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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终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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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背背……”
“有天,还要两颗糖的菊花茶,好不好……”
“有天,头好痛……”
“有天,有天,有天……”
妈的,受够了啦!我哥就这样让人使唤?!
“碰”地一声放下“米奇”,揪起床上犹自呻吟的人,“起来,快给我起来!头痛都是自找的,看你以后再喝酒!起来!”
迷糊的人被迫坐起,摇头晃脑,最后一仰贴靠到墙上。眉心拢出两道褶皱,眼皮微掀,不长但分明的睫毛把平时傻气的蝌蚪眼遮个彻底,颊边浮出不正常的红晕,丰厚的唇瓣一张一合,嘟囔着几乎听不见的名字。
察觉到自己居然看呆,朴有焕深感挫败。想不到这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傻蛋,喝醉的样子这般勾人。哥哥一定是见过了,才败在他手里,哼。
他端起杯子,想塞进对方的手,试了多次,软绵绵的细指就是不合作。“醉鬼!我喂喽。”故意粗鲁地抬到嘴边,一阵猛灌。“咳,咳,咳……”让你再支使我。
“好苦……”
“废话,苦丁茶不苦还叫‘苦丁茶’吗。”
“想,想喝……”
“别想了,没有!”
“没有?没有了,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呜呜……有天,有天,没有了……”
不是吧,没有菊花茶也能联系到哥哥?
朴有焕气闷,床上的人竟越哭越痛快,像是找到了发泄口,平时在他面前不敢表露的情绪,一下子释放。
“有天,有天,呜呜,有天……”
男人哭泣是很难看的,可为什么看着床上蜷成一团的鼓起,裸露在外用力扯着薄被的手指,自己的一颗心,也跟着缩紧呢?
“别哭了,俊秀哥,别再想了,忘了我哥吧……”
“呜……怎么能忘呢?怎么忘……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受不了这样愁云惨雾的气氛,有焕伸手,使劲拉开被单,“别哭了!”用力过猛,碰掉了旁边小桌上的杯子,“啪”,应声而碎。
床上的人停止了哭泣,怔怔坐起,不顾狼狈不堪的面容,直愣愣盯着地上的碎片。
“啊,对不起,摔了你的杯子……”
俊秀一动不动,像雕塑。
“唉,”叹口气,干脆坐到床沿,拿起毛巾帮忙拭泪,“俊秀哥,我知道你很痛苦,我哥说,慢慢会好的。你听话,好不好?”
“听,听话……”
“嗯,我哥要你听话。你就别多想了。”
“不多想……”
擦好了,忍不住再摸摸被泪水洗劫的脸蛋儿,触感柔嫩,有焕靠上前,轻轻亲吻,“俊秀哥,我哥是想你过得幸福才这样的,你别怨恨他。”
“好……”
看样子已经平静了,有焕放下心,“那,你快躺下睡吧。我去拿扫帚把这里弄干净,改天给你买个新的,好吗?”
“新的……”
“嗯,你喜欢米奇,就还买米奇的。”
有焕再回到俊秀的房间,瞬间的惊愕,让他松开手里的扫把,簸箕也掉落,“咣啷”一声,发出奇响。
“你在做什么?!”
眼下的人,满手是血,坐在地上,正用一块布包碎片,看到他的脚,抬起头,灿烂一笑,“有焕,你看,我都捡起来了,别担心,再加上床底下的几块儿就全了。”
“你,你……”看着这样甜笑的人,有焕张张嘴,却不知该责备还是该安慰。
细小的手上,口子越来越多,白布有些红,可俊秀不放弃,还笑得开怀。朴有焕意识到,刚刚他不经意打碎的,也许不仅仅是杯子这么简单。
酸疼的感触由心底升起,从开始的一根针,慢慢变成锋利的尖刀。“傻瓜,你不疼吗?”
俊秀还是笑,摇头说,“不疼。一点都不疼。这杯子不会碎的,一定不会碎的。呵呵,我不要新的,我只要它。”伸伸手,滴答一路血,捞出枕下的另一只,“你看,这个是有天的,它们是一对儿,一直都是一对儿,分不开的一对儿。不会碎,怎么能碎呢?不会的,不会的……”
“俊秀哥……”他把微笑的人拥进怀里,感受到冰凉的体温。“俊秀哥,你告诉我,是不是我哥要不回来找你,你就一直这样。你没有快乐了,是不是?谁都不行,是不是?”
“不是,我要听话,我要快乐,他要我好好的,我就好好的。他要我找个人,我就找个人。他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别说了。”悠悠地叹着气,这究竟,是谁的错呢?原本以为一定是金俊秀的错。
是金俊秀夺去了哥哥的身心、哥哥的一切,所以,他恨,从他上高中的时候就一直恨着这个名字。
可是,如今摆在面前的这副躯壳,他的心又丢在哪里,找谁来赔呢?只有,哥哥吧。
哥哥,对不起,我不能继续遵守约定了。
* * *
金俊秀走进飞机的时候,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两天前,他喝醉了。醒来后,看到自己包扎完好的手。才意识到,杯子碎了不是梦。
紧接着,有焕帮他办理出境手续,护照、签证、机票,最后塞给他地址电话和行李,“俊秀哥,保重。”
他下意识地挥挥手,呆愣地随着人流登了机。
原来,飞机里面是这个样子。有天是怎样坐在这里的呢?他会调节靠背吧?调到什么程度呢?他喜欢看外面的云吗?饮料会点哪一种?他会干些什么呢?杂志、广播、电视、MP3,还是睡觉?
俊秀努力地想象着,不知不觉,十几个钟头过去。
踏上陌生的土地,看到不同肤色的人,操起不太流利的英文,俊秀没有胆怯。他知道,那个人,就在这里的某处。
但他没想过,自以为的惊喜,只有惊,没有喜。
“俊,俊秀?”有天揉揉眼,怎么还在?恐惧席卷全身,他惊叫起来,“你是谁?你为什么来?”
病床上惊吓得六神无主的人,跟记忆里的有天大相径庭。头发修短,骨瘦如柴,面容枯槁,眼睛显得特别大,皮肤不再白皙,从裸露的四肢看,大片青紫布满全身,包裹在外的表皮变得透明。
怎么会这样?“有天你……”
“不要过来!不要看!求求你不要看!”对方抬起纤瘦的手臂挡住脸,对他大声地呼叫,“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我……”
“不要过来!求你别……咳,咳咳……”
毫无血色的唇,吐出鲜红的液体,流到曾经宽实的手掌,有天努力地掩饰着,可干瘦的指缝出卖了他,——血淅沥沥滴到床上。
俊秀吓得颤抖,转身便跑,“HELP!HELP!Please,Save Him!”
找来医生和护士,病人已经晕厥。医生测试完各项指标,面色缓了缓,说,是正常现象。Eisenmenger's syndrome就是这样的,患者进入晚期,身体青紫,也偶尔咯血,所以,请不要再给病人刺激。
天。俊秀不敢再靠近,蹲到门边,躲进有天看不见的角落。
半晌,床上的人醒了,叹息声时起时落,停了一会儿,又自言自语道,“梦到你了,我又梦到你了……”
不想再吓他,可是该怎么告诉他,这不是梦呢?
……是这个原因吗?他离开自己,全是因为病。
小小的房间里,一人躺着一人蹲着,各据一方,任时光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