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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母丧 ...

  •   据戏文里说,佳人遇见才子后,必定心心念念,茶饭不思,从此郁郁而终;当然也有聪明些的佳人,日日等在初遇的场所,期待能再次遇见心上人儿。
      我当时那小小年纪,哪里知晓情爱二字,顶多喜欢他俊雅好看的面容,知晓他身份后,时常去打听他的喜好,随着年纪长大,倒是渐渐有了不一样的情愫。
      可是见多了欢场今日缠绵悱恻,明日离别,自知人是这世上最善变的,他如今及冠之年,我还未到摽梅,君生我未生,着实危险。
      自幼在母亲身边,倒也学了她一些手段,寻思着安插一个人在他身边,时时防着外敌环视,日日探知他的行踪,只待自己长发及腰,便可如愿以偿。
      只是那时年幼,顾虑事宜不够周全,也把人心想的太简单了些。
      如此这般,我火急火燎的进红颜馆选信得过的人,安排在苏络青身边。
      现在想来,当时的我,的确是个胆小又妄想的丫头。
      金陵碧湖画舫上,熙和的秋风从半开的窗吹进来,扬起纸页,我从回忆中回神,放下手中狼毫,合上账本,踱步至窗边,低头瞟到水中的倒影,青黛淡扫,釉唇桃眼,映在起波的水面,倒成了副忧愁模样。
      “小姐,夫人,怕是不好了。”风莱推开房门,眉眼悲哀急切。
      我转身拿过衣架上的披风,快步越过她,走出房门,步上甲板。
      母亲病了许久,大夫也换了几轮,从不见好。
      画风舫上妖娆的纱幔彩带,此刻,煞是刺目。岸上停着一辆白色马车,安哥抱胸斜靠在车厢旁,额前细碎的发遮住表情。
      我敛下眼睑,坐进马车,车身晃了晃,向南边行去。
      妆府的大门已经挂上白帆,璎珈捧着孝衣站在门侧,不住的洗鼻子落泪。
      我径直走进府中,穿过长廊,跪在大厅灵堂前,恭敬伏地而拜。
      母亲已经平躺在棺中,我没有上前去看她最后一眼,鸳姑姑在我身后站了站,抖开孝衣,为我披上。一瞬间,我鼻息间尽是荨麻草的清腥味。
      对于这一天,我很早之前就已经预见了。
      母亲,终于熬不住心伤病痛,离开了。
      “方才,我就叫人将丧贴送出去了,明早就会有人来吊唁,丧礼规格,我是按谢世之礼安排的。”安哥平稳的声线在一旁响起,让我有一些安心。
      我没有说话,脑中回忆着我与母亲,为数不多的相处时光。
      自父亲跟一神秘女子私奔后,母亲一病不起,十多年来一直郁郁寡欢,能熬到现在走,实属不易。
      当年的事,我已经记不大起,大多都是听几个姨母说起往事。
      我与母亲,一个未尽为母之责,一个未及儿女之孝。
      屋外天色由暗渐明,灵堂内,灯火通明。
      灵堂外道场天师已经布置。
      “小姐,客人到了。”安哥换上了麻衣,
      我撑着安哥的手,站起来,慢慢走到大门外。
      “小姐节哀啊,哎,夫人怎的走得这般突然。”荀掌柜捋着胡子,摇头叹道。
      我忍住身体的战栗,握紧拳头,点了点头,接过璎珈手中的白带,缠在荀掌柜右臂。荀掌柜是妆家鸿兴茶楼的掌柜,给妆家做事已经二十多年。说起场面话来倒是很溜。母亲重病多年,药石无用的事,金陵早就人尽皆知,怎么会走得突然。
      “荀掌柜有心了,请随我来。”安哥看了我一眼,接口道,领着荀掌柜进了大门。
      或许我本该说些什么感激遗憾的话,可惜,我不太会表达。
      一早上,我都是面无表情的对着前来吊唁的人,迎来送往,就是不开口。
      前来吊唁的人里,就有苏络青。
      他一身云白的襦衫,墨发高束,发上绑着一根灰白的束带。身后跟着一个粉衣姑娘,眉眼可爱,是苏家三小姐。
      丰神俊朗,是我抬头看到他时的,脑子里冒出来的。
      苏络青向我作揖见礼,我低头褔身。璎珈递来孝带,我接过孝带穿过他右臂,绕了几道,绑上结。
      全程我一直低头,视线里只有他的青色衣袖和墨色云靴。
      “妆小姐……”他开口唤我,我点头,慌张越过他给他身后的苏落,绑上孝带。这是这么多年来,我见他每每都是紧张。
      我知道,此刻,他要说的无非是节哀之类的话,而我现下却不想听;因为我知道,此刻,更应该节哀的人,不知我。
      苏络青顿了下,脸上仍挂着浮于表面的笑意,略侧身同鸳姑姑走去安慰询问。化解方才尴尬。
      我站在妆家朱漆大门前,对着进进出出的,金陵大半商人,马队,母亲仰慕者躬身,施礼,挽孝带。嘴角麻木的对着无数个或真心或假意的安慰同情者道谢。
      而我的眼里,没有半点泪意。
      一直到日落时分,我才移着脚,进府中,远远看见苏络青一袭青衣立在长廊前,领着来往的客人上香拜别。这些事,本该我做的。
      金陵人人都知晓,妆家与苏家交情匪浅。可谁知道,我与苏络青,除了两家生意外,再无半点交情。与他有交情的,不过是棺木中平静睡着的人。
      我转头,在璎珈耳边吩咐了几句,缓缓移步到长廊上。
      “依依礼数不周,劳累苏庄主为妆家事分忧。”我朝他施礼,抱歉道。
      “我与尊夫人,纪夫子是故交。夫人仙辞,络青理应尽力。妆小姐不必客气。”他脸上一片平和,淡然。
      纪夫子是我那书生父亲,母亲生前,有过诸多仰慕者,这其中就包括苏络青,这也是金陵众所周知的事情。
      璎珈抱着礼盒走过来,我扬手示意她交给苏络青的侍从:“一些薄礼,今日亏了苏庄主帮助,请笑纳。”
      我的话,礼貌又疏离。
      苏络青推却,凝眸看了看我:“妆小姐客气了,这些都是苏某该做的,天色已晚,在下先行告辞,请小姐保重身体,节哀顺变。”
      他辞礼往门外走,我转身望向他远去的背影,跟上去,总要送送他。
      大门外,苏落早候在马车上等着苏络青,我望着他的下颚说道:”今日多谢苏庄主的帮忙,改日,依依再登门致谢。”他没有收下礼品,并不代表我不能送上门。
      “小姐留步,实在无须客气,算起辈分来,我算你世叔,理应帮衬,告辞。”他辞礼正欲离开时,从街角拐来一辆八宝红木马车,白马疾驰,往府门方向冲来,我正站在府门正中,马车也没有丝毫减速。
      苏络青情急之下拉了我一把,才险险避开,我失去重心,靠在他怀中。
      白马拉着红木车厢撞上门前台阶,强烈晃了晃才停下。
      我觉得脸发烫,迅速离开苏络青怀中,往前查看马车,正欲训斥这个莽撞的车夫。
      这时,从马车中下来一个歪了发髻的紫衣男子,圆脸红唇,头上冠着一个黄金兽纹的发冠。
      “二哥!”苏落看清来人,从马车上下来,直奔男子而去。
      难道莽撞无礼的男子,竟是苏家大公子赵立夋,十几岁时被京城的武清王辛厉收为义子,随辛厉母亲姓。
      我仔细打量他。
      赵立夋越过苏落,兴致勃勃的走上台阶,责怪了一会马夫,抢过马鞭,摸了摸白马的头,转身看向我:“你就是妆依依?本来听说是宜华第一美人生的女子,必定倾国倾城的样貌,现在看到真人,不过有几分姿色。”
      见他是苏家人,我就不好计较了,并未开口。
      “本公子是代辛夫人来吊唁妆夫人的,姑母昨天听到夫人病逝的消息,伤心过度,病倒了,特地交代本公子来见夫人最后一面。本公子也是心急担心误了时辰,催促车夫,所以马车一时停不住,妆小姐不会怪罪吧。”他看着我,眼里可没有一丝歉意。
      我偏过头,不理他。
      “其实,顺道也来提一提咱两的亲事。” 赵立夋走近,无视苏络青,嬉皮笑脸站在我身侧,卷着马鞭支起我的下颚。
      “现下依依成了孤女,还是早早成了亲,让本公子养你,不要学你母亲,偏要做什么女商,到头来,人财两空。”
      我先是懵了,然后望了望屋檐外的天色,确定没有吧天黑到梦游的地步。
      我仍然不想开口,淡然的看向别处,期望这不识趣的人,能上完香自觉离开。
      安哥上前引导:“公子这边请,灵堂设在大厅。”
      ”怎么,你不说话是想反悔吗,这可是你母亲亲自定下的,不尊母义实乃不孝!你母亲尸身未下葬,你就忤逆你母亲的意思,本公子还就娶定你了!不过是一个老鸨的女儿,清高什么。”赵立夋见我一直不说话,有些不耐烦。
      原本想在人前显摆自己权势地位,没想到这一个两个不给他脸面。
      我无语的扁了扁嘴,真不明白,苏家在金陵名声在外,上至家主,下至仆人,无不被人称颂礼仪,这种人,真的是苏络青兄弟?
      “住口,立夋,向小姐道歉。”苏络青皱眉,语气是我从未听到过的严肃。。
      董立夋一脸没听到的样子,眼角细微的动了动,又要开口。

      我一把伸手抢过他的马鞭,快步走到白马前,一鞭子抽在马颈上,白马受惊,欲向前奔,被卡住的车厢拖累,只得暴怒原地撒蹄跃起。见状,我反手一鞭打在露出的马腹上,白马吃痛,鼻中喘息,口中喷气软软的跪趴在台阶上。
      “赵公子!辛夫人对家母情意重,悲痛伤身,依依抱歉,代母亲谢过;至于妆家子女婚姻大事,母亲从不曾定什么亲事。烦请公子回去问清楚这亲事何时何地何人作证,并有无书聘,再来说这事;
      今日妆家主母过逝,若是来吊唁,妆家自然承情,若是来撒野,不论人畜,都会将他轰出去!”
      董立夋怔怔望着我,而后不悦的指着我的鼻子,欲吐不快,我扬手一鞭向他抽去,却被苏络青一把抓住鞭尾,马鞭绷直。
      他微微低头,歉意道:“立夋言语行为有失,络青代为赔罪,还请妆小姐手下留情。”
      我望着他拽住鞭子的手,白皙修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曲起,忽然觉得手发烫,好像这只修长秀气的手掌握住的不是鞭子,而是,我的手。
      我怎么轻易就被激怒了,闺阁小姐,主持家中丧事,与人大门前动手,实在逾矩。况且,赵立夋他怎么也是皇室的人,委实不该动手。
      我松开了鞭子,扔下句“随便”进了府,直奔灵堂。
      鸳姑姑进来时,我正出神望着棺木中沉睡的母亲,脸色苍白,面容竟有一丝平和。
      想来母亲走之前真真是觉得解脱了。
      “方才,老夫人派人来了,从后面来的,没人瞧见。”
      我并未答话,长辈的事,我没有立场开口。
      自从本朝太祖皇帝驾崩后,曾入宫伴君三日的祖母妆红姝,也没有了皇家的庇护,担心会有小人作祟,对外称得了急病送去关外医治无效,离世。
      鸳姑姑将一盒伤药递上桌面,上前拍了拍我的肩:“刚刚苏府上的小厮送来的,也不知是什么意思,难道小姐你受伤了?
      我摇摇头,示意她出去。鸳姑姑担忧的打量了我一番,才出了灵堂。
      桌面上的药瓶是南阳特有的青釉,这样的颜色倒是很符合苏络青的喜好。我抬手欲拿起药瓶时,只觉得一阵撕裂的疼痛,展开手心,五道弯月似的血痕露出来。
      今日一直站在我身边的璎珈没有看到,一向敏感的安哥也没有发现,就连细心的鸳姑姑也没有察觉,苏络青,怎么知道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母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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