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何归》沐落落落

1、1

　　2016年夏天，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关于这一年的记忆就是全国无所不在的高温，然后就是突如其来的洪水席卷了大半个中国。细辛穿着拖鞋走在洪水刚褪去还满目疮痍的乡间小路上，洪水虽然没了，可好多人还没被找到。河边泥沼中还有穿着橙黄色衣服的战士在搜救，身旁也有人抬着空的或者躺了个“泥人”的担架匆匆走过。再往前走，一块略高于其他地方的水泥平地上有一大片人，站着、跪着、或躺着。站着的人，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或者是家园被毁的伤心，而跪着的痛哭流涕的人身边则是躺着一个再也说不了话的人，或者简单的说，死人。还有人在四处呼喊，拉着身边路过的救援人员焦急的询问打探，有消息的就高兴的跟着救援人员走了，没有找到人的眼里的希望一丝丝褪去。细辛看着这一幕幕，心里一片荒凉。她也在找一个人，一个消失了很久的人，她听相识的人说他往这边来了，可她找了好久，拿着印有他头像的传单在经过的每一个城市和村庄询问，常常有人好奇的问：“这么年轻的男孩子为什么会不见呢？”她一遍遍的给人家解释说他的智商没有缺陷，他只是忘了回家的路而已。可很多人不会相信，这么年轻的男孩子如果不是脑子出了问题怎么会让人这么辛苦的找他。也有人是相信的，可是却劝她别找了，如果是正常人，那么一定是有意躲着她的。
　　就算躲着我，我也一定要找到他！细辛这么跟那些人说。那些路人摇头叹气的走开了，他们不明白，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为什么这么坚持的想找到一个躲着自己的人。世界那么宽广，想要躲一个人一辈子多么容易啊！
　　可命运本就是难以捉摸的东西，它让原本素不相识的人在机缘巧合之下相识，却没有告诉这些人他们在彼此的生命里是过客还是归宿。所以细辛在十八岁这年遇见了季宁远，而季宁远在十九岁这年遇见了细辛最好的朋友文艺，常年喜欢到处玩被晒得黑黑的细辛一眼就看上了那个傍晚的篮球场上看不清脸的高大身影，这么高的男孩子，一定很好看，细辛在心里说。
　　穿着长裙长发飘飘的文静女孩和穿着T恤长裤的短发女孩经过篮球场，那只球就在命运的安排下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砸到了短发女孩的头上。细辛被这一球砸得坐在了地上，钝钝的疼痛感和心里的怒火在见到跑过来的高大身影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果然是这样，他果然长得很好看。季宁远在队友们的起哄声中跑向两个女孩子，被砸到的女孩子黑黑的，呆呆的看着他。旁边淡紫色长裙的女孩蹲下身给她揉着脑袋，一边责怪的抬起头看向跑来的罪魁祸首，季宁远发誓，在浓浓的黄昏下他看见了那个女孩明亮的会说话的眼睛，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控诉，让看见的人开始有了罪恶感。他把短发的女孩扶起来，陪着她们一起去了医务室，但大家都知道，被篮球砸了一下，其实并不会怎么样。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
　　后来的一切顺理成章，他们一起去吃了火锅，然后留下了联系方式。季宁远也开始约细辛一起打篮球，一起吃饭。他们打篮球的时候文艺就在一旁坐着看，她真的是一个很文静的人，但是细辛喜欢运动，作为她的好朋友，文艺总愿意陪着她，哪怕是在旁边静静的微笑。文艺喜欢清淡的食物，而细辛喜欢香辣的，文艺会迁就着细辛吃一点点辣，细辛也会给文艺点上一两个清淡的小菜。但是季宁远慢慢的出现在了他们的小世界里，桌上的菜渐渐换成了全部清淡的，因为季宁远不能吃辣。季宁远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知道文艺是南方人。
　　细辛喜欢季宁远。
　　文艺比谁都清楚，所以她从没接受过任何季宁远的示好，也从不跟季宁远独处。所以季宁远要接触到文艺只有通过细辛，他约细辛打篮球是为了见到文艺，约她吃饭也总是准备三人份，约她去公园划船，叫上了自己的室友余清，就想让余清和细辛说说话，自己也能和文艺说说话。但是细辛的眼里除了文艺和季宁远根本就没有别人，她就像一个孩子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这个世界中她最想亲近的人就是他们俩，没有别人。
　　“小艺，我好像喜欢季宁远。”
　　“我知道。”
　　“可他好像不喜欢我。”细辛困扰的看着文艺。
　　“你这么优秀，他会喜欢的。”
　　“真的吗？季宁远他真的会喜欢我？”
　　“会。”得到肯定回答的细辛抱着文艺，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文艺扒开她，脸上红红的。
　　三人的友谊像被一条线牵着，延伸向无法预料的未来。
　　转瞬一年。
　　细辛的生日在九月份，刚好三个人都会在这座城市相聚。细辛决定在自己十九岁生日的这一天向季宁远表白。她央求宿舍最会化妆的小梦帮自己化了妆，把暑假被晒得黑黑的皮肤用化妆品一层一层的遮盖，穿着特意买的长裙，平时乱蓬蓬的短发也整理得服服帖帖，带着天真和羞怯，看上去像换了一个人。而文艺还是和平常一样，长发长裙，安安静静。
　　季宁远如约而来。
　　短发少女低着头，磨磨蹭蹭的走到了他面前。他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抬头看向一旁安安静静站着的文艺，文艺也看着他，眼里平静如水，毫无波澜。
　　季宁远答应了！季宁远答应了！细辛激动得直跳起来，随着季宁远一起来的余清看着三人，心下了然。
　　这一晚上季宁远和细辛都喝醉了酒，相互搀扶着站在马路边大声唱着一首又一首哀怨的情歌，又哭又笑。余清和文艺走在他们身后，沉默不语。四人心思各异，却又走在一起。
　　正式成为季宁远的女朋友后对于细辛来说其实没什么变化，只是季宁远对文艺的关心分了一些给细辛，余清正式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三人行变成了四人行。有细辛在的地方依然会带上文艺，一起吃饭的时候桌上的菜依然是清淡为主，但是加了两道比较辣的凉菜，据说余清喜欢吃。
　　细辛和季宁远的关系平平淡淡，和文艺的关系一如既往，和余清不过是点头之交，只是她不太懂偶尔看见余清眼神里的复杂神色，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本来以为毕业之前也就这样了，至于毕业之后到底会怎么样，在目前看来都觉得很遥远，或者不是觉得遥远，而是不敢去想未来会是怎么样。在做好准备之前谁也不想冒然的去迎接未知的事物。但有些事情和真相，总会来得猝不及防。
　　在即将毕业这个夏天，他们依然去操场上打篮球挥洒自己的汗水，一切都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如果文艺没有突然晕倒，那有些真相就一直不会被拆穿，让想假装不知道的人还可以自欺欺人。
　　正拿着水向场中的三人走过来的文艺忽然倒下，细辛看见季宁远飞快的跑过去抱起了她，又飞快的往医务室方向去了，细辛顾不上穿放在一旁的拖鞋，赤脚追了上去。不知谁打碎的水瓶躺在路中间，毫无防备的细辛一脚踏了上去，脚底一阵刺痛，立刻见了血，抬头却已看不见季宁远的背影。脚痛得实在忍不住，她坐到了一旁的花坛上，抬脚一看，玻璃扎进了肉里，已是血肉模糊。
　　余清拿着她丢下的拖鞋追上来时她在花坛上坐着龇牙咧嘴，脚底的血混着泥土，黑乎乎的，惨不忍睹。他摇摇头：大大咧咧，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最终细辛还是在余清的搀扶下艰难而又缓慢的到达了医务室，走到门口，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细辛原本要推门的手顿住，又放下来。因为她听见了文艺的声音，她说：“你的反应有些过了，辛辛会伤心。”
　　“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心。”细辛听见她的男朋友这么说。
　　文艺的声音却凌厉起来：“以后这样的话不用跟除了你女朋友以外的人说，你要记住你的女朋友是辛辛，如果你伤害了她，我不会原谅你！”
　　细辛推开了门，校医不在，只有两个人。文艺坐在病床上，看见走进来的细辛，眼中闪过惊慌，季宁远则一脸坦然。细辛坐在文艺的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然后紧紧的抱了她：“你吓死我了！”余清叫来了校医给细辛包扎脚，刚刚的对话仿佛从未出现过，尽管四个人心里都清楚。但是想要刻意的忽略一件事情，是很容易的，大家心照不宣。
　　第二天再见到季宁远和余清的时候，两人的脸上都挂了彩。细辛没有发现，但是文艺看见了，目光扫了一下两人，心中明明白白。
　　“小艺，我喜欢季宁远。”
　　“我知道。”
　　“他那样的男孩子会有人不喜欢吗？”细心小心翼翼的发问。
　　文艺顿了一下，又似漫不经心的回答：“有啊，我就不喜欢。”
　　细辛的眼神一下子明亮起来，脸上的表情也舒展开。文艺看在眼里，在心里苦笑了一声，终究是个小孩子性格，这么显而易见的试探。
　　季宁远向细辛提出了分手。
　　他说他原本喜欢的人就是文艺，答应她的表白是为了文艺，那天傍晚他第一眼看见的女生就是长发飘飘的文艺，而不是旁边小麦色皮肤，头发短而乱的假小子细辛。他还说，余清喜欢自己。
　　其实前面的内容细辛一早就知道了，她虽然粗心，但是喜欢一个人就对他的细节都了如指掌，她知道他喜欢文艺，所以在他叫自己一起去打篮球的时候她会叫上文艺，一起吃饭的时候会带上文艺，他叫她做什么，细辛都知道，他是想见到文艺。自己挺卑鄙的，明明知道一切却还是向他表白还跟小艺说自己喜欢他，明知道小艺总是会让着自己的。本以为就这样不说破，就能自私的保持着几个人现在的关系，可季宁远等不及了，细辛在心底苦笑：果然，欺骗来的幸福最终都是镜花水月。
　　细辛同意跟季宁远分手，文艺成全了她一次，她也想成全自己心爱的人和自己最好的朋友一次。
　　细辛和季宁远分手。
　　回到宿舍的细辛抱着被子哭了一晚上，第一次讨厌起自己，因为自己不是他要的长发飘飘的淑女，自己的短发甚至扎不上，自己的衣柜里也没有裙子。自己的一切，都不是季宁远喜欢的样子，可是如果早知道她会遇见季宁远，她一定不会像那天一样，遇见得毫无防备，心动得毫无防备。
　　余清向细辛表白，细辛同意。原来余清竟是她一起长大后来搬到外地的小竹马，那时他还不叫余清，而是跟着妈妈姓林，所以重逢这么久，细辛都没有认出他。
　　季宁远向文艺表白，遭到文艺的拒绝。文艺忘不了那天晚上细心躲在被子里抽噎的声音，她没有安慰细辛，而是躺在自己的床上睁着眼睛过了一夜。她们是彼此的好朋友啊！细辛愿意成全他们，她也想看着细辛幸福。
　　所以毕业后的文艺就消失了，除了细辛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连她的室友也不知道，她们只知道，这是第二次见到细辛抱着被子哭了一整晚。
　　季宁远来找细辛，眼神带着了然一切的愤怒。
　　他说：“是不是你，是不是为了你文艺才离开的？”
　　细辛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问题，小艺是因为自己离开的吗？或许是的。她没有理由不承认，所以她点头。然后看见季宁远失望的眼神，他开口说话，但是细辛真是恨不得自己在这一刻失去了听觉，但是并没有。所以她听见了季宁远说出的话，声声入耳，字字清晰。
　　他说：“我不后悔遇见文艺，但是我真的后悔认识你！细辛，文艺她可是你最好的朋友！”
　　然后他又问了一遍文艺的下落，细辛难过的望着他：“我不能告诉你。”
　　季宁远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他说，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找，总有找到的一天，但是细辛你记住，是你，赶走了你最好的朋友。然后毫无留恋的转身。
　　细辛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泣不成声。
　　自此，文艺消失，季宁远去找她消失。细辛最爱的朋友，深爱的少年都在她21岁这一年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她知道季宁远不会找到文艺，但是她决定告诉他一些只有自己知道的关于文艺的事情。细辛辞别了余清，余清没有挽留，他只是看着她微笑：“你想好了，这一次你离开了，我可是不会等你也不会找你的！”
　　细辛抱了抱他，在他耳边轻轻说：“别等我，谢谢你！”
　　余清看着夕阳下影子被拖得极长的女孩，她没有回头，义无反顾的走向了未知的道路去寻找她的爱人。
　　2016年夏天，细辛来到了西南的一个小县城，听说季宁远当了兵，派到这边工作。她知道季宁远没有找到文艺，因为他从没想过文艺不是被自己逼走的，而是她生病了，在医院里，而现在，他可能这辈子也找不到文艺了。
　　细辛将印有季宁远头像的寻人启事发遍了大街小巷，指望有人见过他。可还没找到季宁远，洪水却汹涌而来，她拖着箱子随着人潮奔向高地，在高山上看着下面人们被毁的家园，箱子磕到石头，猛地摔出去，里面的纸张散了一地。
　　竟在此刻迎来了希望。
　　有人说见过他，就在隔壁的镇上，他是抢险官兵之一。于是在洪水退却的第一天她便去了隔壁的小镇。她想：这么久了，终于可以把那些他不知道的事情亲口告诉他。比如文艺不是被自己逼走的，而是生了病。，在医院治疗的时候剃光了她引以为豪的长发，比如文艺也是喜欢他的，他从来都不是单相思，比如，文艺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然后她到了劫后余生的小镇上，虽然到处都是消防战士，但始终没有打听到一个叫做季宁远的人。
　　2017年春，叫细辛的女孩还在寻找一个叫季宁远的男孩，她穿着长长的裙子，长发披到了肩上，皮肤白皙，但是眼神却有些沧桑。
　　她把印着男孩头像的寻人启事发遍了走过的每一个地方，她执着的给大家解释这个男孩的智商没有缺陷。她说不管天大地大，她总会找到他。
　　只是在2016年夏天，西南的某个小县城中，一名参与抢险救援的战士被卷入洪水之中，几天之后部队联系了他的家人带走了他的骨灰。
　　这名战士叫季宁远。
　　年轻的女孩还在寻找，年轻的男孩和女孩在墓碑上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