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萱·圆》风荇招摇

4、年年日日，兰舟共上·林玄孝

　　“林员外，您孙女来接您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林玄孝浑身一颤，惊恐的把头从棋盘上抬起来。对上的是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满含着温柔。
　　“您该回去了。”眼睛的主人是一个看起来近二十岁的女子，身着素紫衣裳，容貌端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紫色耳坠闪闪发光。
　　“林员外，您孙女长得真好看，而且竟象极了你当年的萱夫人呢。”对面的棋友直起身子，发出了由衷的感叹。当年萱夫人的温柔可亲、善良贤惠，可是人人皆知啊。
　　林玄孝猛地站起来，浑身更是颤抖不已，指着那个女紫半晌，终于说出一句：“她，她，她不是她，她是家里的丫环！”
　　身后似乎有人说什么，林玄孝已顾不上回话，转身逃一般的跑出去。
　　紫衣的女子静静的站了一会儿，弯下腰扶起林玄孝跑开时带倒的凳子，微笑着向众人告了罪，莲步轻移，缓缓走了出去。
　　林玄孝回到林府的时候，已是夜间了。冷冷的月光照下来，透过窗棂折射进屋中，铺洒上一层银沙。紫衣女子一动不动的站在桌子前面，眼底不知融入了多少冰冷忧伤的银光。
　　门哐的一声被撞开了，重重的磕在墙上。
　　明亮而幽蓝的天色，几片云朵随风游荡，月光时淡时亮。
　　一身醉气的身影跌跌撞撞的晃了进来，一把狠狠推开紫萱：“你为什么不老？你为什么总也不变老……”渐渐的，捶打变成了趴在她身上的哭泣。
　　夜半时分，一个老人嘶哑的哭泣声，竟是如此揪人心弦。
　　紫衣的女子自然是紫萱了。此时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笑意，只是在满是痛苦表情的脸上，眼神恍恍惚惚。
　　自己所作的这一切，究竟是对是错？

　　在孙成因相思而死后，凭着在他身上的刻印，紫萱认出了他的转世——林玄孝。
　　其实转世前后早已不能再算作是同一个人了，紫萱明明知晓这一切，却依旧不能放弃自己的行动。
　　或许是因为前世那份感情的羁绊，林萱孝对紫萱一见钟情。共何况紫萱是个美丽而善良的女子呢，两个人的感情发展的很快，结婚也已是顺理成章。
　　新婚燕尔，那是多么幸福的时候！不久林玄孝又高中状元，随后被任命为县令，还有了自己的女儿——林青儿。幸福美满也不过就如此吧。对外有林玄孝意气风发，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官运亨通；对内紫萱恭稳持家，宽厚待人，更适赢得一地人民赞誉。他们的恩爱婚姻，也已成为人们心中的典范。
　　母亲们常常这样教育自己的儿子：“你要是不悬梁苦读，没有好学问好身份，你就只能娶村东头那个嫁不出去凶巴巴的黑脸老姑娘，别指望能娶到萱夫人那么知书打理的妻子！”
　　母亲们也常常这样教育自己的女儿：“叫你懒，捉不起针，捻不起线；叫你凶，打跑了邻居，吓走了媒人，看你一辈子也就只能嫁给村西头那个只知道吃酒打人的一只眼睛的老光棍，别指望能嫁给林大人那种如意郎君！”
　　“碧水连天静无浪，转东风，滟纹微涨。个中趣，莫遣人知。年年日日，兰舟共上。
　　平生书癖已均恙，解名缰，更逃羁网。春近也，梅柳频看。花间闲度，细雨流光。”
　　林玄孝写给紫萱的词，更是一地仕子们纸扇上常见的装饰。
　　不过，这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浮云遮住了窗外那一抹光亮，屋里顿时一片漆黑。
　　“你为什么不会老呢？我四十多了，你还是二十岁一般。我怕人见到你，我把你的身份降为小妾。我六十多了，你还是二十岁的样子，我害怕极了，又把你的身份降为婢女。我只说紫萱已经死了……我不知道你是妖怪还是仙子，我怕你不老的样子，可我也舍不得离开你……我该怎么办，你为什么不老……”哭泣早已变成喃喃自语，紫萱扶住这个精神涣散的老人，咬住嘴唇，眼底是隐忍的痛苦。
　　自从他发现女儿不见了，自从她发现紫萱总也不老，一切幸福都终结了。
　　林玄孝辞了自己太守的职位，放弃了自己的仕途，开始一次次频繁的搬家，不敢在一个地方住太久，这次甚至搬到了安溪这个偏远的海边小镇；开始在看紫宣时露出惊恐的神情；开始夜夜无醉不归……
　　照例安顿好这个沉醉的老人，紫萱站在院中。
　　沉静的夏夜竟听不见一丝声响，连蝉鸣蛙叫都似乎突然消失在这个空间。
　　紫萱攥紧双拳，眼神渐渐坚定下来，象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一阵风起，树叶哗哗做响，刮起地上沙尘，紫萱的衣袂被风鼓荡起来，整个人象是随时会被风吹走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