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歌晚》九骨枯

14、心怯怯

　　果然，就在夜色还未完全褪去，清晨的光也还未显露一分时，一阵突兀的撞击声将谢婉惊醒。
　　谁？
　　谢婉的手中滑下一把娇小玲珑的袖中刀在黑暗中晃动着刺眼的银光。她伸出一只手去触身旁的人儿，却发现那个位置已经空空荡荡了！
　　谢婉蹙眉拿出一只火舌，微弱的火光中终于瞧见一个纤细的雪白身影正靠在厅内的八仙桌旁。
　　“五公主？”
　　谢婉唤道，然后发现黑暗中那个身影顿了一顿随后抬起了头。谢婉将匕首收回袖内，走向桌旁点起了一盏灯。
　　“还未天亮公主便醒了。”
　　谢婉说这句话时映着火光的黑眸里晃过了一丝诧异。按理说，被点了睡穴不该这么早醒过来的，何况是以她这副孱弱之躯。
　　“南儿呢？”
　　不想这五公主居然开了口，她还以为，这五公主是不会在他们面前开口的。
　　“五公主口中的南儿是何人？”
　　谢婉轻笑道，她发觉这位五公主的神情和殿下在时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她虽未开口，可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之间都让人觉得怜爱柔婉，可此刻，却是生硬而冰冷的。
　　“你怎么会不知！”
　　筠缠歌上前一步紧紧盯着面前只及自己额头的这个清丽女子，脸上明显带有一丝愠怒。
　　这女子分明先前还称南儿为“殿下”的。难道因为自己小歇一会儿便混乱不清了么？
　　不，不是小歇，是她点了自己的睡穴！
　　“哦，婉儿明白了。公主说的是我家公子罢。”
　　什么公子？
　　“他是楚国的七殿下！”
　　缠歌有些怒气地纠正道，即使她还不明白这究竟是不是梦境或是不是幻影，她也不允他人唤错了南儿！
　　“公主糊涂了，楚国的七皇子四年前便薨了。”
　　听到“薨”这个字时，缠歌慌乱失措地朝身后退去一步，这时八仙桌上的另一个杯子也因此掉落在了地上，那发出的清脆响声让她身子不由一震。
　　谢婉清瞥了一眼地上的白瓷碎片后对着缠歌道：
　　“公主还是再歇一会儿罢，过不了多久天便亮了。”
　　谢婉上前正准备扶缠歌上榻，哪知这位美人儿目光冷冽地看了自己一眼后转身跑出了门外！
　　居然还能跑？外伤未愈心疾复发，她倒要瞧瞧这位五公主能忍耐到何时。
　　南儿……
　　这女子说谎！她不会看错的，他的眉他的目他的唇，分明便是南儿！她为何骗自己？
　　南儿，是不是你不愿意看见七姐姐才让她点了自己的睡穴，才让她说这种谎！
　　为……何？
　　一阵冷风吹来，缠歌忽然停住了脚步愣愣地停在了原地。
　　为何？
　　因为南儿讨厌自己不是么因为自己曾做了那么多连自己都厌恶刻骨的事不是么？
　　因为……她亲眼看见南儿下棺了不是么？
　　南儿，已经不在了……
　　原来，这世间不会再有曾今的南儿了……
　　“公主，虽是早夏，可风还是凉的紧。公主还是随我回屋罢。”
　　若不回，她倒也不在意。只是，殿下交待的事她不想完成不了。起码，不能在她手中坏了事。
　　“他是谁？”
　　筠缠歌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位清丽的女子，虽然自己并未过多的留意这人，却还是从这女子的言行举止中察觉到了些什么。
　　“公主是道我家公子？”
　　听到谢婉的话筠缠歌微微蹙眉，她明白这人并不愿意告诉自己。不过片刻后，她也弯出了一抹笑意抬头看着竹林交错的缝隙中透出来的柔柔日光浅笑道：
　　“本宫曾为你家公子指过一条明路，就在一月前。”
　　缠歌收回目光侧身正对着那女子继续笑道：
　　“他是楚国的殿下，楚国如今有六位皇子。”
　　其中与南儿岁数相当的只有五皇子和六皇子。而且她曾听君国宫中人偷偷谈论过当年去楚国接质子的特使陈行君用了妙计才将真正的七皇子带回到君国。
　　虽那谈论并不细致，她也未曾听到过其中的玄妙，可缠歌也大致能猜个理所当然来。
　　真正的七皇子？
　　也就是说……
　　“五公主对我的身份感兴趣？”
　　竹林中传来那熟悉温润的嗓音，也在这一瞬筠缠歌脸上浮起灿烂地笑意，而后转身朝那身影跑去。看到这一幕，谢婉的眼底除了一抹惊异也生出了如藤蔓般纠缠的忧虑。
　　“她身子如何？”
　　看到那人儿朝这边跑来男子有些担忧地上前却不敢轻易去触碰，于是抬眸问向身前的谢婉，谁知那人儿直直扑入了自己的怀中。
　　“殿下给婉儿的药已经给五公主服下了。”
　　男子点头，好看的唇角弯出一抹淡笑。其实即使婉儿不说，他也明白一定是药效的缘故。
　　“好些了么？”
　　男子伸手轻轻抚了抚怀中人儿的长发，然后瞧见那张绝色的小脸仰起冲他露出了璀璨的笑意。
　　楚国五皇子。
　　那时她听到南儿提起过。但每每提及他口中的那位“五哥”，她都能从南儿那双灿若繁星的眸子里看出丝丝歉意来。
　　所以那五皇子一定跟南儿像极了，那时想要代替南儿去君国的也一定是五皇子。
　　所以……
　　你现在便只能是五皇子。
　　“好些了罢。”
　　看到怀中人儿的笑脸，男子的眉头也终于松了开，只是下一句便让缠歌失了笑脸面色瞬间变得惨白了。
　　“我送你入云城。”
　　缠歌蹙眉朝身后退去一步仰头紧紧盯着男子那双好看十分的黑眸不敢说出一句话来。她不想去云城，她想留在这里，留在他身边，可看到那双眸子的认真她连呼吸都觉得艰难了。
　　果然，他是不愿意她留下来的。
　　缠歌垂眸紧咬着下唇，她看见他白衣的袖口绣着一朵淡蓝的花朵，那蓝色，和那颗链坠的颜色像极了。
　　不要贪心了，筠缠歌。
　　她明明这样告诫自己，却看见自己的那双手不由地握住了他的衣袖。她的脑中已经不受控住地想了无数可以让自己留在他身边的方法！
　　“殿下，还是婉儿去送公主罢。”
　　谢婉上前十分自然轻巧地将那双手从男子衣袖上拿下，然后看见殿下快速地转过了身低声道：
　　“那便你送公主去罢。”
　　这一句，让筠缠歌脑中一片嗡鸣，也将那些清理好的思绪瞬间摧垮，就连眼下的路也变得虚虚晃晃起来。
　　他不愿意她留下。他不要她留下。他……
　　怎么会让她留下！
　　走在那漆黑的甬道中，筠缠歌苍白的脸颊被泪痕占满。那胸腔中好不容易忘却的痛楚再次泛滥似比之前还要凶猛几分，忽然那里仿佛有什么涌出，一股腥咸瞬间充斥在了她的舌尖。
　　筠缠歌不知自己哪里来的气力甩开了被握住的那只手腕，转身要往回走去。
　　对了，至少，让她向他道上歉意，为四年前的种种。
　　“五公主。”
　　谢婉上前再次握住那只手腕，言语之间已没了先前的温婉。
　　“殿下让婉儿送您回云城。”
　　不需其他，仅此一句便让筠缠歌再也没了挣脱这股力道的气力。
　　等走出甬道时外边已十分明亮，让谢婉不觉微眯了眼，可垂眸她才发觉这位五公主丝毫未受这影响，而且淡粉的唇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
　　谢婉握住眼前人的脉门而后慢慢松开了手。
　　“殿下他并不是五公主所想之人。”
　　筠缠歌这时才缓缓抬起眸子，唇边露出了一抹浅笑，绝世倾城。
　　他是谁，她清楚。
　　一眼，便能笃定。
　　看到这笑意谢婉也再言其他，只是将她继续带离，终于在离云城城门只隔一片浅林时停下，对着那神情恍惚地白影道：
　　“公主，婉儿便送您到这里了。想必君国太子手下的将士已经将云城附近搜了个遍罢。”
　　不过，那里的墓冢林是不会有人去刻意一一搜查的。毕竟，那都是为祖籍在云城却马革裹尸在外士兵的衣冠冢。
　　“五殿下他，唤作什么？”
　　缠歌唇角的弧度渐渐拉长，看着她这副倾世面容谢婉的脸上却愈发冷淡。
　　“五公主，过不了多久您便是君国的太子妃了。”
　　谢婉转身朝林子深处走去几步，忽然又了下来，目光望着林子内投下的斑驳光影缓缓道：
　　“君国已经让楚国失去了一位七殿下，您还想让楚国失掉一位五殿下么？如今的君国，五公主不觉得正是这头顶的烈阳么。”
　　如日中天，且势不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