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天涯客-余半 ...

  •   (一)

      长明山终年积雪,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周子舒站在树上向下看,除了一片朦胧的雾气,可以说是什么都见不着。他心中有些郁结,算是明白了叶白衣那老不死的怎么嘴这么毒。

      说来其实也不难理解。虽说为了这一身陈年旧疾,他确实是该好好修养一番,但每天守着这半大块地方,和几个熟透的人大眼瞪小眼,别说什么风流的世间妙人了,连个鸟影子都看不见,他真真是无聊得紧。好不容易从老天爷手里偷了一条命,就算这命单薄得漏风,也不能白白葬送在这冰天雪地里。

      逃出天窗可不是为了来这赏雪的,江南他还未曾好好玩过。

      周子舒往回走,到屋门口时正巧瞧见张成岭在练功。张成岭这孩子,脑袋虽然木点,练功倒是扎实,何况在这寒气中陪了他们这么久,整个人的气质已经与初见时完全不同。就是……这步子虽然稳健,但总像是个屠户教出来的弟子。

      啧,这踏雪无痕的功夫怎么就被他使成了这般样子。周子舒一边想着,一边向张成岭直直打出一个石子。本来还在认真练功的张成岭注意到这突袭,脚下一个变换,躲得轻松。他回头见是周子舒,忙开心道:“师父!”

      话音未落,只见周子舒向他冲来,他只好慌忙闪避。“出手!”周子舒喝道。他又只得接了几招。但没多久还是败下阵来。

      “才几招就不行了,还……”周子舒刚想说他还偷懒,但想想张成岭还挺认真的,只好话音一转,“还不多向别人请教。我每日和他过招你倒是没学到一分一毫?”

      张成岭闷闷答“是”,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要是我真学了那黑虎掏心,还指不定打断我的腿呢。

      周子舒将那张成岭教训了一番,心里舒坦了几分。进了屋,便瞧见温客行一身玄衣懒散的坐着。

      “老温,好兴致啊。”周子舒走过去。

      温客行见他来,弯了眼角,又装模作样地将书翻了一页。“七爷走前不是怕你无聊留了几本书嘛,我今日便翻了翻。”

      “嗯,”周子舒给自己倒了杯茶,“就是可惜书拿倒了。你应该不是刚睡醒,把书从脸上拿下来的吧?”

      听此,温客行也不装了。他笑意更深,“阿絮自是懂我。”

      “想来,这冬天也过得腻了。倒不如换个季节过过。”

      “嗯?”

      “我要去好好看看江南美景了。温兄如何?”

      “自当相随。”

      (二)

      临走前温客行便把张成岭给赶下了山,只告诉他已经学有所成,是时候历练一番了。张成岭虽满脸怀疑,但也只好照做。不然呢,等他两个师父把他扔下去吗?

      没过几日,温周两人也到了临镇上歇脚。夏日余温未散,秋日的凉意却已缠上了夜风。他俩晚上喝了点酒,就早早地歇下了。

      “阿絮,热吗?要不要脱点衣服?”温客行不安分地朝周子舒挤了挤。

      “不热。”

      “那就是冷了。你可以挨我紧些。”

      “不必了。”

      “阿絮你怎的如此冷淡,虽说下了山确实见到了不少人,但我还没见过比我好看的,你不会这么快就辜负了我罢。”

      “姓温的,再不闭嘴就给我滚回山上去。”

      温客行只好闭了嘴,手却慢慢搂住了周子舒。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到两人安稳的呼吸,也不知是谁的嘴角勾出了弧度,引来了空气中淡淡桂花香。

      两人每日在路上少不了打闹,一点也看不出是什么人物,倒像是两个老流氓。但也正因如此,一路上竟也不觉无聊,没几日便到了瑜州。

      周子舒到了才觉得,这瑜州比起皇城来,确实不知风流多少。皇城庄严肃穆,天子脚下的那块地更甚。城墙似比天,透出一股厚重之气。瑜州则不然,它好像是浮在面上,从水里生出的灵气,花红便红得艳丽,叶绿便绿得清脆,也难怪都说女子“欲借三分瑜州色”。他转头看向温客行,越看越觉得此人定在此流连过不少时间,便说道:“带路吧。”

      温客行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了起来,融入了这片明艳的景色中。

      “他们家的狮子头是真不错。还有那家,那家的香酥排骨也称得上是美味。”温客行边走边介绍。说着说着却突然卡了壳。

      “呃,这家……这家没什么特色。”

      周子舒定住,往旁边看了一眼。匾额上的字飘逸却并不杂乱,两旁的丝带缠着微风,凭空生出暧昧之感。

      “清,月,楼。名字不错。”周子舒说。温客行舒了一口气,刚想走,却又听他说道:“你小情儿?”

      当年面对叶白衣也绝不输太多的温客行险些被自己绊到。“什,什么小情儿?”

      “没什么。”周子舒继续向前走,“我不会来这地方。可若是你不让我来你自己却来了,可就不甚公平了。”

      周子舒见温客行还没跟来,转身便道:“怎么,腿瘸了?要是真瘸了就在这坐着吧,说不定还能有个富婆给你几两银子。”

      温客行望着周子舒的背影,眼睛都眯了起来。这周围的脂粉气、饭香、酒香,似乎都近不了周子舒的身。他就那样走在青石板上,好像与世人隔离,略微刺眼的阳光穿在身上,走一步就抖落一身光屑。就好像初见时,他坐在路上,温客行就知道他是在晒太阳。他从容不迫,混迹于市井,却又偏带凛然之气。

      他身上……果然是有光的。

      温客行啧了一声。吃醋还偏要装正直的美人,真是让人心痒。

      与白天不同,夜间的瑜州抹上了一层世俗烟火气。瑜州临湖,夜间的风吹得清爽。他们二人坐上了乌篷船,远远望着那一条条的灯笼,觉得更有一番风味。

      “船家,这最近是有何喜事吗?”周子舒问。

      “二位是外来客吧,哪有什么喜事。这不是快中秋了,官老爷到时会放花火嘛,现在都在准备集会呢!二位到时也可去玩玩,热闹!”船家热情,朗声笑了起来。

      “要中秋啦……山中岁月,过而无痕哪。”温客行垂下眼,继而又睁开,喃喃道。

      “怎么,还惦记你那一山的鬼?”

      温客行摇了摇头:“我一个大男人,和他们这些鬼一起算个什么?从来……从来都是让阿湘陪我小喝两杯罢了。只是如今,她不在跟前闹腾,我倒忘了还有这么个节日了。”

      周子舒这一生都背负着压力,权术与圈套他知道不少,安慰人却是没怎么做过。空气一时寂静起来。

      半晌,周子舒才出声道:“我都是听着新到的消息发愁,你倒还有个小姑娘陪着。”

      “可是现在小姑娘也没了……不过这样也好,省的她在我耳边唠叨她的曹大哥。他们这一前一后的,说不定还能投胎到一处有个下辈子的姻缘。”

      阿湘就算是活着,也大概会失了些精神吧。若是一起过了奈何桥,说不定来世姓曹的那小子还能找到她。温客行看向周子舒,幸好,幸好他还活着,自己还和他活在一处。

      “阿絮,你可要好好活着。”

      “废话,我寻死干嘛?”

      “那我们要活的长一些。”

      “呵,怎么,你还想祸害遗千年?”

      船绕了一圈,缓缓靠岸,水面打着月光,映在周子舒眼底,有种清冷的美感,甚至将他那刻薄的神情都衬出些遗世独立来。

      年少只笑人赋月,今日方知月磨人。

      (三)

      没几日就到了中秋晚上,街市上果然热闹。之前路上虽也有人来往,但远远比不上今日人挤人。

      周子舒年少支撑起四季庄,后又一手助当今天子夺位,建立起天窗,形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网。他在笼中待得太久,如今出来重新看见这民间的闹市,竟也有些亲切。

      “要是我说,这中秋呢,还是要一壶桂花酿才最好。”

      “得了,哪来那么多要求。”周子舒走在一片灯火之中,与熙攘的人群擦肩而过,尚在人世的感觉有些沉地压着他,却踏实。说话虽带些嫌弃,却是轻快的语气。

      “哎这个!”听到温客行的声音,周子舒转过了头,却感觉眼前一黑。

      “你干嘛呢!”周子舒一把抓下戴好的面具。

      “送你了,就当是个趣儿。”温客行话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似的。

      “我要是真想要面具,需要这种东西?”周子舒把东西直接扔给了身旁的人。

      “就你那鬼见愁的人皮面具?那东西除了看不出是假的还有什么地方好了?”温客行把面具放在手上打转,继而又自夸到:“也得亏有我这双眼,才看出你是个美人跟了一路,让你白白得了个好看的夫君。”

      “你既说是美人,那应该算是你捡了个便宜罢。”周子舒转头,调笑的说。

      “哈哈哈,好好好。这口舌之快你也要与我争,阿絮你真是可爱。”

      “姓温的你闭嘴吧。”

      他们二人又走了一段路,才找着一个饭馆,温客行说这二楼的景色最好。不过巧的是,这饭馆刚好就在他们来时的那条路,与那清月楼也相隔不远。

      二人在二楼找好位子便坐下了。饭馆刚好临湖,下面是沸腾的人潮,旁边是寂静的湖面,也没什么挡住视线,若是待会看烟火,确实是个好地方。

      菜上齐之后,温客行只草草地动了筷子,兴致并不像刚到这介绍菜品时那么高。周子舒看在眼里却并未做声,依旧吃着自己的,直到放了筷子,才终于张口问了句“怎么了”。

      “阿絮,我看离这烟火还有一阵子,我先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不过你不能生气……”

      温客行带着周子舒来到了一棵桂花树下,这本没什么,这树也不是什么稀奇的树,顶多比其他桂花树香上那么一点。关键是这个院子,它是清月楼的院子。

      空气一时有些凝固。

      “老温,好兴致啊。”

      温客行咳了一下,不敢接话,只好默默地把树下的土慢慢震开,又用树枝扒拉了一阵,才取出一壶酒来。他又伸出手,摘了些桂花笼在了袖中,才缓缓走向周子舒。

      “我……不是……”

      温客行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有人喊了句“是谁在那”,只见周子舒腾空跃起,飞到了屋檐上,他连忙跟了上去。两人的轻功都是极高,在屋檐上走与在地上走并无不同,一下子就到了那家饭馆的顶上。只是过了这最好的时间,再解释起来,更不知如何开口了。

      “拿来。”周子舒说,“你不是要把酒给我?”

      温客行打开封口,放了些花瓣进去。他把酒递给周子舒:“这是……四五年前,我还没有遇到你,到这待过一阵子,便埋了壶酒。想着若有一天还能活着回到这,兴许还能尝尝。你放心,没有加核桃。”

      “知道,”周子舒说,“你遇到我那会不也要每日流连会花丛嘛。”

      “其实也并不是每天……”

      周子舒没理他,轻笑了一声,随即抿了一口酒。浓郁的酒香刺激着他,酒里还带些未散去的桂花味,若再吸一口夜色,便能沉醉其中。他今日可以说是干了多年以来最丢脸的事,他闯到了青楼的后院,看着自家那位偷了壶酒,还被人发现,现在自己竟然还喝着他不知听了哪个花魁的秘方酿的酒。可是他却感觉自己好像从未如此舒爽过,他觉得自己或许生来就是个泼皮打滚的闹市小流氓。

      “阿絮,我错了。你看,我这条命最终还是你捡下的,我自当是要以身相许的。我当时就是无趣,现在我跟了你,什么头牌,我可是一个都不认识。”温客行又发挥起他不要脸皮的特质来。

      周子舒毕竟是前任天窗首领,将那无用的信息全部滤掉了,根本不想理会身旁这人的聒噪。他只是轻轻啧了一声,转头问:“若是还有下次?”

      “若是还有下次……我就在下面!”

      天上的烟火又有了些变换,一个落下去,又会有另一个升起来,整个夜空都被点燃。而在那间隙,又会有一轮明月,静静地悬在上面,它永远寂静,永远撒着光辉。温客行在这夜空之下,却是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周子舒突然觉得他从天窗逃出来,从一片银白的山上下来,就是为了这一刻。他曾在在生死徘徊过,也看着别人在生死桥上走过,他建立起天窗,破了一个个局,那些东西,从这一刻开始都将只是他漫长回忆中平淡的一部分。是他收集了那些黑暗与污秽,一手捧起了这整个盛世。

      他和温客行都是从光明走向黑暗,融入黑暗,并毁损黑暗的人。但他们也能见光,他们也能过平淡的生活,他们也能不戴面具地活下去。

      周子舒突然笑了起来。温客行还在不解他怎么一下子又变了脸,就被面前的人一把拉过,覆上了一片略微干枯却柔软的唇。他伸出舌头舔了舔,便仿佛吻了月中仙。

      “尝出味了吗,这桃花酿如何?”

      “甜。”

      叶底暗生十数载,清风徐来半余生。

      (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