐听了一拍脑门,“平哥哥说的在理!”,说着就要往黛玉房里去,平儿急忙拉住她,“这么晚了,怎么好打扰林姑娘。若是不嫌弃,我教奶奶罢。”
平儿虽然是个丫头,却也略识得几个字。
她找来笔墨纸砚,小心执着凤姐的手,先写了头一个王字。
“日后不该叫你平儿,该改口叫先生了。”,凤姐一面笑一面说。
“你少来闹我。”,平儿因与凤姐有过那一回,胆子也大了,于是给她甩了脸子。
“哎呀不写了...今儿累了……明儿继续。”,凤姐扭过脸在平儿颊上一拧,“你今儿上夜吧。”
“知道了。”,平儿点点头,收拾了纸笔,“今儿就在奶奶这儿睡。”,一会只往自己屋里取了铺盖,在凤姐床边铺好,又拿香炉仔细给凤姐被子熏了香,“奶奶早些安置吧。”
“你不来么?”,凤姐掀开被子,“你就忍心叫我一个人睡这冷冰冰的被筒子?”
“奶奶若是起誓不动手动脚的,我便上来暖床。”
“我离你远着,总可以了吧?”,凤姐作势远远离了平儿,平儿这才安心上来。不料刚钻进被窝,凤姐就扑将上来,“你这死狭促小□□,如今落到我手里了吧?”
“好没脸。”,平儿啐了一句,“如今既落到你手里,随你想怎么样罢。”
“你再摆脸,我就打发你去伺候你二爷去。”
“我是爷的房里人,伺候他原是正经。去就去,只你不许吃醋。”,平儿说着就翻身下去要走,凤姐慌忙拉住她,“小没良心的孽障,我说什么你都信。”
“可不吗?你是我主子奶奶,我做丫头的哪有不从的道理。先前你是如何浪的我去伺候他,如今我去了你又吃醋。我在你眼里原是有千般的不是万般的过错,你总是要容不下我的。”
王熙凤当初叫平儿侍奉贾琏,做了他夫妻两个的通房大丫头,为的一是博一个贤德能容人的美名儿,二是为拴住爷们儿的心思,不叫他到外头认识混账老婆。
如今想起来,当初也不论平儿如何主意,强要她做了小妾,实在是委屈了她。
“这几年在你二爷跟前,可委屈你了。”
“我如今已经是没脸的人,还说这些做什么。”,平儿也不给她好脸,搂过被子就睡。
“好平儿,饶过我这一回罢。”,凤姐把脸贴在平儿后背,“我以后再不和你胡闹了。”
平儿此时却是暗自为李纨忧心,算计着什么时候去看她一看才好。
女子的名节重要,她要劝李纨早些搁下自己,按凤姐得理不饶人的脾气,不准还会闹出什么,真告到老太太太太面前,可是大罪过。
自己已是凤姐的奴才,这辈子是不敢有二心的了。
何况...何况那还是她的...凤丫头呢……
想到这,平儿一颗心也软下来,翻过身揽进凤姐,“我不和你恼了。凤丫头。”
“平哥哥...”,凤姐小心吻上平儿,“你信我,我是真心......”
平儿本想推开她,但是到底没有。凤姐又道,“我知道你和二爷一样,你们都喜欢温柔小意,我虽不会,往后尽力学就是了……像薛大妹妹像林妹妹那样...你喜不喜欢?”
“凤丫头还是凤丫头,才好。”
两个自是一夜恩爱缱绻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