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遇风荷举》宁迟墨

1、十五岁

　　杭城南有座古宅，宅里住着满是书香气的陆家。这陆家自宋朝建国初就有了，祖辈是大儒，据说曾给当时的太祖皇帝当过老师，后来就告老还乡了。到现在，已经几百年了。虽然没落，也是书香门第，待人极为和气，与街坊四邻交好。这不，陆老爷喜获麟儿，大家都来道喜了。
　　“瞧瞧这鼻子，这眼睛，长得真俊！”
　　“这么乖，一看就是读书人，指不定将来是个状元郎呢！”
　　三十而立的陆老爷，生得极为儒雅，此刻更是喜不自胜地捋着胡子，一遍又一遍。看着自家夫人抱着孩子，街坊四邻也都来瞧，想着陆家终于有后了，心底更是快活。他本是陆家长子，兄弟四人，谁曾想，竟在他十岁那年一家人外出，遭了马贼，就只剩下他一人了。而他也是重病在身，拖着病歪歪的身子，往家里赶，晕倒在路边，被自家夫人所救。这么多年同甘苦共患难一路走来，他的身子也渐渐好了。可是，自家夫人在一次为他求奇药时，竟是落下了病根，几近无法生育，夫人让他纳妾，怕陆家因她绝了后，他却是不肯，也始终不死心，就在三年前，长女欢儿出世，他也宽了心，大不了再招一个上门婿，改了陆姓罢了。却不料，现在夫人又生下了煜儿，有妻如此，夫复何求。他很满足，看着夫人抱着孩子，不知为何，瞬间竟有了想流泪的冲动。
　　而此时，陆家后院的池塘里，一朵小小的芙蓉花苞也颤颤地抖出，迎风招展，好不欢快。

　　转眼，十五载过去，陆家公子陆煜也成了这杭城的一个传奇。三岁能文，四岁能诗，十岁助城主破奇案，十三岁得京都大儒赏识，今年年方十五已是举人了。偏又生得白净斯文，言行举止更是君子谦谦，一笑起来，就像霁雨初晴，好看得紧。故而，早已是不少春闺女子的梦里人了。
　　这日，一早醒来，陆煜就抱着书到后院池塘边温书，好不惬意。“少爷，你咋又坐到池塘边了，这一大早的，天又凉，而这一池的绿油油的叶子有啥好看的？”书僮青竹揉着刚刚睡醒的眼，絮絮叨叨，陆煜却只不理，末了，合上书一笑，“你这小子，怎懂得，好看的景致就在这满眼的绿意里了，更何况……”尾音渐低，青竹也没有听清，只呆呆的守着自家看书的少爷。月白色的衣，绣了碧色荷叶的袖，少爷真是杭城最好看的少爷了。半晌，陆煜看自家书僮的呆样，摇摇头，“走吧，去吃饭吧，阿姊今日要来呢。”

　　而此时，荷塘里有细细碎碎的声音传出，“哥哥，我怎么觉得他好像看到我了？”风荷一身绿色衣裳，稚嫩着眉眼，巴巴扯着哥哥的袖子，“你这丫头，又胡说，他一介凡人怎么会看得你？”寂荷眉眼柔和，觉得妹妹问得问题甚是好笑，又揉了揉妹妹一头的发。而在普通人看来，不过是一阵风吹过，两片荷叶时不时密密挨着而已。

　　只是寂荷不曾料到的是，这陆煜确实是看得他和他妹妹的。每每兄妹二人自以为无人的私语，陆煜也听得清清楚楚。与常人不同，这世间的生灵，凡化了形的，陆煜大约都能瞧见，甚至于没有化形的草木私语，他也是听得见的。只是大都装作不知而已。
　　这件事说来神奇，其实也是正常的。在陆煜刚刚出生的那年，他第一个感知到的，不是父母，其实是那朵与他差不多时候出生的荷。听得久了，才知道那个小丫头是有名字的，叫风荷。而后，渐渐大了，仿佛就以那个小丫头为核心，他渐渐能听得到这世间生灵的私语，当然也是偶然，由于这，在十岁那年，帮助杭城城主破了一桩奇案。他曾试探着问过父母，母亲悄悄告诉他，约是外婆身上的几分草木之灵气，隔代遗传到了他这里，并叮嘱他不要泄露出去。母亲的话，他一向是听的。而在不经意间，每日晨起到池塘边温书也就成了习惯，看池塘里那个叫风荷的小丫头每日晨起睡眼惺忪的醒来也是一大乐事。
　　这样的爱好，青竹与阿姊总不太理解，总以为他喜欢看这荷塘的景色。当然，晨间的荷塘是颇有韵致的，水雾澹澹，荷叶舒卷，微风过处，是满院的清气与清爽。其实，更为有趣的则是那个叫风荷的小丫头，嘀嘀咕咕不情愿的被哥哥喊起修炼，只因日出之时天地之气最为清醇，最适合风荷这样还未真正凝固成形体的小妖吸收吐纳，时日渐久，丹田之气方会充盈。这个时候，那个小丫头总是惺忪着眼，漫不经心的站在最高的那株荷叶上，面对哥哥将她喊起又重归酣眠的事实无可奈何，而她那满脸忿忿然又无可奈何只能乖乖吸收天地之气的样子简直是有趣极了。陆煜则是一边看着这一切一边温书，简直是神清气爽，而这些，他当然是不会向阿姊解释的，青竹自然也不知道。

　　今日是阿姊归家的日子，与常日不同，陆煜换了件略新的衣裳，月白色的，袖边用碧色丝线绣着朵荷叶，整个人看着更为清俊挺拔。
　　几年前，阿姊便嫁与了城主家的三公子，现在孩子已经三岁了，看上去玉雪可爱。
　　“小舅舅，抱抱”一见到陆煜，小家伙就从自己母亲怀里挣扎开，“怎么，见到舅舅，就不要娘亲了？”陆欢轻拧了把自家儿子的小脸，“瞧你，怎么还同子卿吃起醋了啦？”季城打趣着妻子，朝陆煜笑笑，陆煜亦笑，“姐夫，快哄哄姐姐。”
　　一时之间，大家都笑了。
　　正说着，一个小姑娘也奔了过来，正是城主的小女儿，今年已经十二岁了，远远瞧着，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漓儿，你怎么来了？”季城有些诧异，“怎么，还拿着些藕梢子？”季漓却是不理自家三哥，直直的奔着陆煜就去了，“子卿哥哥，你瞧，我在你家后院池塘里拔了些藕梢子”，一双杏眼瞪的大大的，颇有些讨好的神情。

　　谁也不曾想到，一向温和的陆煜，一下子沉了脸色，“谁准你去的？”，说完竟是直接将小外甥推给了姐姐，直接跑到后院池塘去了。
　　“这……”季城颇为诧异，印象中这位小舅子从来没发过脾气的，这是怎么了？而季漓更是被他那一下子吓得眼泪都出来了。无奈之下，陆欢只好打着圆场，“漓儿，别哭了，子卿向来不准人动后院池塘的那片荷，上次雨天我折了片荷叶挡雨，这小子还给我摆脸色看呢？”说完又将自家儿子抱到季漓面前，“来，咱们哄哄小姑姑好不好？”，于是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小姑姑，不哭了，爷爷说了，爱哭的孩子都不是好孩子。”而一旁的陆母在哄着这小姑娘，“漓儿，我做了你最喜欢的红豆糕，咱们尝尝？等会儿你子卿哥哥来了，我一定帮你训他。”

　　而急匆匆的陆煜，早就没了平常那君子谦谦的模样。他记得上次，他在池塘边的亭子里写字，而那小丫头就附在临近的一株荷叶上静静的看，那一瞬间，他是极其宁静而满足的，虽然他还不知道是为什么。可是就在那一天，阿姊过来，然后就下起了大雨，出凉亭时，顺手折了那株荷叶，他惊呼着去阻止，未曾来得及，而那小丫头好像也一下子就不见了。然后，一连几天，荷塘里也没那小丫头的身影了，他满心满眼的焦急不安，却也不曾有半分办法，就连最疼他的阿姊，他几乎都不想理了。万幸，后来，那小丫头又出现了。而这一次呢，他几乎不敢想，万一又伤着她怎么办？也不知道师父给的药可有用？
　　近了，又近了，他怕看，又怕听，可是好像听到她的声音了，真的，是她？在看到那个绿色身影的一瞬间，他如释重负，还好，她没事。佯装不经意的沿着荷塘漫步，耳边传来她絮絮的低语，眸底也渐渐柔和，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他的唇角是上扬着的。

　　“哥哥，那个小丫头真野蛮，就那么拔了那么一大截藕梢子，看着都觉得疼！”自己就是小丫头的小姑娘鼓着嘴，特气不忿的控诉。
　　“你呀！”旁边的青年点了自家妹妹的额头，接着又语重心长的教导，“你可千万别置气，等你十六岁化形了，也不许去报仇，听到没？”
　　“哼，哥哥，我才不是那没气性的呢？”小姑娘扮了个鬼脸，吐吐舌头。寂荷瞬间就被妹妹逗笑了，又点了点妹妹的额头。想来他的担心也是多余的，上次被陆家小子的姐姐折了她附身的那片荷叶，小丫头半条胳膊都被扯坏了，那么疼，眼泪一个劲儿的在眼眶里打转，却什么抱怨都没有，直说不怪陆姐姐，是她偏生要附身在那株荷叶上，况且要下雨了，陆姐姐要挡雨是应当的。
　　风起处，众荷喧哗，荷塘中央的两株荷叶仿佛也笑闹在一处了。
　　而不经意间瞥见这一幕的陆煜，呼吸滞了又滞，脚下的步子也略略踉跄。那调皮的笑，吐出的粉嫩小舌头，好似惹出了一簇小火苗，从五脏六腑升起，陆煜的脸开始微微发热了。不敢再看，不敢再听，逃也似的回到了前院。略略平稳了下呼吸，毕竟她没事，他就放心了。
　　而陆煜那一瞬间的失态，风荷没有注意，寂荷却看在了眼底，心底蓦然有了一个吃惊的怀疑，顿时吃了一惊，也许他应该去找师父问问了。即便如此，寂荷面上依然是如常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又修改了下，算是通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