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秀]自习室》苏晓秀

8、相交直线

　　有天没有回来。手机关机。
　　十点，通常这时候，俊秀正在西区，陪女友自习。而有天，应该在东区二教的老位置吧。
　　今晚，不算深的夜，好难熬。

　　洗了澡，继续等。空气中弥散着让人不安的味道，脑子里闪过韩庚哥的笑脸、女友哭泣的神情，最后，定格在有天略显忧伤的眼睛上。
　　有天似乎总是忧郁的，即使脸在笑。早就察觉，所以，尽可能逗他，甚至耍宝到小白的地步，只为搏他一笑。
　　他，知道吗？我在乎他这个朋友至此啊。

　　坐立难安到十二点半，不对劲儿了。
　　现在是早春，夜晚很凉，商场肯定关门了。学校十一点半熄灯，连最晚的图书馆，十二点也全黑了。有天会在哪里？
　　抢劫？撞车？遭人毒手？

　　越想越心惊，俊秀飞速穿戴整齐，又拿起一件厚重的大衣，“砰”的一声，大门在身后重重上锁。
　　完了，又傻了，傻得离谱。——手机钥匙全丢在屋里，没后路了。
　　撇撇嘴，不管了，找到有天比较重要。

　　附近一通乱逛，根本没几个人影。
　　俊秀回到公寓，门还是锁着的。只好在楼下路灯处等。街口昏暗，一个人也没有。不敢再远走，这是大路口，万一去远处寻他，他从另一边回来怎么办？
　　越来越冷。干脆把有天的厚外套也穿上，蹦跳起来。

　　有天穿的什么呢？今早离开时还没起，不会没穿外套吧？他上午十点的课，阳光灿烂，好像真不用穿那么多。
　　没带表，不知道几点了。俊秀有些犯困，只好倚着路灯蹲下来。

　　有人推自己。很轻的一下。
　　不愿动。
　　又一下。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围绕，“俊秀，醒醒。俊秀，怎么在这儿睡呢。”
　　睁开眼，一双担忧的桃花眼近在咫尺。

　　俊秀眨眨眼，把多余的水挤出眼眶，不料，越挤越多，停不下。
　　对方慌张起来，忽的站起，翻找口袋，什么也没有。只好再蹲到俊秀面前，抬起衣袖蹭他的脸，“别哭啊，俊秀，怎么了吗？别哭。”
　　为什么哭，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很怕。

　　朦胧视线里的有天好冰。忍不住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他的颈，冷得没有人气。
　　俊秀困意全消，立刻脱下大衣，披上有天的肩，裹紧，然后拉起他的手使劲搓起来，“我没哭，就是太困了。你好冷啊，走，回家吧。”
　　“喔。嗯。”有天淡笑，虽然，仍有疑惑。

　　浴室里响起水声。
　　俊秀瞪着眼，直直挺在沙发上，毫无睡意。有天裹了严实的睡衣出来，一愣，“怎么还不睡？”
　　瞥了眼石英钟，两点。是该睡了，可是，“有天，你有心事。”

　　有天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低着头不说话，头发很湿，滴滴答答的水珠把睡衣领口浸透。
　　看不过去了，俊秀跑进浴室，捧着干毛巾出来。一缕一缕，湿发变得凌乱。“说吧，说出来就舒服了。”

　　犹豫半晌，当他以为有天不会开口时，带着鼻音的低沉嗓音响起，似某种乐器，“俊秀，你……有过喜欢上好友的经历么？”
　　揉擦湿发的手顿了顿，又继续动起来，力气更大了。“有。”

　　“哦？”
　　俊秀感到胸闷，深吸一口气，洗发精的清香，很好闻。不禁坐下，把头靠上眼前拱起的宽背，好好闻的味道。
　　眼前的人一动不动，背对着他，已经做好了倾听的准备。

　　“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跟一个女生同桌，关系挺好，称兄道弟的。升上初中分开了，高一时候又碰到，就发现喜欢上她了。”
　　“后来呢？”有天动也不动，沉闷的声音直接通过身体传到紧贴着后背的耳朵里。
　　俊秀眼色沉了沉，“后来，我表白了。她说只把我当朋友，就结束了。”
　　“后来呢？”
　　“还有什么后来？”
　　“你们还是很好的朋友吗？”
　　毛茸茸的头颅贴着后背晃晃，伴随几不可闻的话语，“太尴尬了，没有再说过话。”
　　心口好闷，记忆里，那女孩的样貌，模糊不清。

　　有天似乎也不好过，一直不动也不回头，俊秀从缝隙处看到他细长的双手，颤抖地揪着大腿上的睡裤，纯棉布料已然扭曲。唉。
　　眼前的背，宽阔平直，俊秀贴靠着，左手在上面无意识乱画。不久的将来，是不是有个女孩子，会这样依偎着有天呢？
　　“她是谁？我认识吗？”没有别的想法，只是，只是想知道有天喜欢什么样的人。一遍一遍，他告诉自己，他没有占有欲，仅是好奇。
　　有天转过身，明亮的桃花眼里，似有不知名的渴盼，“你觉得我该表白吗？”答非所问。

　　“我……我觉得……”当然不表白，然后一直陪在我金俊秀的身边。这样，是不是太过分呢？俊秀掀掀唇，说不出话。眼睁睁看着有天，眼里的晶亮一点点消失，直到完全暗淡。
　　有天闭上眼，又睁开，笑说，“你好认真呢，我只是随便问问。别想了，睡吧。”欲起身，却被狠狠拉下，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是谁呢？告诉我。我，我想知道。”她好吗？她漂亮吗？中意她哪里呢？好想知道，全部知道。俊秀揪起有天的睡衣，第一颗扣子的细线松脱，摇摇欲坠。
　　有天别开头，“你不认识他。”又要起身。
　　“你们怎么开始的？”

　　看来不把故事圆清楚，他是不会放行的。有天在沙发上坐好，想保持一段距离，对方还是不松手，只好由他。“没有开始，一直都是我一厢情愿，他有喜欢的人了。”
　　发现俊秀眼睛大睁，有天低下头，继续道：“他，嗯，他是我们班上的，对，他是我的同班同学，我们一起，呃，学习，还，还一起做实验。我不知道怎么就喜欢上他了。”

　　“这样啊。”
　　“嗯，别担心，我不表白了，还是继续做朋友吧，一辈子的朋友。”
　　“嗯……”俊秀终于松开手，那可怜的睡衣，领口大张，白亮的纽扣支持不住，一瞬间滑下，滚到不知名的角落。
　　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