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旅行日志》MrCR

95、无尽夏

　　陈烙把皮筋从手上拆下来，随便往头上一绷。她之前剪成妹妹头的短发已经长了不少，可以绑在后面，房间的恒温系统今天运转的有些过火，小女孩踢着拖鞋跑到窗前，半个身子压在窗口，看年轻的监护人有没有回来。

　　厚实的三层隔温玻璃外，七点的街道上按时开了路灯以示早晨，按LC现在的现行体制，离上班时间还早的很，温沉月估计还要在外面巡一会夜。

　　陈烙百无聊赖地溜回房间。监护人一晚上都没回来睡，不过就算睡了也是用那个有点老旧的休眠仓，只有她这种脊椎还没长起来的小女孩才要每天苦哈哈地躺床。温沉月也是个溺爱儿童的主儿，一米八的床上除了一米五的陈烙全是玩偶，一个个长的奇形怪状，唯一像人的还是陈烙自己的Q版，那是去年的生日礼物，短发的小朋友，有双黑亮的眼睛，发尾卷翘，穿着红卫衣。她把那孩子举起来看了一会，才漫不经心地把头搁在小号的自己头上，开始玩抽屉里的零件。

　　永夜期的孩子都没什么娱乐。出去要穿厚重的防寒服，岛上也没什么风景，没有花，没有游乐场，只有高耸入云的合成材料柱，用来支撑那个笼罩在岛顶的人工“大气层”。为了节省能源，除了路灯，连额外的灯都不怎么亮，自然没什么意思，再加上多少有些基因影响，LC岛的小孩儿十个有八个课外娱乐活动是拆仪器玩零件。

　　唯一有一点比岛外好，不担心死的早，最起码还是正常一小孩儿，心理健康身体发育良好。

　　温沉月是在八点零五回来的。高瘦的女性低头迈进门，小孩儿就急急忙忙跑过来，伸手要替她解扣子。被衣服圈得严严实实的影子半蹲着身体，等陈烙把拉链拉开，银灰的匙一路向下，露出藕色的皮肤。防护服下，她只穿着吊带背心，眉和眼遮在防雪盲的棕色玻璃后，也是冷淡的。陈烙倒不怵，只絮絮叨叨地问她昨晚的事，温沉月就一边“嗯”“好”“没关系”地答上两句，边从连体衣里赤脚迈出来，拿过研究所的制式长裙往身上套。她的长裙上也有那个巨大的红日初升的标志，但没有编号，代替编号的位置是一串丑的让人不忍直视的字母，大意为“私人财产，非请勿动”。

　　由此可见陈烙这小孩实在是人没多大，领地意识非常强。

　　“河又冻上了？”

　　小孩问。

　　“没有。”

　　“今天安全吗？”

　　“安全。”

　　“明天一起去？”

　　“不行。”

　　“后天？”

　　“你上课。”

　　“大后天？”

　　“我要开会。”

　　“……我可去你的吧女神你就是一大骗子。”

　　温沉月抬抬唇角，算是笑了。小孩又去新奇地揪她脸蛋，一副没大没小的样子。她揉着温沉月的脸向上抬，女性就配合地露出类似微笑的姿态，陈烙一脸专注地研究了一会，突然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

　　“你真的不适合笑，女神。”

　　她无不遗憾地说。

　　“别人笑起来都是像夏天一样，你他娘……咳咳咳你笑起来像要统治世界，就那个，对，那种勇者来了然后你就坐在王座上，一看见他立马起立鼓掌。就那种感觉。”

　　温沉月不笑了。她冷着脸敲小孩的额头，手劲不大，但小孩儿还是一副眼泪汪汪的样子。她惯会装可怜，年纪不大心眼一堆，偏偏还一用一个准，和那双又长又圆的眼睛对上，温沉月也没办法，只好叹了口气，转身从防护服口袋里掏出个保温杯来。研究所标配，长得丑，好在保温性能优良。

　　她扶着摇摇欲倒的bm防护服，单手把杯子递给小孩，陈烙旋开杯盖，好奇地往里一看，顿时睁大了眼睛。

　　“哇哦。”

　　她干巴巴里带着点兴奋地说。

　　那是一团已经有些萎蔫的绣球花。深蓝的、浅蓝的和白的花朵簇在一起，形成一颗美丽的以花为陆地的小小星球，但也只是花而已，被人折下之后，已经不复当初温沉月所见的美丽，小孩不够兴奋也是正常的。

　　“咱们已经能正常培育植物了吗？”

　　她问。

　　温沉月伸手取过那团花，随手插进水杯里。在陈烙虚张声势的“女神这是喝水的杯子你能不能知道一下民生疾苦咱家没钱”的控诉声中，她应了一句。

　　“嗯。”

　　“以后不用吃复合维生素胶囊了？”

　　“还早。”

　　“行吧。”她老成地叹气，“人类的历史总是一步一步前进的。”

　　温沉月不说话。

　　温沉月想揍她。

　　然而高岭之花人设不能崩，温沉月这张笑也笑不出的脸更是不允许她崩，她只能看着小孩叹气。那团别称是无尽夏的绣球花在陈烙手里滚了两圈，立马要零落成泥碾作尘。温沉月摇摇头，伸手拿过，插进水里，小孩就没骨头一样倒在她膝盖上，软蓬蓬的脑袋蹭着她的腰。

　　“下次有机会……”她犹豫着说，“带你去花房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像这样的无尽夏有很多。”她回忆道，“有棵红缅树，小麦，水稻。”

　　“喔。”

　　“有刚发芽的苹果树。”

　　“苹果树？”

　　“苹果树。”

　　陈烙的眼睛亮了起来。

　　“是岁老师说的那种有红苹果吃的苹果树吗？”

　　红苹果不一定。温沉月心想。苹果大概是有的。

　　陈烙犹豫了一会，她像在思考，又像在计算，喃喃自语着温沉月听不懂的日期，最后犹犹豫豫地，向她伸出一根细长的小指。

　　“那……”她小声说，“拉勾喔。”

　　“好。”

　　“有太阳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

　　“像把空调打到三十度一样暖和？”

　　“比那还热。”

　　“像岛上的灯全开了一样亮？”

　　“比那还亮。”

　　“……听起来有点可怕。”

　　“去问岁之迢。”

　　“他只会编童话骗人。”

　　“那是寓言。”

　　温沉月看了一眼表，眉眼柔和了一点。她搓了搓小孩的脑袋，突然想到一个办法。

　　女人打开拟真投影，把那卷其实并不该外流的数据带放了出来。那是六十年前，2013年的夏天的投影，模拟的是故居的投影，就是那座公园里林间的二层小楼，光也恰到好处，是从外面打来，婆娑的树影照在地面上，像一床灰色的，柔软的夏被，轻轻盖在了小孩儿身上。

　　陈烙像一尾鱼一样离开她，滑倒了地板上。她好奇的伸手和那些树影间的光点玩你追我赶的游戏，温沉月低头看她，小孩就在那儿低着头颇为投入地玩。

　　时间已经不早了。温沉月收拾了手提包，准备开始中午的工作，陈烙看起来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她，于是她提着装满文件的包，准备出门。那件防寒服还在静默地伫立着，像家里的另一位成员。

　　但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裙角。

　　温沉月回头去看她。

　　花不知何时又回到了陈烙手里，在她的指缝间，沥沥地流出深色的汁液。跪坐在地上的小女孩单手揪着裙摆，表情依然是个小女孩，用一种很难形容出来的表情看着她。

　　高瘦的女性蹲了下来，和她平视。摆动不止的，浅灰色的树影和明亮的日光纷纷映照在她的脸上，陈烙几乎是惶然地抿了抿嘴唇，偏过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

　　“就算……”

　　她忽然说。

　　“就算不能一起去，你今天也要记得去和那棵苹果树拉一下勾。”

　　温沉月平静地看着她。

　　她忽然有种错觉，好像这孩子已经知道了所有要发生的事，只是没有说出来，也不打算挽留。陈烙什么都未做，像个普通孩子这样坐在地上，努力地冲她笑起来。

　　“这样，”她说，“我下次去的时候，再和它拉一下勾，就可以当做我们见面啦。”

　　大颗的水迹忽然滴落在了地上，晕开了花汁。温沉月伸出手，搭着她的肩膀，手足无措地重复“不要哭”，小孩“唔嗯唔嗯”地应和着，还是不争气地揉着眼睛，一个劲地抽泣了起来。

　　投影的灯光闪了闪。

　　夏日的光线与影子，一并熄灭在了水波般的关机动画里。

　　即使事务冗杂，温沉月忙完手头的事，还是抽空去了一趟温室。在那株还完全算不上树的新苗旁，女性再次蹲下，和它完成了幼稚的拉勾动作。考虑到这棵苗看起来随时都像要死的样子，她犹豫了片刻，又翻过栅栏，开着录像功能，和那棵红缅树也拉了一下。

　　“……这样就好了。”

　　温沉月靠着温室的墙壁，抬头看向涂满繁华的圆顶。冷白的光源从头顶垂下，藕色的手指还和枝叶相互交缠，温控送来的暖风里，每一片绿都在微微摇曳。她顿了顿，又说：“不要哭。”

　　“……爬树小心。”

　　池昭郑重地说。

　　陈烙懒洋洋地回头看她，一只手扶着梯子，说：“谢谢关心。”

　　“小心树。好歹也是研究所唯一一棵树龄超过三十年的，你爱护一点。”

　　陈烙冲她比了个中指，坐在树杈上。从当年的录像里只能推测是哪条主干，却不能确定具体是哪根。毕竟长了这么多年，被切了也可能。

　　她伸出小指和每条树枝都勾了一下，感觉脸颊痒痒的，用手背一擦，果然是湿的。陈烙被自己搞得无话可说，只能哭笑不得地骂了自己一句爱哭鬼，然后靠在树杈上，一边一次又一次地重看着温沉月留下的录像，一边晃腿。

　　暖融融的太阳从枝叶之间挤进来，照在她脸上。还用着小姑娘身体的女性挪了挪，将头靠在被晒得温热的树干上。

　　太阳出来后的第一个夏天。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