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南倾雪》文道

2、亡命之徒柳忘卿

　　“既然你不知，我来给你说说，小时不管教你，大了竟不知礼义廉耻了！”
　　柳夫人冷哼一声，幽幽开口。
　　生母发话，没有不听的道理，柳忘卿闭嘴不言，神情复杂。
　　柳夫人辩才甚高，细数道：“顺从父母，一为妇德，你柳忘卿对我数次劝阻弃于脑后，行动随意，守节不明，是罪当罚！”
　　“言语和善，二为妇言，你柳忘卿喜逞口舌之快，辩口利辞，恶语向人，是罪当罚！”
　　“身不垢辱，三为妇容，你柳忘卿常以女子之身与和尚独处，不耻污秽，是罪当罚！”
　　“工巧过人，四为妇功，你柳忘卿好嬉笑，不擅纺织刺绣，宾客前舞刀弄剑，人后贪婪酒食，是罪当罚！”
　　柳夫人话落，便是一片附和叫好，那些无骨气的附庸之辈此时全然将柳忘卿对他们的好抛在脑后，他们巴不得看到这嚣张女子被打压的模样！
　　四道罪名直愣愣地压下来，柳忘卿紧攥衣袖，眉头紧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柳氏。
　　胸口翻江倒海，千层浪涛。她气，气柳氏信口雌黄，颠倒黑白，气平日里笑脸相迎的门客个个倒戈！
　　柳夫人又道：“这就完了吗？你柳忘卿不识人伦，不明大义，念弟与你是至亲，你倒好，生怕他抢了你的权，狠心不与他说话！古话说生男如狼，犹恐其尪；生女如鼠，犹恐其虎，念弟虽小，抱负甚高，你身为女子，说你虎豹豺狼都不为过！”
　　又是柳念！
　　柳忘卿咬牙切齿，她是不想搭理柳念，但柳念绝非善类。他们柳家男子向来不把女人放在眼里，柳念自小目中无人，她把他当亲弟，可他未必！每次回来都少不了折腾，侍女嬷嬷齐上，都是弱冠的人了，有次竟然不知廉耻地跑进她的房来，要求同睡！这等败类！
　　“你柳忘卿还冠着柳家的姓，做的却不是柳家的事，败坏门风，毁家清誉，还有脸天天往寺里跑！”
　　柳夫人本就是骄纵惯了的官宦小姐，生了儿女后性情依旧如此，咄咄逼人，不留情面。
　　柳忘卿紧咬薄唇，这分明是要把她逼上死路！
　　欺人太甚，到这地步，谁还管彼此脸面了？柳忘卿心想，既然都等着我决裂，那我决不能自压身份！被欺侮至此，也不想后路了！
　　于是上前一步，负手傲立高声道，
　　“我柳忘卿——蒙受柳家养育，自诩不曾亏欠你们一分一毫。早起晚睡，打点事物。为人清清白白，柳家上下至少半数得我恩泽。不求金银华服，不求宾客赞赏，推脱媒人，想以此女儿身报答柳家。先如今却换来你们的合力指责！哈哈——好！真是好！”
　　声震松林，山门小径回荡着她的“好”，这声线带三分凄厉，四分狠厉，剩下三分全是她柳忘卿的委屈！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柳忘卿今日所做所行与净缘师父无关，各位无需针对，若是迁怒于他，休怪我今后翻脸不认人！”
　　欠身挡在净缘前，杏目圆瞪，那气势，似要拼命！
　　众门客也是见过柳忘卿发作的模样，今日更甚，他们虽有几分功夫，但不知擒不擒得住。柳忘卿的拳脚，可不容小觑。
　　“这女子反了，都愣着作甚，把人捆了送去河里喂鱼！”柳家管事的张嘴呵斥，“柳家养你们是当废物来养的吗？还不快去！”
　　门客人多，一哄而上，柳忘卿动作轻巧，虽着厚重长衫却不乏轻灵之态，提气跃起，一点就是一个肩头，不待他人反应，就又跃上松枝。
　　数十位会轻功的一道上了树，紧追柳念，拔剑刺去！
　　松枝扑扑簌簌震下雨水，老松针划破手掌，但柳忘卿顾不得择路，一路往下山的方向跑。
　　她惦记着净缘该如何收场，所幸在她发作前，净缘便传音入密，给她定心，
　　修行人自有解脱之道。
　　保重！柳忘卿暗自祈祷，然后专心跑路，身后那些个门客体力超群，不但没有被甩掉，反而拉近了距离。柳忘卿心里多少有数，柳家豢养门客少数为幕僚，多数是四处浪荡的江湖侠客，此次围剿必然有备而来，各个都带着称手的兵器。
　　她当机立断，不可纠缠，必须逃脱！
　　尽管她有七成把握打败所有在场门客，但要紧的是这里是半山寺，影响的不仅是她，更会让净缘师父日后难以做人。他们早就捏造了她二人不雅相交的伪证，一定会借此机会打压净缘。另外此番前来的只是柳家外门门客，内门暗卫令牌都还在柳尊手里，可见柳尊此时并不知道围剿一事。但保不定柳夫人先反咬一口，柳尊脾气易暴，必定会出动暗卫，那时她柳忘卿还想全身而退可就难了！
　　不过是片刻功夫，柳忘卿便将此事想得七七八八，既然净缘不需操心，那她就全力逃脱即可！
　　这时已到了山脚附近，眼看门客就要追上，柳忘卿一个翻滚蹲下，正好头顶闪过几道剑影，而后抱头用力直愣愣往底下滚。
　　这翻滚的速度要比在树上运轻功快，门客当然不会跟她一样，她可是亡命之徒，什么都能做，因此又拖延了一阵。
　　半山寺脚就是横穿越州的一条江，春江水暖鸭先知，初春江水不满，水温刺骨，连鸭子都没几只。江上一片白茫茫，柳忘卿一咬牙，扎紧袖口，从山脚一路飞奔到堤岸，在渔夫和洗衣妇的惊呼声中跃进江里！
　　波涛起伏，一进水柳忘卿就打了好几个哆嗦，她屏气奋力划动双臂，所幸水性不错，倒也还撑得住。江流涌动，那浪潮一股接着一股，推着她往前游去。
　　那些门客赶到时，柳忘卿早已游出去几十丈远，即使会水，但费力去抓这么一个不要命的女人，实在是不愿意。
　　“柳忘卿，你个贱人，还不回来认罪！”仍带着些许少年音，一弱冠青年下马冲到堤岸旁，气得破了音。
　　那正是柳忘卿的弟弟，柳念。
　　还未来得及劝阻，就见柳念跳上一乌篷船，朝那一脸茫然的渔夫厉声呵道，“追！”
　　然后他一手持弓，另一手取下背后箭囊里的羽毛箭，瞄准江水里起起伏伏的女人的背影，咬牙拉弓。
　　“嗖！”
　　那力道，似乎要将他的掌骨震碎，箭一离弦，便飞鸟般蹿出，往渐渐消失在江雾里的身影射去。
　　其余人面面相觑，柳念的乌篷船铁定是追不上柳忘卿了，但执意要渔夫往江心划。
　　一门客犹豫再三，朝柳念喊道，“柳少，别追了！这春寒料峭的，柳二姐恐怕——您还是快去见夫人吧！”
　　“放你娘的狗屁！滚啊！”
　　柳念破口大骂，用力将弓砸在船板，那模样，吃人了似的。

　　柳忘卿倒是顾不得柳念骂些什么，但她的小腿处已能看见逐渐扩散开来的暗色，插在腿上的箭正是柳念射出的。
　　江水冰冷，柳忘卿只觉得麻木感从指尖一直延伸到胸口，划水的动作机械般地重复着，她脑海里就只有一个念头，赶快上岸，然后藏起来，让柳家以为她被冻死在江水里，也算没白跳。
　　柳家再厉害也没法一手遮天，只要留着这条命，无论今后躲着藏着，只要跑得远，总能见天日！
　　柳忘卿这人做事不做则已，要做就做得干脆彻底，既然柳夫人闹出这一档子事儿，柳尊回头必然会为了柳家的名声而一道抹黑她，她的下场不会比被唾沫淹死的寡妇强多少，所以她只能消失。
　　一个人要消失是很难，她的痕迹、行踪随时都可以被暴露，更何况是她这样孤身的女子！虽然暂时没想好下一步要怎么走，但现在也只能步步为营了。
　　想到此，便咬紧牙关，奋力蹬腿，谁知用力过头，那伤腿突然抽筋，柳忘卿心一慌，划水的手臂上力道便减了四五分，这白茫茫的江面上就是渔船都不见几条，她要是就这样断送在这条寒江里，还说什么狗屁将来？
　　眼看抽筋的伤腿即将拖她下沉，便迅速深吸一口气，头一钻，潜入水里，在江潮的推动下，顺势曲起伤腿，一手保持平衡，一手使劲揉捏腿肚，同时脚掌上翘，牵引着抽筋部位。
　　尽管有意避开插在腿部的箭身，但江里暗流涌动，尽力保持不沉下去已经费劲了力气，几次不经意的扯动仍然疼得柳忘卿差点呛水。
　　反复数次之后，那僵直的肌肉终于松弛下来，憋气也到了极限，柳忘卿无力地划了几下水，便浮上江面。

作者有话说

　　第二章修改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