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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欺骗的女神 她是欺骗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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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华酒店的二十楼餐厅内,一个穿黑色套装的年轻女子正在专注的阅读。
她一手拿着书本,另一手捏着一根香烟,整个人慵懒的向椅背上靠着。
其实脑袋里根本就没读进去几个字,但沈寂还是尽量让自己投入到眼前的文字中。
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寻找到过去的那种感觉——
脑袋和思维重新属于自己的感觉。
好久没有这般享受一个人的自由时光了。
行李箱中所带的书本并不符合她本人的口味,以至于她读的那么艰难。
《耶路撒冷三千年》,《恶之花》,《柏拉图四书》,《黄泉下的美术》……
光看这些书名,也能知道主人的品位有多么晦涩高雅。
她鄙夷的原因倒不是说她厌恶文艺本身,她只是单纯不喜欢那个人装腔作势的味道。
手边的这本是唯一一本她能够拿来消遣的读物,是日本一个叫赤川次郎的作家写的推理小说,篇幅不长,看书本的印刷就知道年份久远,1968年出版的《早春物语》,名字有点俗,但至少比让她看《柏拉图四书》要强多了。
故事主题虽然不够深刻,小说里面的主人公少女却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因着一时的好奇心而跟年长的男子交往,真是与曾经的自己很相像啊。
突然有人轻拍了一下她的肩,沈寂回过头,看见一张陌生又有点熟悉的脸。
她轻轻蹙眉,将记忆中的面容跟眼前的人对比了一下,尝试着叫出对方的名字:“韩子翘?”
韩子翘用食指轻点了一下她的脑袋,随即在她对面的座位坐下,“你刚认识我的时候还会叫我一声子翘哥哥吧,如今倒是没大没小了。”
沈寂想起自己刚认识韩子翘的时候,他刚从检察院辞职出来当执业律师。明明有一个能够倚靠的好岳父,却偏偏要特立独行走自己的路,对待妻子的态度冷漠的让旁观者心凉。但也正是因为他的反骨,才让自己在那时那么轻易就达到了目的。
“那可不行,我现在可不是高中生了,哥哥什么的叫起来很奇怪。”沈寂摁灭了香烟,收起书本,坐正身子,用乖巧的姿态吃起甜点来。
韩子翘笑了笑,并没有继续纠结称呼的问题。少女成长为女人,自然会生出对男人的警惕和生分。
“一转眼你都到了可以成家立业的年纪,我还真的是老了。”他让服务生拿来酒水单,给自己点了一杯咖啡,“所以,来见你之前,我还做了好久的准备工作,希望能让自己看起来帅一点。”
沈寂再度打量他一番,眨了眨眼睛,“难怪刚见到你一下子没认出来,你以前从来不用头油的,也不会喷香水,现在变得讲究多了!”
韩子翘苦笑:“还不是当初你提的建议,说我一点儿都没有作为一个精英人士的自觉,指责我既然把自己的事业看的那么伟大崇高,却又一点儿不在乎职业形象……你当时真是说的头头是道,让我觉得自己如果继续不修边幅简直是罪大恶极。”
沈寂不可置否的喝了口红茶。
韩子翘见她对这个话题不怎么感兴趣,另起话头道:“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你的联系方式的嘛?”他问。
沈寂愣了一下,她还真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三天前,她正想收拾行李去上海找工作,韩子翘却突然联系她。
自从八年前断了来往,他们可是彼此毫无交集。
这一次,他突然找上门来,也算是沈寂的意外之喜。
而且韩子翘找上她的理由也让她无法拒绝。
作为川岛知名律所的主任,业界鼎鼎有名的刑辩律师,韩子翘此番邀请沈寂去他的律所当调查员。
理由不需要多说,沈寂和他结识的缘由让他意识到了她在这方面的潜力。
但时机却耐人寻味。
直觉告诉沈寂,韩子翘会在此时找上自己绝非寻常。
但她考虑了一个晚上,还是痛快的同意了他的邀请。
至于对方的意图,慢慢研究也不迟。
于是就买了车票来到川岛,而此刻她抵达川岛才十六个小时,在韩子翘预定的这家豪华五星级酒店睡了一觉,起床后就在这个餐厅吃早中餐。
所以,韩子翘是如何获得自己的联系方式,她压根还没细想。
“即使很久不联系,我以为你都有在一直关注我呢,所以知道我的联系方式也不奇怪啊。”
听她这么理直气壮的语气,韩子翘像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倒是很有自信。”他说着,面部表情放松了一些,看她的眼神也比刚才少了几分距离感,“虽然五年前,你跟我说了那些话之后,我一直遵守约定,再没联系你,但我确实一直都在关注你。不过,我本来也是打算按照我们的约定,这辈子不再与你有什么交集。但这一次我却有了借口,因为我是为了另一个人来找你的——”
沈寂有些意外,“另一个人?”韩子翘居然会为了别人找上自己。
不过,她也搞清楚了一件事:原来他不联系自己是为了自己与他之间的约定。
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约定,沈寂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但知道那是徒劳无功,她不肯能想的起来。
对于她此刻的懊丧神情,韩子翘却误解为对自己毫不掩饰的表白所困扰。
他立刻转移话题道:“我是为了顾思扬才不得不找到你,你应该也听说了,他如今被指控在南山区度假别墅杀死了两名年轻女性和一名男性。”
沈寂瞪大了眼睛,嘴却不由自主的紧紧咬着精致的银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似的说:“你说的顾思扬就是我认识的那个顾思扬吗?他杀人?这怎么可能!”
韩子翘的眼底闪过一丝狐疑之色,但他只是笑了笑,继续道:“没错,就是他,我起初也不敢相信,但当时证据确凿,我原本做好了罪轻辩护的准备。不过如今却发现了新证据,可以证明他是被人设计陷害的。只是,陷害他的人恐怕很不简单。好在如今有了他当晚的不在场证明,就有了足够合理的怀疑,原本的证据链一旦被打破,而我们又能提供一些有力证据的话,根据疑罪从无的原则,他便能被宣告无罪。”
沈寂问:“那么,为什么要找我?”
八年时间,自己与顾思扬断绝的更为彻底。
当然,她现在还能想起自己曾经开着车带着男孩在山道上兜风。
海水的味道,海风和海鸥,还有白色断崖边上的别墅……
她开着他从家里偷出来的兰博基尼跑车,所有人都以为顾思扬酷爱飙车,却不知道其实他是为了迎合她的喜好。
他面对自己说话的声音总是很轻柔……他还会画画,画的是一个小女孩,那是他的妹妹……
她喜欢和他在一起无拘无束的谈天说地,那个时候她的烦心事也不少。
而顾思扬想尽办法让她快乐。
只是,她对他就不那么单纯了。
后来他过得怎么样呢?她没有机会,也没有能力再去关心了。
韩子翘这时点起一支烟,神色有些抑郁惆怅:“是啊,为什么要找你呢?我问过他,他说‘如果我的人生注定要在这一次了结,那么唯一剩下的心愿就是想再见沈寂一面’。我很难不受触动,而且,他似乎认定只有你才有能力为他查明事实真相。”
沈寂听了这话不自觉有些难过,但她知道自己这种难过只是暂时的,她就是这种不负责任的性格。
她很少会对人产生什么情感,包括任何怜悯和同情。但她又是感性的,她会在当时当地的情境下,做一些令人意外的“好事”,让人由此对她产生信赖,甚至感激涕零。
“为什么非要等到这时候才想到找我呢?”
其实,沈寂的内心还有另一重疑惑,而在那个问题的答案不被揭示之前,她便无法重新面对这些曾经与她有过深入接触的人。
“为什么?”韩子翘将烟摁灭,有些不悦的说道,“因为同样的理由,你从八年前开始,就要求他和你断绝关系。而且他家里发生那么多事,又有什么勇气去见你——”
沈寂的心头骤然像被针刺一般,她讷讷的说:“所以,你们就不曾怀疑过,为什么我要提出那样的要求?”
这一回韩子翘不再掩饰,很快用他在法庭上才有的锐利目光注视着沈寂,上前抓住她的手腕:“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当然我这么问也没指望从你嘴里得到答案,只是希望,如果可以,你不要总是故弄玄虚,让人摸不清头脑的只能胡乱揣度你的心思。”
沈寂想,她就算说实话,他也不会相信。
而她,也没有勇气将自己埋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告诉眼前的男人。
见沈寂少有的低头,韩子翘的心头再次涌上一种无力感。
他很早就发觉了,在这个女孩面前,很多时候你的无奈是注定的。
他不敢深究她为什么会这般冷漠善变,因为他害怕他一旦追问太紧,她又会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他这次说是为了顾思扬才找到她,何尝没有自己的私心?
她能够这么痛快的答应过来找他,已经足够让他欣喜若狂。
关于八年前的事,还有五年前的事,他以后慢慢再问她也不迟。
这一回,他下定决心,无论要付出多少耐心,他都要她对他敞开心扉。
“如果可以,你去见见他吧。这次的案子虽然有了转机,但如果不改变他的某些想法,他这辈子都会一直徘徊在堕落的十字路口。”韩子翘站起身走到沈寂身边,轻轻拍了拍她低着的脑袋,“只有你,才能解开他心中的困惑和痛苦。”还有我的,他在心里默默的加了一句。
沈寂抬起头,漆黑的眼眸里闪动着两簇吸引人深入的漩涡光泽。
“我当然会见他。”她斩钉截铁的说,“现在就带我去吧,我想快点开始工作。”
见她已然褪去青涩的脸庞再次露出一种似曾相似的神情——沈寂十七岁的时候常常露出这样的神情。
韩子翘方才还有不悦的情绪骤然消散,有些哭笑不得的问:“你究竟是以朋友的身份想去见他,还是因为我是你上司,才不得不去见他?”
沈寂露出一丝困惑的表情:“有什么区别吗?我现在想见他这个事实摆在这里就够了不是么?”她说着就站起身,“不能让顾思扬就这么完蛋了!我会把那些害他的家伙都找出来的!”
韩子翘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念头:身穿黑色套装,女孩年轻美丽的身体显然已经足够成熟,不再是当初那个青涩又危险的少女,但她的一切,似乎都还停留在十八岁那年。
她是欺骗女神阿帕特。
她回来了。
两个人坐上车,驶向位于川岛市城西的顾家府邸。
“他目前是取保候审状态,因此住在父母家。”韩子翘开着车,刚说完这句就接了个电话。
沈寂有些新奇的盯着他的蓝牙耳机瞧,当然这一切是不露声色的。
他挂了电话后对沈寂说:“证人证言已经做好笔录了,虽然基本上这个证据足够推翻罪名成立,但如果能彻底否定那个直播视频的证据就更加完美了,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在背后设计了这场要置顾思扬于死地的游戏。”
沈寂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恐怕很难做到吧,否则你们早就推翻那个证据了,也用不着等到这个意外证人的出现才转做无罪辩护。”
“你说的没错,如果不是邢飒那小子因为赌博被抓去局子里蹲半天,我们也就不会得到这么宝贵的一条线索。”
“简直就是神助。”沈寂若有所思的说,“邢飒是你所里的调查员吧?”
但无论接手什么样的业务,调查工作都是必不可少的。如果只是等着别人给出来的证据从书面上思考,很多时候是没办法找到症结所在的。因此,对于一个专业的律所而言,雇佣几个得力的调查人员是必须的。
“没错,邢飒是我在被大学开除后就在社会上三教九流的混,人不安分,坏习惯也多,但很有做侦探的天赋。”
沈寂伸了伸腿,捧着自己的下巴道:“再有天赋的调查员能够发现这次的证人,靠的也是运气吧。可天下哪有这么了不得的运气,这么巧就让你们所里的调查员发现了?”
韩子翘沉默了片刻,才呼出一口气道:“你的意思是,这也是有人设计的?”
沈寂按了一下音乐播放键,车子里就响起了一首异常平静低缓的爵士乐曲。
“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或许你们就是有这么好的运气呢?”
韩子翘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猜测,沈寂说出来,就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被眼前的惊喜冲昏头脑。
但如果真的是有人设计,对方的目的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