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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缀学 长根高中缀 ...

  •   三月夜晚的苏北,按说也是春天了,但是这里的春天,脾气一如当地的女人,有些暴躁。阴沉沉的天已经好久没有个好脸了,所谓的春风吹到人脸上,仿佛细细的枝条不轻不重的抽着。
      赵长根头上脸上身上都是白色的腻子,不用他说,都知道他是刮大白腻子的小师父。
      可是这小师父一张青涩的脸暴露了他的年纪,身量倒是与成年人差不多,只是骨架纤细,透着一个少年人摆脱不掉的稚嫩。
      长根揉了揉鼻子,有点痒,怕感冒了,连忙裹紧了又破又脏的薄袄,跳上赵七叔的破三轮摩托往家赶。
      “明天再忙一天就齐了,长根,明天早点起哈。”赵七叔交待一句,转头就回家了,一天忙下来,再强壮的男人也累了。
      长根应下了,跳下破三轮,挥挥手往家走去。
      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早上六点就上工了,忙到晚上九点才结束。骨头缝里都渗出来的酸痛,明白又残酷告诉长根,这样的日子,将重复再重复,辛苦的人生,就是这样开始的。
      大门从里边拿凳子抵着,长根一推门,屋里灯就亮了。
      “长根啊?”屋里传来长根妈沙哑的声音。
      话音未落人已到了屋外,长根妈刚从床上起来,穿着身陈旧的秋衣秋裤,手里提着件外套正往身上套,“可吃过了?没吃屋里还有饭,温着呢。”
      “我吃过了呢,哪有干活不管饭的”长根说着,“你回去睡吧,我再去吃两口。”少年人正是穷吃的时候,八点吃的饭,到现在肚里已经饿了。
      长根从灶台上摸了两张饼,卷了些许辣子咸菜,一边大口大口的吃着,一边拿碗盛放在灶上温着的稀饭。正盛着,长根妈进来了,接过长根手里的勺子,替他把稀饭盛上,端到放在墙边的吃饭小桌子上,顺带抽了双筷子给他。
      “二子,干活累不累?”长根妈看着孩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心疼得不得了,只是心疼又有什么用,长根爸去世得早,家里里就指着家里两三亩地,偶尔打个零工,没有别的收入,一直以来日子过得确实是拘谨。
      不过,孩子大了,日子一天好过一天的呢。
      去年大闺女赵燕考上师范大学,儿子也一天天从男孩蜕变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就像隔壁的四婆说的,长根妈,你可算是熬出头了呢,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享福不敢说,眼下赵燕在学校不说学费,每月的生活费也是一项开支,长根没缀学时,姐弟俩一个大学一个高中,两人每月的生活费,都能让长根妈咬一咬牙。
      长根打小成绩算不上好,在中等晃悠,平时爱涂涂画画的,美术老师倒是提议让他去走艺术生的路子,长根听了,笑了笑,回来在妈妈面前,半个字都没有露。家里这样的情况,哪里学得起画?
      上到高一,到底是缀学了。缀学后就跟着赵七刮大白打腻子,早出晚归的,几个月下来,明显是看出来瘦了。当娘的怎么会不心疼?
      “这家的活还有几天?”
      “明天快一点就收尾了,后天能歇一天。”长根吃着饭含糊着回答。
      “你姑打电话来,请你去帮他抹半面墙,你看你后天还能去?”长根妈不太高兴的说,孩子累了半个月,好不容易能歇一天了。
      “他家哪来半面墙要刮大白的呀?”
      “说是开了扇窗户,把大白弄坏了,听说你现在在干这个,让你帮个忙。”
      “哦,没事,我后天去帮他抹一下,也不费事,半面墙,半下午就弄好了。他要请谁干也不方便,活太少,别人都不接。”
      长根爸死后,与长根爸这边的亲戚只有长根姑姑还算是有来往的。虽然长根大姑夫家那边眼角眉梢透出来的鄙意娘俩心里都是有数的,但是大姑隔三差五的帮衬也是真的,看在大姑的面子上,再不愿意也要去的。
      钱债好还,人情难还。
      长根妈应了声没再说话,转身去给儿子拿洗脸盆兑了热水,等他吃完饭后,可以洗头洗脸。
      长根妈其实年纪不大,今年也不过四十五,但是长年的操劳,头发已经白了不少,黝黑的脸上,皱纹也已经悄悄的爬上了眼角眉梢。
      长根爸爸在长根五岁时去世了,长根妈妈没有改嫁,就带着一双儿女,住在这破旧的房子内,把这一双儿女拉扯大。
      长根爸在去世前家里正盖新房子,房子快竣工时,不小心失足从二楼摔下来,按说二楼摔下来顶多摔断骨头,谁知道就那么寸,当场就死了。
      常言道患难见真情,但其实患难更见人性。遇到这样事情,不说家人,街坊亲邻也是会生出二分怜悯来,偏偏赵家的自家人还出了个落井下石的畜生。
      长根爸这边刚刚下葬,长根爸的亲大哥,长根的亲伯父,拿出一张借条,说长根爸借了他八万块钱,要把长根家的新盖的房子拿来抵债。
      长根伯父伯母两人又懒又馋,是村里谁见了都绕道走的地痞无赖,一年到头自家的两三亩地都种不利索,东揩油西打秋风也只够勉强糊口,哪里来的八万块钱借给长根爸盖房子?
      长根爸不齿兄嫂行径,与长根伯父关系历来就不算和睦,他也是万万不会跑到他面前去借这钱的呢。
      长根爸是个老实本份的泥瓦匠,长根妈又是个节俭持家的,结婚后两家人分家时长根爸老实只分到这处破房子,两夫妻攒了七八年,又跟娘家借了一万多,盖了这处新房子,还没住上一天,长根爸就出了这个意外,人说没了就没人。
      长根对妈妈当年歇斯底里的哭喊记忆犹新,但是也只剩哭喊。长根伯父拿着伪造的假条,唐而皇之的上法院打官司,可笑的是,还轻松的就赢了这场荒唐的官司。
      当时在长根妈要求把借条送去检验笔迹,荒唐的是检验结果借条笔记是长根爸的。
      一个常年围着灶台转的农村妇女,怎么也想不到,从村里到法院,再到市级,竟没有一处是可以说理的地方。
      所谓的朗朗晴空,只剩铺天盖地的黑。
      如果不是一双儿女牵挂着,长根妈怕是早就吊死在法院大门前。
      新房子被人占了,娘仨只能住在原来就破旧不堪的房子里。这么多年住下来,这处老房子,原来小漏的地方变成大漏了,侥幸的是看着摇摇欲坠将倒未倒却一直支撑到现在。
      随着儿女一天天长大成人,恨意渐消,心内只剩下被现实折磨的愁苦。
      这老房子长根爸在世时就是危房了,这么多年,一下雨刮风,长根妈就胆颤心惊,生怕这房子把娘仨给活埋了。
      重新盖要钱,闺女上学要钱,儿子长大了,娶媳妇要钱。愁得长根妈胸口像压着块大石头一样,钱、钱、钱,还是钱。
      长根自己要缀学,长根妈心里又是松一口气,又是心疼。这么小的年纪不上学能干什么?
      长根是懂事的好孩子,缀学后,直接跟着赵七学刮大白,有活就跟着赵七干活,没活就跟着妈妈下地干活,一天也没有贪玩过。真是应了那句,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长根妈爱怜的看着自己的孩子,这眉眼这身量,是越来越像他去世的爸爸了。长根爸你泉下可有知?

      长根吃完饭打着饱嗝,胡乱洗漱了下,就要往里屋走,被长根妈拽住。
      “这边还没有洗干净呢!怎么那么马虎……”
      长根顺从的低下头,任妈妈拿毛巾擦着,长根已经比妈妈高出一头半有余了。看着儿子像个男人一样强壮起来,还有什么更让一位母亲欣慰呢?
      “快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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