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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真心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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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慕然的肌肤贴在她脸上,温凉如常,没有一丁点儿烧灼的烫意,她知道自己被他骗了。
“死南蛮,你太无耻了。”沁莹哇哇大叫着,拼命要从他身上挪开,却被他牢牢抱住不放。
“本公子不过是想考验你一下。”段慕然一只胳膊搂着她,腾出另一只手拭去脸上化的“病妆”,大言不惭地说道:“看来你还算有点心肝。”
“滚!”她把自己的愤怒集中到一个字上,又闭口不言,骂什么都没有用,他就是个无可救药的讨厌鬼,又是个神秘而危险的怪人,到现在都无法看到他真实的一面。
段慕然干笑了一会儿,终于开始自觉没趣。“你上次带回来的那个男的是什么人?他跟你可不像是一路人。”她不肯搭理他,头抵在他胸口上,呼哧呼哧喘着怒气。
“别生气啦,我们做个游戏好么?”他意兴阑珊地把她推到一边,与她平躺在一个枕头上,她闭了眼不吱声。
“那就当作你答应喽!”他自言自语给自己找台阶下。“大理有个规矩,游戏中我问你答、你问我答,都必须说真心话,否则会有毒蛊缠身哦。”他郑重地说完,开始问出第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她又不是大理人,才不要对他说真心话。“沈熙。”她心安理得地扯谎,马上把自己的问题抛给他:“告诉我你的身份!”
“嗯…小生段慕然,今年一十八岁,尚未婚配。”他拐弯抹角说了一大堆,最后才支支吾吾道:“我么……我爹是大理皇帝的亲弟弟。”
她冷哼一声,即不觉惊讶,更不觉惶恐。大宋官家她都见过几次,还被赐婚给皇子,区区大理南蛮王子算得了什么,又有什么好遮掩的?
段慕然并不生气,美滋滋笑得眯起了眼睛,他本就嫌自己的身份碍手碍脚,还好沈小弟也不在乎。“那个男人又是什么身份?”原来所谓“游戏”,还是要套出他最感兴趣的话题,看上去顽皮惫懒的模样,他可一点儿也不缺精明。
“他是我结义二哥!”她沈沁莹才不忸怩呢。“你若再欺负我,小心他找你算账!”不过,她心里可没有多少谱儿,说不定二哥又像上次那样对她不管不顾,谁知道呢?
“你究竟喜不喜欢璇珠?”轮到她发问,可一开口就后悔,有许多问题想问他,为什么偏偏是这一个?不,他身上很多谜团都与此有关,问个明白又怎么啦?
段慕然吹了口气,两眼直直地盯着床顶,似是犹豫不决。“你不敢说真心话了么?”她在旁说起了风凉话。
“我也说不准,反正不能喜欢她就是了。”他无精打采地说完,猛地扳过她身子,自己也翻了个身,与她面对面看着彼此。沁莹腾地红了脸,有点不敢看他眼睛,就算被他又亲又抱许多次,她还是不习惯离他这么近,换作二哥可不是这样。
“璇珠,她姓高。”见她忽闪着大眼睛毫无反应,他自嘲地一笑。是了,有几个中原汉人对南方边陲小国感兴趣?
“高氏为大理国相世家,数代皇帝皆由高氏废立,我们段氏皇族要看他家脸色行事……”好奇的光彩在她眸中流淌,她不知不觉被他带进了山茶蝴蝶之国的是非中,想不到在那四季如春的佛国,也上演着一幕幕激烈的权力争斗,比起市井传奇毫不逊色呢!
安静地听了半晌,她才愣愣地问:“所以,你这是在躲避身为皇族的压力么?”他依然嬉笑不语,眼中光芒竟隐约多了点自负。唉,还是个没长大的小男孩,她心里嘀咕着。
“三弟,你在屋里吗?”外面传来一声沉稳的呼唤,那是二哥的声音,他竟然还想着来接她?沁莹心中说不出的难受。
段慕然没有阻拦她,眼看着她激动地跳起来,连鞋都忘了穿就光脚向外跑去,这才慢吞吞起身跟了过去。
沁莹砰地推开门,寂静的月色下,高璇珠背手立在门外,卓海青缓缓踱着步子,从璇珠身后踱到前来,锐利的目光对准这两个衣衫不甚整齐的少年,唇边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沁莹和段慕然都是心中一凛,卓海青和高璇珠,这个两个人风马牛不相及的人怎么凑到了一起
?
高璇珠铁青着脸,显是被这一幕又伤透了心。“段慕然,你脸上抹的妆……还是我送你的呢……”她幽怨地说。
沁莹回头见段慕然脸上红一块白一块,根本没有抹干净,只觉得好笑。
“大理小子,早就觉得你鬼鬼祟祟,为什么派人跟踪我?”卓海青冷冰冰地质问道。
段慕然胸有成竹地对答道:“本公子怀疑你要诱拐我的爱仆。璇珠,你怎么跟这个诡异男人混在一起?”他转而又理直气壮问璇珠。
“别吵了,这里我们都人生地不熟,万一引来西夏、女真人就麻烦了。”沁莹跳出来拦在他们中间,好心劝阻道。经历了几次事端,她自以为有了应对的经验。
卓海青看上去并不恼火,慢悠悠地对段慕然说:“我跟高小姐,在追捕你的小喽啰时偶遇相识,细说起来与你都有点瓜葛。”
段慕然眸中立即射出与海青同样的冷意,收起了笑容凝神应对。璇珠仰起脸,语带威胁地说:“山茶在我们手中,你别想再狡辩了!”“你不许伤害山茶!”他强硬地说。
“哼!”璇珠刻薄地说道:“别做美梦了。西夏皇帝已经答应我爹,就算你娶了西夏公主,西夏也断不会助你段家的!”她迫不及待亮出自己的杀手锏。卓海青不悦地瞥向璇珠,这大理女人怎么跟小三弟似的,心里什么都藏不住。
段慕然刷地白了脸色,额角青筋突突地跳起来。原来璇珠早就来到了西夏,她的家族也提前一步拉拢住西夏,好整以暇地等他自投罗网,高家势力之强大超出他预料,他一个人与高家抗争,还太青涩稚嫩了些。
“不错,我的确打算向西夏公主求婚,总之是不会娶你的!”他甩过头故意气她,勉强保持着玩世不恭的态度。
沁莹终于大略明白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段慕然故意装病旁观局势,派山茶跟踪她与卓海青的动向,借两人之手赶跑了对手女真使者后,又企图坐收渔人之利,趁机向西夏皇帝求婚,以西夏的力量来对抗高氏。
段慕然啊段慕然,这臭小子居然在利用自己!你倒真会算计!沁莹愤怒地看向段慕然,气得说不出话来。方才他还与自己亲密无间、无话不说,却原来是一场拙劣的骗局。
段慕然翻了翻白眼,一副不知悔改的死皮赖脸样子,可他心头却蓦地被触动了一小下,精心布置的计策被戳破固然沮丧,看到沈小弟生气,却也突如起来有那么一点点过意不去……
沁莹忍了又忍,并没有向往常那般破口大骂,低头沉思片刻,噌噌走向卓海青。
“二哥,放了山茶吧。”她向卓海青求情道:“他是个忠心耿耿的好护卫。”然后,她扭过头面朝段慕然,目光却不再看他:“段慕然,我为你要回山茶,就再不欠你什么了。”
她又绕开了卓海青,一个人闷头向外走去。
“爱仆,别走啊……”段慕然半死不活地哼了一句。“沈熙、沈熙!你回来!”又不依不饶地连着喊了几声。
她恍若无闻,走得越来越快,最后撒开腿风一样地跑起来……
段慕然对着高璇珠,你瞪我我瞪你。他泄气地蹲下来,有气无力地说:“你我还要折腾到什么时候?我不想陪你玩下去了……”
山茶争艳,彩蝶飞舞,两个小孩子嘻嘻哈哈地在花丛中扑蝴蝶,一只、两只、三只……小男孩的网兜里已经有了好多蝴蝶。
“那只更漂亮,我要!”小女孩意犹未尽,蹦跳着指向不远处那只最大的蝴蝶,文彩斑斓,锦绣夺目,在花间活泼地飞舞着。
小男孩偷懒地坐到地上,小小年纪就懂得敷衍:“你比蝴蝶更美丽,干嘛捉来呢……”“不吗,我就喜欢你给我捉。”小女孩撒娇着说道。
“好好好……等以后我给你捉……”小男孩漫不经心地说着,人已经躺倒在花下打瞌睡,他嘴里还叼着一朵殷红的山茶,那张神气的面孔,比山茶花更美丽。
从那时起,璇珠心中就深植进一个信念,有朝一日,他一定要为她捕到那只最艳丽的彩蝶,那是他欠她的!
“带你去找山茶。”卓海青不知何时跟上了沁莹的脚步。
她专心地盯着脚下,看似随意地问:“什么时候察觉到山茶在跟踪我们?”
“一开始,你我重逢的时候。”他还是对她说了实话,他早就注意到山茶的跟踪,却不动声色,直到想清楚段慕然的用意。
“就我全都被蒙在鼓里,是不是?”她不怒反笑,即使装扮成男人的样子,她也无法走入男人们复杂的世界。
卓海青带她去了囚禁山茶的地方,她惊呆了,眼前竟然是一个长发披散的男装少女,凌乱的秀发中露出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山茶,你?”她忙捂住合不上的嘴巴。
山茶难为情地垂下头,完全是娇俏少女的可爱模样,早就该看出她也是个女孩子呀!“她一下子对山茶好感倍增。
患难见真情,两人此前还相互瞧对方不顺眼,这次山茶很快就敞开了心扉。
“沈公子,我家祖祖辈辈是苗疆巫医,父亲不肯为高家效力惨遭陷害。当年我才八岁,险被那群坏蛋投入火中,是主人把我救下来的,从此我就成为主人的侍卫,已经十年啦!”山茶水灵灵的眼中依然充满了感激,难怪她对主人如此忠诚。
“那…那你的主人,到底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她的好奇心永远抑制不住,就算生段慕然的气,这个费解的问题还是想问出个结果。
山茶抿嘴强忍着笑意,想了想才认真地回答:“我们大理人最重情,对一切美好的事物皆有情!”她神情渐化作虔诚:“大理人愿意为情不顾所有、抛下生死。情之所至,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又有什么分别呢?”
沁莹还是没有得到确切答案,不过,对那个遥远而明媚的地方,朦朦胧胧间又多了一分神往。
“那轻魅又是什么?”几次听他们说起“轻魅”,好像这东西一直在困扰着段慕然,任他如何机灵狡猾也甩不掉璇珠。
山茶为难地噘起嘴,有点沉重地说:“高家亦出自苗疆,善使毒蛊,那么多毒蛊我都不在话下,唯有这一样还破解不了!”她咬牙说道:“那东西来自南洋岛国,无色无味,怎么也去除不掉,所以,我还得继续想办法……”
沁莹送她走了一段,便要离去,山茶不住热情地邀她一同服侍公子:“主人待人可好了,他愿意收你做仆从,很难得呢!”仿佛伺候那坏小子真是人生莫大的幸福。
“等有机会吧,我去大理找你玩。”沁莹竭力笑得自然,匆匆转身走开。似乎伤得越深,就越是无法忘掉。惹她怒逗她笑的段慕然,也牢固地霸占在她心头上,好难摆脱掉他顽劣的影子。
雪花纷飞,年关将至,兴庆府中银妆素裹。沁莹孤零零地穿梭于西夏行人之中,身上披着一层薄薄的雪花。一身短瘦的左衽棉袍,戴着精巧的羊皮小帽,西夏人有辫发旧俗,她还特意从帽中垂下一条细细的辫子,活脱脱就是一个西夏少年。
她没再回去找卓海青,实在是有些心灰意冷,也没有了为国效力的心思,不如一个人清静自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当日离家出走之时,她就是这样想的。
听说兴庆府以西有座古城敦煌,千百年来一直是通往西域的要塞,那里的高僧大德、善男信女兴建起无数庄严巍峨的石窟,比洛阳城附近的龙门石窟气派得多。她很想去瞧瞧,也不枉来西夏走一遭,日后跟爹娘姐姐们说起,他们一定羡慕得紧,再不会骂她吹牛了……
沈沁莹的性子,永远也消沉不下去,她总有办法让自己快乐起来。不知随着岁月的流逝,年龄的增长,又能改变得了多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