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晓录》叫我村花小红

16、第十六章

　　十六、

　　陈墨在门口站着，脸上的表情又是无辜又是茫然，“我……我不知道怎么进来的。”
　　苏景岳却猛地打了一下颤，他慢慢地走过去，抖着手握了一下陈墨的。
　　冰凉的，和他一样。
　　那冰冷的手像一块热铁一样，焦灼着苏景岳的心，“对不起……对不起……”生魂已经出来了，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救活了。
　　“难怪一直没有见过你。”陈墨没有抽回手，他看着苏景岳泫然欲泣的眼，轻轻微笑着，“死了才终于见面。”
　　他一说出死字，苏景岳握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如果白天的时候他坚持一下，送陈墨去医院，也许陈墨不会就这样死了。
　　陈墨轻轻微笑了一下，他看着还是死之前的样子，面色灰败，形容枯槁，但是说话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力气，“不是你的错。”
　　“不是你的错。”陈墨又强调了一遍，反手握了握苏景岳的手。
　　他抬头迎上顾继城的眼神，有点期待地问道，“你一直可以看见我？你是神吗？”
　　顾继城摇了摇头，“人。”
　　陈墨听上去有点失望地啊了一声，“阴阳眼吗？”他又转头问苏景岳，“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能离开这里吗？”
　　半夜他突然睁开眼，还以为自己并没死。从床上坐起的时候却感觉到一种从来没有体会过的轻盈，怔愣之中转过头看见了床上还躺着的另一个自己。
　　陈墨很快意识到自己是死了，现在只是自己从□□脱离出来的魂魄，伤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然后又很快被遗憾取代了，他明明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
　　想到这里，他迅速地振奋了一下精神，很自然的穿过了墙壁离开家，但是却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太远，感觉好像被禁锢住了，再也迈不动脚步。
　　陈墨折腾了半天又颓然地回了家，却稀里糊涂地进了隔壁家的房门。看到苏景岳站在房门口与人说话，虽然踩着地面，但是脚底虚虚的。
　　这个人与自己一样，也只是魂魄而已。

　　苏景岳迎上对方的眼睛，有点艰涩地开口，“七天之内，生魂不能离开肉身太远的。”
　　陈墨顿了一下，有点犹豫地问道，“那……你们可以帮我送我的身体回家吗？”他低着头，好像害怕听到拒绝。
　　苏景岳咬了咬嘴唇，含着一双泪眼看着顾继城。
　　顾继城叹了一口气，“你家在哪里？”帮助亡魂完成未了的心愿，让其可以顺利入鬼门，也大小算是功德一件了。

　　顾继城又一次用铁丝开了门锁，然后苏景岳和陈墨在后面跟着进去了。
　　顾继城推开卧室门，陈墨的尸体躺在床上，原本靠在墙边的油画被他搬到窗边，他好像是想把画抱在怀里，但是那画的尺寸有点大，陈墨细瘦的胳膊只能虚虚地圈着，手放在画上，手指轻触着画上父亲的脸颊。
　　顾继城小心地把陈墨的手拿开，又将画重新在墙壁上靠好。
　　陈墨走上前，想伸手摸一下，手却从画上穿了过去。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顾继城帮陈墨整理了一下仪容，明日殡仪馆开门，他需要去帮陈墨约定火葬时间。陈墨的家在别的城市，他不可能带着一具尸体到处去。
　　陈墨的嘴角有残留着已经干涸的血迹，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水，水带着点红粉色，应该是他的血融在了里面。
　　苏景岳揽了一下陈墨的肩膀，陈墨转过头对他微笑了一下，露出脸颊上的小酒窝。
　　两个人站在一边，安静地看着顾继城忙碌。
　　顾继城把水杯往里面推了推，碰到了一床柜的药瓶，哗啦一声响。

　　苏景岳几乎能想到，半夜的时候，陈墨是怎样拼命地垂死挣扎着想要吃药喝水挽救自己，但是最终只能咳血而亡。
　　他的嘴唇咬地更紧了，自责像一只无形的手，死命攥着他的心脏。
　　如果他晚上没有早早的回去，一直看着陈墨。

　　“你是自杀死的？”
　　苏景岳诧异地看了看顾继城，又转头看了看旁边的陈墨。
　　顾继城拿起桌上的药瓶，标签对着陈墨，“白天我喂你吃药的时候，不是这个，这是安定。”他把药瓶倒过来，干干净净的，一粒也没剩下。
　　陈墨咽了下口水，“……是。”
　　顾继城把药瓶扔下，冷冷地看着陈墨，往前一步，陈墨被他逼得往后踉跄了一下。
　　“为什么？”
　　陈墨的嘴唇抖索了一下，“我……”
　　“想回家？为什么不回家再死？”
　　“我……我不知道……”只是在黑夜之中睁开眼睛，一瞬间死字充斥了脑海，再也想不起任何东西。
　　顾继城嘴角挑了一下，错个身直接走了。

　　苏景岳心里突地一下，迅速地跑到房门口，稍微拦了一下。他冲着顾继城摇摇头。
　　“让开。”
　　苏景岳涩着嗓子，“……他有选择的权利。”其实苏景岳不知道为什么有人拼命的想活，有人却可以轻易死去。但是就算是陈墨自己放弃，也不是顾继城可以将他的生魂任意鱼肉的理由。
　　“……”
　　“……你真的要利用他吗？”
　　顾继城发出一声轻哼，“他已经被别人利用了。”
　　这段日子以来，在他超度的新生亡魂里，自杀死亡的比例明显在急速增加，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更不知还有多少未能得到超度的。
　　顾继城抬起眼睛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停留在漆黑的窗外。
　　几乎能看见魔操纵着情绪地狱将一个又一个的人拉入其中，越陷越深，然后一念之间放弃自己的生命，无知无觉地将生魂供给。
　　他们都以为是自己不想活了，却看不到魔俯瞰着他们，嘴角泛出冷笑。

　　顾继城揉了一下眉心，最近他感觉自己变得有点奇怪，十分容易感觉疲累，不管是心还是身体，他也不想费劲为苏景岳解释，“就当他牺牲自己，为大家做了一件好事。”
　　苏景岳还想再开口，顾继城竖起食指放在他的唇前阻断了他的话，“还想留在这里，就不要再多管闲事，你也管不了。”
　　苏景岳眉心跳了一跳，冷声问他，“你想送我走吗？”
　　顾继城摇头否认，“但是你太多事了。我奉劝你一句，免为池鱼。”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加重了语气。
　　苏景岳没有让开，听了顾继城的话，他就沉了脸，低了眼睑，睫毛密密地垂着。
　　顾继城看不到他的眼睛，他也不催促，只安静等着苏景岳表态。
　　苏景岳太想留下来，他相信苏景岳这点所谓的同理怜悯之心，在他自己的强烈愿望前只会脆弱的不堪一击。
　　过了一会儿苏景岳才稍微抬起头，眼角明明泛红，是疑问的口气，但是表情却很坚定，“我们一起送他回家吧。”
　　“不。”魔就在陵城，随时都有可能来取陈墨的生魂，他不可能带陈墨离开。
　　虽然不老不死，也是肉体凡胎，百年并非弹指一挥间，一日也不能再多等。
　　苏景岳只站在原地，用那日在长生灯前的目光，执拗地看着顾继城。
　　他无话可说，也没有立场，只一动不动地用沉默来表达。

　　陈墨听不懂他们话里的深意，但是他能听懂顾继城的拒绝，也能明显感觉到气氛的紧张，以及罪魁祸首是自己。
　　他手指虚空地抚摸了一下画框。
　　如果不愿意送自己回家，“可以请你帮我打个电话吗？”
　　陈墨不知道对于家人来说，一个离家多年沓无音信的儿子好，还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儿子比较好。
　　但是陈墨太想看一眼了。
　　对不起，妈妈，但是我都已经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你能否原谅我这小小的任性。

　　“可以。”顾继城的视线未从苏景岳的脸上转移，眼看着苏景岳的神情好像又要激动起来，顾继城用舌头勾了一下内齿，十分清楚地说道，“我承诺，一定帮你火化，通知人来接你的骨灰回家。”
　　“但是，不是现在。”他又接着补充，“你可以放心，即使你魂飞魄散了，我也会信守承诺。”
　　“苏景岳会帮你看着的，是吗？”
　　他明明是在回答陈墨，但是却一直看着苏景岳，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淡漠，但是言辞之间却显而易见的挑衅。
　　苏景岳简直是被他气得发抖，陈墨还是有点云里雾里的分不清楚状况，根本不明白“魂飞魄散”四个字到底代表的是什么，好像只以为不过一次彻底的投胎转世。
　　“必须要等到那个时候？”他只纠结着，“那我不是看不到他们了？”
　　“他们不会知道你有没有见过。”
　　陈墨顿了一下，然后才轻声说道，“但是，我很想用现在的身份再见他们最后一面。”

　　苏景岳看着陈墨脸上失落又渴望的表情，抿了抿嘴唇，硬声硬气地说，“通知他的家人来也不会影响你成佛。”
　　顾继城直接拒绝，“不行，如果他们很快把遗体带走，我没有理由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