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至》陆之于

13、清明

　　一夜未眠。
　　史记忍了好些天，每天让自己忙到昏天暗地没有时间去思考即将到来的清明节，她甚至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只是，时间从来不会等待任何人，它按着自己的脚步，每一分每一秒永恒不变地前进着。
　　四月又来了，王姐一大早就匆匆赶回了市区，今天她也要回去祭祖。史记戴着兜帽只身走在山路上，微风裹挟着蒙蒙细雨洒在她身上，带着些凉意。因为走了许久，衣服有些潮，她也不管，只是埋头往前走。
　　两侧笔直的杉树高高耸立着，就像两排身着绿军装的卫士守护着山里的行人来来往往。只是，这一天进山的人诡异地寥寥无几，远远望去只有那么一抹白点撒在林间。她倒是没有在意，心情糟糕到根本不想抬眼皮子看任何人。最好这条路一直走不完，她可以不去面对前面的一切。哎，也就是这一天她才敢放纵自己一把，日子还是要过的。
　　“喂，120，慈明山进山口一棵树倒下正好砸到两辆车，里头有人受伤了。”
　　“119，慈明山进山口有棵树倒下把路拦住了……”
　　山脚下乱得像锅粥，想要进山的人进不去，想要从车里出来的人也出不来。有几个壮汉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也没能拉开那几扇变了形的车门。
　　史记浑然不知，她心情沉重地祭拜完亲人，又戴着兜帽一个人慢腾腾从山上走下来。
　　只是这会儿反而心情好些了，奇怪道，“今天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她看看时间，虽然说是早了点，可是往年五六点上山祭拜的人也不在少数。大伙儿为了避开堵车，每年都在提早时间，搞得她都怀疑是不是以后隔夜就要排队上山了。
　　“滴嘟滴嘟……”远处似乎传来了救护车的声音。这附近没什么居民，难道是寺里有人生病了？
　　史记加快脚步，又渐渐跑了起来。山门口的大树依然横在那里堵住了唯一的出口，压在树下的那两辆车也还在，只是车门已经被强行拆了下来，几名消防员与医护人员正在合作将伤者往外运。
　　史记看着横在眼前的树干傻眼了，我上山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不可置信地走到树前，两头也不好爬出去，她索性攀住树枝爬上了树干。
　　另一头抢救伤员的工作人员和正在围观的群众冷不丁看见树干上冒出个白色的影子，吓得都愣住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有鬼啊！”然后开始大声尖叫。
　　史记刚踩到最上头准备爬下来，被那声尖叫吓得脚下一滑一头栽了下去。“咚”，她晕了。
　　“哎呀，那个鬼掉下来不动了！”
　　有个小姑娘倒是眼神好，“拉倒吧，那是人！”
　　是人就好办了，医护人员和消防员蹭蹭蹭围了过去，将史记从地上抬起来放上担架连同先前的伤员一起送去了最近的医院。
　　史记生日第二天，迎接她的是医院里温柔的护士姐姐还有帅气的医生叔叔们。她睁开眼睛，一位护士正在给她量血压。
　　小护士看到她俩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知道是吓到了，笑着说，“你醒了啊，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史记吐了口气，她刚才一直摒着呼吸有点缺氧，“我怎么进医院了？”
　　“你晕倒了，救援人员就把你送来了。”
　　史记摸了摸额头的打包，“嘶！”心想：昨晚上睡觉前问的问题太好了，迎来了这么一个大包。
　　往年清明节她都得低落一整天，这回好了，什么忧伤、伤心、心痛都被这个大包赶走了，“谢谢。”
　　小护士笑眯眯地走了，她也听说了，早上这姑娘突然从山里冒出来，被大伙儿当成了女鬼，从树干上摔下来直接拍晕了。
　　史记带着一脑袋大包站在路口等车，今天大概都去拜祖宗了，马路上连辆出租车都没有。等了半个小时都没坐上车，她摇了摇头，“哎哟”，赶紧扶住脑袋，不禁感叹，“幸好没摔傻。”
　　眼看出租车是坐不上了，她走到一旁的公交车站掏出纸巾擦擦满是灰尘的凳子，“这么多灰，难道大家都不喜欢坐着等？”
　　今天真是见鬼了，史记不敢相信，又过去了半个小时，公交车一辆也没进站。她已经等得没脾气了，这地方离王姐近，她打算碰碰运气，看王姐有没有空。
　　电话还没接通，眼前突然闪过一个人影，史记嚯地站了起来，灭了电话急匆匆朝那人走去，也亏得今天没什么车，要不她这样乱穿马路实在是危险。只是前面那人腿长步子大，她忍着脑袋的不适颠颠跟在后面，步子越来越快，到最后不得不小跑起来。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昨天登门拜访的“林以北”。史记怎么认出来的？那件黑夹克还有那半新不旧的牛仔裤，加上一头飘逸的短发，太扎眼了。
　　“林以北”越走越偏，像是对这地方熟门熟路，一直走到了医院后门的一座废旧教堂。史记见他撩开一丛丛缠藤，钻进了一扇小门里。
　　“这么偏僻的地方，他是怎么找到的？”史记嘀咕了一句，很多土著都不知道这里还有这么一座遗址。她琢磨了一下，从一旁的小道也钻了进去。
　　好巧不巧，王姐回电了，手机虽说没有铃声，可是在一片安静地废墟里震动的滋滋声也十分明显。她手忙脚乱地摸出电话，调成无声模式。还好，似乎没人发现。
　　她矮着身子继续往前走，摸到窗边，里面似乎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只能听出大概有几个人。怎么办？她纠结了一下，决定往门边走。
　　“我说，你小子偷溜回来干什么？”
　　“看你啊。”这是“林以北”在说话。
　　“滚！连老子都蒙！”
　　林以北哈哈大笑，拍拍对方的肩膀，“你怎么还在这破地方，搞艺术？”
　　之后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然后窸窸窣窣收拾了东西往外走。史记慌忙又缩回了刚才的窗下，这里藤蔓密集外面望不到。等两人扒拉着荒草都走远了，她才长舒一口气，“这口气怎么听着像是当地人。”
　　史记捂着又痛了几分的脑袋，艰难地从篱笆荒草中钻了出来。手机又亮了起来，她拿起一看正是王姐。
　　“臭丫头，怎么不接电话？！”
　　史记打哈哈，“哎呀，刚才有人问我路，指了半天才说清。”
　　王姐不疑有他，问，“你打我电话有什么事？”
　　史记也不和她贫嘴了，脑袋不舒服，“我在一院门口等了一个小时都没坐上车，像问问你有没有空捎我一程。”
　　“你去医院干什么？”
　　“摔了一跤……”
　　王姐吐槽她，“小小年纪就骨质疏松，等着我，在哪家医院？”
　　“一院。”
　　“我问你哪家医院。”
　　“第一医院啊，不是一院吗？”
　　“……”
　　史记觉得自己大概要被收拾了，“呵呵……王姐，我在这里等好久了，你快来啊！”然后啪地直接挂了电话。
　　大概十分钟后，王姐开着她的大红色小车风风火火冲了过来，本来还想拍她几下出出气，看见她脑袋上的纱布直接愣了。“你不是说摔了一跤？”
　　史记支支吾吾解释了两句，“被别人吓了一跳，不小心摔头上了。”
　　感谢这块纱布，史记获得了王姐无微不至的关怀，也逃离了被揍的危险。伴君如伴虎呐！
　　王姐将史记送回了家，给她收拾了一顿中饭，又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最后实在是电话那头催得不行才依依不舍回去了。
　　“哎哟，我的头。”要不是拍过脑CT，她真怀疑自己脑子要坏了。
　　十一点半，午休时分，史记拨给了林以南。
　　“喂，史记？”
　　“你吃饭没？”
　　“吃了，准备去休息会儿。你呢？”
　　“在吃呢，”她嘴里塞了口饭，嚼了几下接着问，“你堂弟不是一直在英国的？”
　　林以南：“不是，他上大学才去的。”
　　“那他是哪里人？”
　　“苗城。”
　　“嗯？跟我一个地方的？”
　　林以南也吃了一惊，“你是苗城的？”他好像一直都忘记问史记是哪里人。
　　“难怪……”史记咕哝道。
　　“什么难怪？”
　　史记把刚才在医院门口见到“林以北”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林以南门推了一半，听到史记的描述，他停下步子，“和他一起的人是搞摄影的？”
　　史记点点头，又意识到对方看不到，忙说，“是啊，背了一堆专业的摄影器材。”
　　林以南继续往屋里走，拉开椅子坐下，沉默了几秒后，他说，“我明天过来。”
　　“啊？”
　　“那个搞摄影的我大概猜到是谁了。另外那个，不出意外的话就是林以北。”
　　史记吐出嘴里的番茄皮，“你弟骗你？”
　　林以南不得不承认，他太信任堂弟从来没有怀疑过他，这次的事情竟然让他有点不敢相信。他需要亲眼去看看。
　　史记推开饭碗，依旧没有听见林以南的回答，她喝了口水然后说，“那我明天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