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破阵子 ...
-
墨娘奇怪地发现，一夜之间，莹姐姐和段公子，变得好像陌路人一样，谁也不理谁。平日里笑呵呵的段公子，严肃不语时竟显得威严有加。
白山黑水渐行渐远，已临近燕云之地。汉人、契丹人越来越多，却都处于女真人的残暴奴役之下。
他们到了一处颇具规模的城郭，城墙上贴着通缉要犯的画像，便不约而同停下，看到画上绘有一个戴着凶悍狼头面具的人，标注着“萧湛”的名字；还有一个文秀稚气的少年，上书“伪皇子赵榛”。
他们被金兵严格盘问后，才得以进城中。段慕然的担心略为多余，沁莹一言不发，只留意听路人隐约议论。
对女真人而言，燕云之地反贼四起，十分不太平，无数契丹人与汉人结成义军反抗。其中声势最为浩大的两股义军，着实让女真人头疼。其一是剽悍的契丹人萧湛，在山林间神出鬼没，多年不懈劫掠女真商队使团；另一伙后来居上，以十八皇子赵榛的名义于河北庆源府号令百姓，势力不断壮大，与黄河以南的宋帝赵构遥相呼应。
女真人坚称另有其人假借赵榛之名，企图长自己威风，瓦解宋人士气。
不过沁莹暗自相信，那一定是赵十八，他有那么多抱负要实现呢！还有她最敬佩的大哥，你要坚持下去，等小三弟来找你一起抗金！
他们走入一家酒肆，随便点些饭菜果腹，仍不说话。不时有流浪汉人沿桌乞讨，情状可怜，他们哪里施舍得过来？
这时，一群金兵大摇大摆闯进来，押着三个遍体鳞伤的汉人，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店家赶紧端来酒肉伺候。金兵得意地大声笑骂，不住对那几个汉人拳打脚踢：“死反贼，敢与大金作对？到时把你们剖心挖肝，看你们还敢造反！”
三个汉人全都身受重伤，手掌被金兵扎出了血窟窿，用绳子穿成一串，没法子动弹。“你们欺压汉人，下辈子还要反你们这群畜牲！”一个年轻人有气无力地骂，马上被金兵狠踹几脚，呕出大口鲜血。
墨娘忽地叫了一声，不敢看那几个人。
沁莹开始憋不住了，身子在座位上蹭来蹭去。段慕然按住她的手，稳稳地说：“别急，有我！”
她白他一眼，没好气说：“你不说大理不会插手宋金之间么？”她总算当他还存在。
“大理不会插手，我段慕然可未必！”他明眸闪烁，认真地看着她。善良之人都会存有恻隐之心，他绝非讨好她。
“莹姐姐！”墨娘插了一句，揪住她袖口，嘴角努向年轻人：“那个人，就是与我订亲的人……”
段慕然浓眉深锁，生怕出什么乱子，不由分说拽起两个女孩就走，她疑惑却信任地顺从了他。走到外边，他沉着向她吩咐：“我去尾随他们，你，去客栈不许乱动，照顾好墨娘！”
“他叫史涵，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只是个书生，根本没什么武功，就算儿时调皮一些，怎么能跟女真人打仗呢……”墨娘哭哭啼啼不停。“段公子和我一定要救他们！”沁莹乖乖安慰着她，直等到他回来。
他言语中对他们颇为赞赏：“这三人出山寻粮时被金兵抓住。不过他们很有气节，无论如何拷打，没有一人肯泄露义军的行踪，他们我是帮定了！”墨娘收起哭声，不住道谢。
“毕竟还在金国，我们务必速战速决！”他严肃盯着沁莹，说出自己的计划：“我们只能分开。你去南城门纵火，将多数金兵引到那里。同时，我去劫狱。我们要赶到北门会合！”
“燕云以北是金国腹地，北门金兵防守最薄弱，他们不会料到我们冒险从那里出逃。”他坦率地说：“这不是最好的办法，但也只有如此。如果我们不能及时相会，恐怕会很糟糕！庆莹，千万保护好自己！”
他曾暗中发誓，把她捧在掌心里呵护再不分离，补偿她几年来的苦。可是，他还是不得不要她独闯险境、孤身磨炼。
“你不会离开我的，有什么好怕。”她不假思索地说：“我不会拖你后腿，你也保重！”与他甜蜜厮守，总令她沉重难安，也许，只有共度险阻时，才能与他畅快相对。
段慕然眼中划过一丝疼惜：“庆莹，我怎舍得离开你？”为什么她竟像卸下重负一般轻松？是什么让她宁肯面对危险，而不愿开心地面对他？
三更鼓过，沁莹蒙面悄悄潜至南城门，身上藏着段慕然为她精心准备的武器。
观望片刻，她向守城金兵掷出火药暗器。“嘭”一团浓雾裹挟着火苗燃烧起来，她飞快跳到不同角度连掷几枚，才掉头狂奔。
身后是金兵的尖叫怒骂，她看到四处火光迅速向南城涌动，金兵被吸引过来。段木头此时开始动手劫狱了吗？她默祷他平安顺利。她不是一个人，他们在心中相互守护着彼此。
冷不防耳边劲风吹起，她滑倒在地连打了几个滚，才避过金兵冷箭。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她闪进黑暗中，可金兵火把如影随形紧跟着她，接连朝她飞来箭矢。
她狼狈地东躲西藏，猛地脚下一软，撞进更深的黑暗里，一只大手拉住了她。她的心陡然跌进谷底，抽出袖中匕首要反抗到底。
“你是义军吗？”中气十足的声音压低问她:“别怕，我是汉人！”她错愕地抬头，只看到粗壮的轮廓，然后便被拽进一个狭小院落，脱离了外面险境。
“南城着火，错不了。”那声音欣喜自语：“我拖儿带老不敢跟女真人拼命，总算能为义军做点什么！”烛火下，看见一个中年汉子质朴的脸，和一家老小殷切的目光。
“谢谢！”她霎时莫名感动，原来还有许许多多汉人，都怀着一腔澎湃热血。“小兄弟，放心吧！我们决不会出卖同胞的！”那汉子拍着胸脯豪爽地说。
她好想与这一家人快意长谈，把他们都牢记在心里，却只能推辞：“我同伴很危险，我要去找他！”中年汉子不再多留，冒着危险陪她走上好一段，又指给她通往北城的小路才嘱托着离去。
她有惊无险与墨娘会合。没有武功的墨娘自己担惊受怕等待很久，也很勇敢。可段木头怎么还没有到？按计划的时间他不能再有耽搁！“段公子交待我们先走！”墨娘唤不住她，她又朝牢狱方向快速跑去。
一群金兵围追着两匹嘶叫的骏马，一匹载着史涵与一名同伴在前突围，段慕然护着另一名义军落在后面独自与金兵作战，黑色面罩上露出的俊美双眸，凝重而冰冷，密密麻麻的刀剑弓矢缠着他，一道道血花自他手中剑刃扬起。
她边跑边扯下背后金弓，连发几箭为他挡开攻击，把金兵往自己这边引。段慕然匆匆瞥过她，又全心投入搏斗，阻止金兵攻击她。
她挥剑冲向金兵，先为史涵解除围困，虚弱的史涵勉力策马远去。然后，在刀光剑影中，一点一点挨近了他。她真的不害怕，与他同生共死，才是幸福。
“快走！”他凌厉地砍翻她身边几个金兵，冲她大喊。她利落地格开几只刺向他的长矛，抿紧唇力量倍增。我们两个都要好好的，谁也不要抛下谁，谁也不要让谁受伤，一起逃出这里！
相爱之人心灵相通，他立即明白她的心意。他们没有再说一句，却默契配合着，相互保护着。他总能猜出她下一个招式是什么，提前为她化解阻力；她也能料到他将出手哪一个方向，及时与他合力进攻。
他们一层一层冲破敌人的包围，偶尔匆忙的对视，两人眼中笑着读懂彼此的心。
眼看只剩最后一道防线，段慕然突然胸口一震，嘴角涌出一缕乌血，手中紧握的长剑控制不住坠在地上。
沁莹仓促地仰头望月，晴朗无云的墨空，挂着一轮明晃晃的圆月，清冷、无情。中秋，就在眼前！
鼻尖寒光嶙峋，鲜血飞溅到她脸上，她吓了一跳，见段慕然掌风正落在一个金兵头上。她分神之际险被刺中，而他竭力忍住蛊毒的干扰，心中只有她。
增援金兵愈来愈多，她摸出最后一枚火药，那是准备突破北门用上的，扔向了金兵。浓烟腾起的瞬间，段慕然俯身捞起她，纵马跃出重围。
然而，他们的马激战太久，又载着三人，跑了几步实在疲惫不堪。他伏在她耳边道：“庆莹，听话，你先带义士们出城，我随后！”
她意识到什么，下意识地伸手向后抓他，可他袖角从她手中滑了出去。扭过头，他已落到地上。
卸下负担的马儿步伐加快，他一下子就离她远了。“慕然！”她大叫、心痛，你怎么可以离开我？！
月光下，乌血凝在他唇角，他冲她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眸中气势泰然，返身迎战追上来的金兵，为她掩护退路。
沁莹不得不强敛心神，猛抽马鞭向北门驰去。她根本不敢回头，只去想带义士们出城。
她顺利找到了墨娘、史涵几人，他们也得到了城中百姓掩护，安然无恙。不过，这几个人非伤即弱，也只有她一个算得上能用之人。
没有太多时间，一旦大部金兵向北门集结，他们就再无生机，她决不能辜负段慕然的努力。“兄弟们，这是我们仅有的机会！如果想以后继续抗击金兵，就一定要突围成功！”她皱眉为大家鼓劲。
“只要还有一口气，也要为宋家姐妹们报仇！”史涵虽负重伤，仍是一派激愤，墨娘一直握着未婚夫紧攥的拳，连连点头。
小苍和小白自告奋勇地拍了拍翅膀，嗖地窜向北门。沁莹与史涵分乘两匹马，载着另两位伤者与墨娘突袭向城门。
守城金兵大概几十人，正在观望南城火势，见两匹快马横冲直撞而来，忙抓起刀箭准备抵挡。而两只小鸽子，已然凶猛地扑到面前。
小苍小白身经百战、不在话下，又准又狠地啄咬金兵的眼珠子，痛得金兵滚在地上哇哇乱叫。谁敢威胁到女主人，它们就气势汹汹地叼向谁。
沁莹再接再厉，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小巧金弓百发百中，箭矢所及之处金兵纷纷倒成一片。史涵和义士们也没有拖累她，见到仇人虎虎生风杀得分外眼红，浑然忘却身上重创。就连弱小的墨娘，也舞着一把匕首，抓住每一个机会刺向敌人。每个人都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们没有丝毫杂念，只有与女真人拼命的勇气。前方城门紧紧关闭着，女真人数量远多于自己，可她从没想到过失败，他还是与她在一起，面对着一样的敌人，怀着一样的信念。
苦战中，她视线几乎被鲜血模糊，浸透夜行服的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手起刀落，血肉飞溅，她终于又可以接近城门一步，救义士，也是为助他脱困……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凄厉地叫喊，她听得清女真话：“汉人打来了！”南城火光冲天，掀起了杀伐之声，这下守城金兵彻底慌了神，没头没脑地脚步杂乱。
沁莹和同伴们愈加振奋，驱马加快冲散金兵的阵形。“快！”她大喝一声，史涵的马跟上了她。随即，她点起一根火折子抛在城门上，趁着火势燃起，她拍了拍马脖子：“马儿，就靠你了！”
两骑骏马嘶嘶鸣叫着，蹄子在地上刨了刨土，突然加快速度疾驰起来，四蹄腾空猛力撞开了燃烧的城门，她一瞬间以为跃在了空中，下一刻城墙就已被甩远了。
金兵徒劳地射箭，箭簇噼里啪啦都落在马后，再也无心追赶他们。
两边黑黢黢的景物飞快地后退着，她嗅到了林木的气息，城北便是燕云茂密的山林，马儿带着他们一直驰入密林深处，才停下马蹄，疲倦地靠在树旁。
大家都累瘫在地上，墨娘顾不得自己劳累，赶紧检查几位义士的伤势，又拿出段慕然给的药为他们疗伤。史涵靠着未婚妻的肩，含笑看她温柔地为自己手掌的血洞上药。
沁莹没有休息，爬上一棵大树，坐在粗粗的枝丫上，出神望着远处城池的方向，一刻再没有移开目光，他说随后就会赶到的！
圆月挂在枝头，映照出她孤独忐忑的影子，那么的单薄。
“莹姐姐，段公子不会有事的，是不是迷路了？”轮到墨娘来安慰她。
她恍如不闻，很久，听见墨娘与史涵低声絮语。
“墨娘，我再不能让你被畜牲们欺负了！”
“我没有被女真人欺侮。”她动容地看着沁莹背影：“莹姐姐保护了我。”史涵亦感激地点头：“她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涵哥哥，你知道吗？我曾嫌你文弱无能，喜欢过汴京城里的赛高俅。”她害羞地笑了笑：“可现在，你就是我心目中的英雄！”“真的吗？我以为你还会瞧不起我。”史涵快乐得手足无措。
听着听着，沁莹不知不觉，泪打衣襟。她该珍惜，与段木头的每一刻相守。
眼看硝烟缓缓散去，晨光渐渐驱走了黑暗，整整一夜，他还没有回到她身边。
她一宿都没有动，眼睛已快干涸，伸着的脖子已僵痛，却仍固执地一动不动。段木头，你不许骗我！
“莹姐姐，我们还是去找找段公子吧。”墨娘在树下一遍遍劝她。
她意识到一行人还处于险境，只得放下哀愁。
就在转身的一霎那，一抹干净的白色突然飘进了她眼中。
枯黄殷红交错的秋叶中，那片白迅速地朝她的方向跃动着，十分耀眼。
她紧紧攀住树枝，探出头捕捉那道白色，心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终于，白色映衬着一张苍白的笑脸，真真切切出现在她眼前。
他把双手放在嘴边，冲她张成了一个大喇叭，口形清清楚楚：“庆……莹……”
（完）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破阵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