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求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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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面的劲风，已无法让兀真冷静。他不甘心，他的女人、属于他的战利品，怎能白白送人？
他狞笑一下。他决不会让对手得到，他要把她紧攥在手里，对她……他躁乱的脑海中，仅剩下对她占有的欲望……
回到府中直奔卧房，但见窗棂洞开，一片狼藉。他心生疑窦踹开房门，发现床上五花大绑的人，是晕过去的国禄。
“该死！”他暴怒地掀翻桌椅，扭身对着跟过来的仆从，劈头盖脸一通鞭子。
甩出去的鞭梢忽被人抓住，他正欲咒骂，见是叔叔斡里。
他停下手，麻木地任叔叔把鞭子拽过去，然后，鞭子反手又抽打在自己身上，他感到了痛。
“丢脸！你把在中原学会的隐忍全都忘光了！”斡里的责打让他开始清醒。他喜怒不形于色多年，怎会失控到如此？
斡里不解气地连抽几鞭：“我把那女人卖给了段太子，你的心不能被她扰乱！”
他看穿了侄儿的心神不宁，卑贱的宋女永远只是女真男人的奴婢，除了泄欲不该有任何感情掺杂其中。当段慕然一次次请求以高价赎回那女人时，他决定帮侄儿切断烦恼。
“记住，你的女人是小公主！”斡里严厉警告完，掉头走了出去。
兀真呆呆伫立着，眸中绿焰渐渐凝成了冰。很久，他平静转过身，赫丹倚在门边，满面泪痕望着他，已不知多长时间。
他慢慢走上去，环上她的背。“赫丹，我明天要出发了。”他沉沉地说：“今晚，我要审问有意归降的宋人秦桧，还有，好好整理一下思绪……”
赫丹贴着他宽宽的胸膛，“兀真，我知道，你的心就在我身上，对不对？”她不想问家中变故，他为她挡住剑锋，就已足够。
夜晚，兀真一个人走近卧房中，于床边暗格里取出一个小木匣。
他从中拿起一件细密的梳篦，用力梳拢不羁的长发，绾成中原汉人的发髻，
又小心捻起两片薄如蝉翼的黑色圆片，嵌入眼睛里，墨绿色眸子顿化作深沉墨色。
他又变回卓海青，行旅四方的沉默商人。光明正大出使中原之外，又将继续见不得天日的阴暗使命。
床头一点柔柔绿色，刺到了他的眼。他俯身拾起，她逃得那么仓促，竟不忘摘下碧玉药匣。
他些微的快乐，始于朦胧夏日中，救他一命的汴京少年……
当日闯入宋宫负伤潜逃，那个漂亮男孩对他的帮助，热情得有些过分。间谍身份的敏感，驱使他悄悄跟踪她，展现在眼前的，是她自由自在、充满温情的绚烂生活，让他羡慕、甚而嫉妒。
之后，一次次或是意外、或是刻意的邂逅，一次次把他拖入迷失的漩涡中。他无情利用了她，却也毫无抵抗、被她触动了心头的柔软，那是很温暖而甘美的一种感觉，麻痹着他干涸冰冷的心……然而这一切，都只能是过去。
浸润中原这么多年，他喜欢上柳三变的细腻小令：
薄衾小枕天气，乍觉别离滋味。
展转数寒更，起了还重睡。
毕竟不成眠，一夜长如岁。
也拟待、却回征辔。
又争奈、已成行计。
万种思量，多方开解，只恁寂寞厌厌地。
系我一身心，负你千行泪。
段慕然从宫中平淡地走回驿舍，唇边莞尔浅笑，心境空明而放松。
小苍在马厩顶上不知疲倦地盘旋，他加快步伐，忽有点急迫。走到近前，他猛收住脚步，听得清杂乱而憧憬的心跳声。
这一刻，他已等待了三年！
马厩梁柱后，缓缓现出一点点单薄的影子，逡巡不前，犹疑打量着他。他自然地张开双臂，想拥眼前人入怀。
她竟颤抖着退了一下，亮闪闪的黑眼珠有些茫然无措，像只脆弱易惊的小鹿。
段慕然无所适从地放下手，自嘲地翘起唇。
他无数次设想过，可爱的娘子见到他，是扑上来哈哈大笑，还是委屈地哇哇大哭，抑或是刁蛮地拳打脚踢？却唯独没想到这样地压抑。
望着她脸上伤痕、破衣上的血迹，她受过怎样无法想象的磨难？他更觉揪心。
她似觉不妥，又向前一步，低头不好意思一笑。然后，颇为踌躇地，抬起眼睫与他对视。
她仍没想好用什么样的情绪，与他相见。昨夜之前，那情绪一定是纯粹地开心振奋，而现在，身体和心头难言的创伤，压得她喘不过气。
他只是对她安静地微笑。深情的笑、爱恋的笑、思念的笑……还有，俏皮的笑……
眉间愁绪未散，她不知不觉，冲他咧嘴乐起来，那是没有隔膜、真心相对的笑。
其实，重逢那一刻，什么都不必去思考。两颗心之间的融融交汇，很简单、也很温馨。
“慕然，你来找我，可大理怎么办？”她冷不防柳眉皱起，认真问他。
段慕然脸上笑意，罩上了意想不到的感动。她最先问的竟是他的国家，傻丫头，为什么不想他是为解药而来呢？她就这么相信他对她的感情？想得到她爱他，却没想到她爱得这么深，对他毫无保留地信任与关心。
“好娘子，大理百姓期盼着他们的美丽王妃呢！”他上前拥住她，嗅着她身际迷人的香气，欣慰不已。
“我派山茶寻访过了，你父母和姐姐们已分别南下，虽然不比从前，但总是平安的，放心吧。”他亦为她化解最深的牵挂。她点点头，与他靠得更紧，刚刚身上还那么痛，现在一点也不觉得。
然后，他如释重负地诉道：“庆莹，谢谢你！没有你的坚强与勇气，我真害怕无法救出你！”她是他计谋中最关键的一环，他当时格外紧张。
宫宴之上，他与兀真斗智斗勇；宫宴之外，他却无能为力。假如她不能凭自身之力从兀真府上逃出，那么兀真回府定会把她牢牢控制住，决不兑现诺言，再想夺回她必将难上加难！所幸，逆境没有击垮她，为了相见，她又付出多少艰辛努力？
她在他怀里羞涩闭眼，他的胳膊结实有力，却不知怎的突想起兀真霸道地钳制，令她无从反抗……她有点惧怕男人强力的怀抱，不由自主战栗着，试图挣脱梦魇。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见她脸色苍白起来，眼中满是心疼。
她抽身而出，小声解释：“我们还在金国，而且，我还带来一位……”她指了指马厩，墨娘缩在一角，胆怯不解地看着他们，“熙哥哥”怎么与这英俊公子如此亲密？
“多一个朋友也好。”他友善地瞧着墨娘，又对她斩钉截铁地说：“再忍过这一晚，明天，我们一定离开这里！”他必须堂堂正正离去，不能让金人起疑。
她脸上添了点血色，重现笑容的神色下愁绪难消。一别三载，他觉得娘子还是改变了许多，学会了埋藏心事，他期待能分担她的苦与愁。
“墨娘，这是段木头，很有趣的家伙！”她有意躲开他向墨娘介绍。短短的快乐之后，她心又变得沉甸甸，他想必还不知自己清白已失，她终得狠心向他揭开……
段慕然设计得巧妙，这晚兀真没有来找麻烦，可他并不开怀。以为娘子会像从前一般，喋喋不休亲热地对他讲述三载过往，然而，她很沉静，也很躲避。
他酸溜溜地感觉到，她似乎更愿与墨娘说话，每当他将目光投向她悄然对准他的视线时，她便掉头向墨娘，没话找话，若无其事保持与他的距离。或是轻拍怀中累坏的小白，仿佛在照顾自己的宝宝，本来小苍小白就是他俩的孩子嘛。
也许她还放不开，也许顾忌此地不安全，他想办法哄两个女孩欢笑，却惆怅满腹。
她又何尝不是，一面向稀里糊涂的墨娘解释，“熙哥哥”是如何变作“莹姐姐”；一面不时偷眼瞥向段慕然，他总会飞快回以柔情的眼神，令她脸红心跳。
心爱的人就在眼前，离得这么近，她再不必提心吊胆度过每一天，也不用害怕兀真迫人的阴影。她贪恋这份甜蜜，一直没说出事实，只想再拖延一点点时间，再享受一点点幸福，就够了。
不觉又到深夜，钟情蛊肆虐，他身上渐起冷汗，起身告辞休息。
“段木头！”走到卧房前，她跑上来叫住他。他们谁也没提起解毒之事，可他掩去的疼痛她都看着，他这三年来也清减不少。
他笑嘻嘻拍拍心口，安慰她：“没关系，现在我可一点都不担心蛊毒。你就在我身边呢，我要是忍不了，就……”
他突然跳过来把她熊抱住，抱着她一圈圈旋转，快乐得好像一点儿也没长大，下巴青青的胡茬刮着她的脸，爽朗的笑声紧紧包围着她，他实在忍不了与她疏离。
她没有抗拒，而他只在她额上印下暖暖一吻，又规矩地把她放下。
“乖，多久没休息好了？今夜你就梦见我吧，包管明早神清气爽！”他轻轻推开她，轻松开着玩笑。
泪水在眼里打转，她噘起嘴，咽回了要说的话，又一次纵容自己退缩……
次日清晨，女真贵族们客气地送段太子离开。沁莹在马背上缩着头，始终没有回首再看一眼上京城，不知此生能否忘掉这里。待脱离女真人的视线，她忽地挥鞭策马，飞快驰出去很远，髻上发带扬起了一道直线。
段慕然催马追上去，与她并肩而行。她眼中扑簌簌滚出泪珠，又迅速从脸颊滑到颈间，似要哭尽几个月的委屈。突然，她剧烈咳嗽起来，在颠簸的马背上摇摆不定，他忙甩出马鞭卷住她腰间，把她拉到自己马上。
她落在他鞍后，搂着他的腰，断断续续地自责：“段木头，我不苦、我不哭！比起我的同胞，我幸运太多……”至少，她可以躲在爱人怀里哭泣。他回身胡乱吻着她头发和脸颊，无言地抚慰她。
墨娘发出一声惊叫，小苍小白也尖声鸣叫。他警惕地转身，见卓海青骑着马在不远的前方轻踱，对他们嘲讽地笑着。
她从段慕然身后望去，他一身汉人装束，一双黑色的眼，一团冰冷里杂着柔的目光，霎那几乎令她产生错觉。可转念又是恨，不管是卓海青还是兀真，都只有恨！她悄悄摸向马鞍上的箭袋……
“徒单公子，也来送行么？”段慕然友好地向他打招呼。
兀真笑意不变，语声冰凉：“段太子在大金地盘夺走我的奴隶，未免太放肆了。”在他怀里永远反抗挣扎的女子，为何在这个男人怀中顺从而温柔？
他又一次任性而为。天还未亮就出发，已向南走很远，却离开使团又折返回来，明知毫无希望夺回她，连自己也说不清原因。
段慕然探到身后，握住她出汗的小手，对兀真严肃而真诚地说：“多谢你成全，段某和娘子感激不尽！”
“我没兴趣成全！”他傲慢地打断段慕然，促狭地盯着她：“还是‘娘子’呢？”
她攥住箭袋的手抖了一下，惧怕他当着夫君的面揭开自己的不堪。
“段慕然，佛祖在上，你告诉她，你的娘子是谁！”他狂妄地命令他。他也没兴趣宣布对她的占有，那只能证明自己无能。他只想让她认清，跟从自己与跟着那个男人，没什么不同。
段慕然一怔，缓缓侧过脸，平静而歉疚地笑道：“庆莹，我骗了你。上天有好生之德，璇珠没有任何过错，高家全族被我废黜送入寺院监禁，我不忍再对她落井下石！”
他也有很多苦衷，因为眷慕相见的欢愉，没有及时向她坦白。但他不在乎在对手面前承认过错，他始终只爱她一个，不管她原谅还是痛恨，他都能欣然接受。
沁莹没有回答，使劲把手从他手中抽出。
紧接着，小黑和小白仿佛得到命令，一齐俯冲向兀真。
兀真见状迅速扬鞭挥打鸽子，小苍小白一击不中，继续纠缠不已。
他在搏斗中眼前金光一闪，倏地见她从段慕然身后探出，端着一张小巧金弓，一只金翎羽箭锐啸着向他射来。原来她借鸽子干扰他视线，乘隙偷袭。
他竟忘记了躲闪，只是盯着她彻骨仇恨的晶亮眼眸，“哧”！金翎羽箭插进他胸前。
曾经，她的箭射向女真士兵，为了保护他；如今，她的箭射向了他，她此生最痛恨的人！
他猛踢马肚子，忍痛飞驰出鸽子们的攻击。
“段木头，杀了他！”沁莹激动的声音清清楚楚落入他耳中：“这该死的奸细，不能让他混入大宋祸害我们国家！”
兀真最后扭头看她一眼，狠笑一声，向远处逃去。
段慕然制止她冲动地再次射箭，方才全神应付兀真，并未发觉她贸然动手，他气得呵斥她：“我们还在金国，回到大宋尚有千里路程，杀了他我们怎么办？你必须控制自己！”
沁莹听话地放下弓箭，脑袋无力地抵在他肩头，身上各处伤口开始作痛。从昨天到现在，她身体已至极限。
他不忍再说她，疼惜而愧疚地搂紧了她。
“段木头，我不介意……”男人都是骗人的，可她偏偏喜欢这个骗她的男人。
她强撑着说完让他放心的话，头一歪，昏迷过去……
（完）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求不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