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眠如深海》寒山公子

4、夏息

　　夏息又一次从梦里惊醒，他又在梦里见到了葛月。梦里的葛月趴在桌子上小声的哭，身子微微颤抖着，手伸到桌子里摸出来一张纸巾偷偷地擦泪。小心翼翼地哭着，连她同桌都未察觉。到底是有多熟练，连哭泣都没有存在感。
　　如果不是冒冒失失地把书全部弄掉地上，如果不是大大咧咧地拍着她帮忙捡书，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葛月大多时候的睡觉是在哭吧。
　　“所以说我凭什么帮你捡书啊？”“自己不会捡吗？”“就不能小心一点吗？”夏息拍醒葛月让她帮忙捡书之前，做好了听到以上对话的心理准备。所以当葛月慌慌张张地扭过头看向自己的时候，夏息也愣了，无话可说，因为那一瞬间的感情太过复杂，像是宇宙大爆炸，因为太过猛烈太过迅速根本来不及整理清楚。
　　葛月的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来不及擦干，像是某种受伤的小动物。让人有一种伸手摸摸她的头，帮她擦干泪的冲动。
　　夏息要到很久之后才能明白那是一种叫做“保护欲”的感情，据说因此可以衍生出爱情。
　　夏息大脑就那么当机了，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你怎么哭了？”“发生了什么吗？”“别那么伤心了。”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那么呆呆地看着葛月一次又一次弯腰捡起来地上的书帮他放到桌子上。等葛月全部捡完已经转过身了，夏息才回过神说了一声“谢谢”。
　　据说爱情的发生只需要一个瞬间，有人对你哭，有人对你笑，有人对你说了一句话，有人只是就那么在你的视线里转了一圈，就那么一个瞬间，你对那一个瞬间耿耿于怀，念念不忘，要么一见钟情，要么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发酵，然后在另一个恍惚的瞬间，你后知后觉，啊，原来那就是爱情啊。
　　夏息惦念着那个瞬间，葛月红着眼睛帮他捡书的瞬间。
　　再往后的日子里，那个瞬间被自己的想象力反复打磨，不用特效就自带圣光加持。温柔的，细腻的，像是春日午后柳芽儿萌发，那一刻，山河破冰，流水潺潺，燕子春归，春风解语。
　　葛月叫夏息名字的时候总爱拖长音加一个“啊”，感慨万千的语气开头，听上去又无限缱绻。
　　夏息很喜欢葛月那么叫他的名字，像是熟识多年。
　　葛月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苏子墨身上，偶尔被苏子墨伤的狠了才会和自己说上一两句话。
　　而自己就像一个小偷，暗暗地记下她和自己说的所有话，绝世珍宝似的珍藏着，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敢拿出来反复观摩。
　　葛月说：“夏息啊，你说为什么就那么不公平呢？我拼尽全力也不过是想要你们都有的东西，最终还是失败了啊。”
　　葛月说：“夏息啊，我又梦到我妈把我赶出家门了，我没地方住，就满世界地去找苏子墨，但是怎么都找不到他。”
　　葛月说：“我知道这个世界多的是不圆满，就像月亮也不是一直那么圆，但是我明明一直在等月圆，却次次碰上月全食。”
　　夏息只能拿沉默回答她。因为和她在一起太紧张了，脉搏加速，呼吸急促，大脑根本无法正常思考。因为爱情，所以失去了爱情。
　　想要见到她，想要和她待在一起，想要和她说更多的话，那，这算不算爱情呢？
　　葛月说：“你知道吗？情人节前夕我关注的自媒体有收语音投稿，最后做成了剪辑放在节目最后。为了听到自己的投稿，我守了一期节目，最后短短的几分钟好不容易放到我的，结果我深情款款地告白被剪掉了，只剩下开玩笑时说的那句：情人节怎么过呢，当然是和自己过和手机过一笑而过。”
　　夏息无数次想在葛月追在苏子墨身后跌跌撞撞的时候拉住她，然后大声地冲她喊：“我喜欢你啊。”
　　或者是在夜深人静的夜里，或者是在热闹非凡的聚会，或者是在工作忙碌结束伸懒腰的空闲，就那么把憋在心里的话通通说出去，就说些“我想你啊”“你现在在干嘛”“你睡了吗”随便怎么开头，然后用“我喜欢你啊”作为结句。
　　葛月永远不知道夏息忍住了多少想要找她的瞬间，才让自己看上去对她毫不在意，两个人的距离完美定位在“脸熟的陌生人”。
　　夏息看完《请回答1988》的时候是凌晨1:42，突然就哭了出来。矫情地像是葛月，或许是自己刻意模仿葛月，因为喜欢。
　　之前有很多人推荐过这部剧，他一直拖着没看。直到那天在朋友圈看到葛月写的剧评，夏息一边赶论文一边刷剧，一共花了三天刷完了一集九十分钟一共二十集的电视剧。
　　夏息知道自己的喜欢见不得光，就好像他知道苏子墨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排斥葛月，葛月大概永远不知道自己在苏子墨的心里已经与众不同，所以为了苏子墨也得忍下去。真的就这么伟大吗？为了友情，放弃爱情。
　　或许不是的。
　　他不舍得把葛月变成那种一旦分开就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
　　是从多久开始的呢，认为朋友是比恋人更长久的一种存在。
　　一旦苏子墨知道自己喜欢葛月，会怎么样呢？苏子墨和自己的交情难道连容忍一个葛月的信任都没有吗？可能有吧。
　　如果自己是苏子墨呢？如果有一个喜欢自己的女生，如果自己也喜欢那个女生，如果最好的朋友来插一脚……
　　不应该让这样复杂的命题的出现，不应该让苏子墨的喜欢畏畏缩缩，也不应该让葛月因为自己的喜欢为难。那就一直当成秘密吧。有人说世界上最难掩饰的三件事是咳嗽贫穷和爱情。
　　爱情又能有多难掩饰呢？狠下心和自己的本心完全反着来就刚刚好掩饰成功。
　　更何况，又有谁会关注自己心里喜欢谁呢？根本就不需要掩饰也没人发现，在关乎葛月的事上，又凌迟着自己去做了所有违反本能的事。只敢在借口很多时，替自己找足了借口开脱时暗渡陈仓。
　　“诶？你也看了《请回答1988》吗？”
　　“嗯，前段时间我妹在看，一直给我推荐，我闲着没事的时候去看一点，昨天晚上刚刚好看完。”
　　你看，说出去和葛月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夏息胸口忽然痛了一下，像是一根小针猛地扎了下去。分毫不差地计算出现实里自己的喜欢有多多余，然后发乎情止乎礼，发现会很悲伤很悲伤，悲伤到哭出来，然后很疼很疼，扒开伤口看，一片血肉模糊，你说这算不算是爱呢？
　　夏息忽然很悲伤，迫切地想要找一个人倾诉。可到底是忍住了，毕竟有些事很难做到感同身受，有些话说出去就会变得轻飘飘的，放佛亵渎了自己。
　　况且，要怎么说呢？说自己喜欢上一个人，可是那个人是自己最好的朋友的心上人？
　　夏息遇上苏子墨的那一刻并没有想到往后的日子里两个人会惺惺相惜，他一度相信即使全世界背叛他苏子墨也一定会站在自己身后。所以，自己怎么能够喜欢上葛月呢？
　　虽然苏子墨嘴上不承认，可是夏息知道，葛月已经在他心里生了根。
　　偶尔，夜里失眠，会生出一种荒凉的孤独感。
　　那种世界之大，而自己漂泊无根的孤独席卷而来的时候，那种一辈子再也遇不上那么一个人相互扶持的时候，夏息甚至想要打电话给前些日子自己亲口拒绝的女生说我们在一起吧，就那么随手拉过一个人汲取点温暖。
　　下一秒又立即否认了自己，如果真的可以这么随便，那为什么不能对葛月说出这句话呢？随即又会立刻想起苏子墨。
　　投鼠忌器。大概是这个样子。
　　一起去唱KTV，葛月被其他人表白，一群人起哄，葛月拉苏子墨做挡箭牌：“我……我有喜欢的人了。”
　　苏子墨拆台地说：“可是我不喜欢你啊。”
　　全场尴尬，有喜欢苏子墨的女生甚至带了嘲讽的笑出声。
　　葛月推开门落荒而逃的时候，分明是自己跟出去安慰她。
　　除夕夜零点钟声响起时，葛月的祝福语音就发了过来，她说：“WuLi夏息新的一年要好好的啊。”
　　后来才知道她跟一群驴友徒步旅行大年夜随处歇在了一个山脚。那时葛月还没缓过来苏子墨的那句“我不喜欢你”。所以只有自己收到了葛月的新年祝福。
　　葛月对苏子墨飞娥扑火，而自己近水楼台，成了和葛月走得最近的那个人，所以，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地说出来那句“我喜欢你”呢？
　　说到底，夏息是一个害怕失去的人，害怕失去葛月，更害怕失去苏子墨。
　　有可能下一次就真的随便对某一个人说出“我们在一起吧”这种话，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