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醉》浅羽绫

1、第 1 章

　　入秋，落繁城的桂花再次香飘满城，浓郁的甜美让司与殇想起了那个人。
　　那人总在金桂盛开的时候来，为的是饮他亲手酿制的桂花蜜酒。

　　采摘下盛开的桂花，掺上玫瑰蜜，碾成桂花酱。再挑选上等的碧粳米，蒸熟后拌上桂花酱，掺入酒曲。三蒸三酿后得到混浊的原酒，用原酒再泡上半坛子的桂花封存。半个月之后开启，压榨出酒液，滤净，然后装瓶。待到来年桂花盛开时便可以喝了。

　　前几日，司与殇便小心的将去年酿好的桂花蜜酒拿出，经一年的沉淀，每瓶只取上面澄清的一半，剩下的便弃之不用。如此一来，每年酿的酒，最后也就只剩下三瓶而已。

　　司与殇在落繁城开了个小酒楼，酒窖里有无数稀世的名酒，随随便便堆在一起，不看坛子上的酒标还以为是普通的餐酒。唯独那三瓶桂花蜜酒，用白玉瓶装了，安安稳稳的摆在酒架上。

　　司与殇这几日心神不宁，桂花已经开了一半，他怎么还不来？难道今年不来了么？这种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何况他也从来没有说过一定会来，那人的心思谁能猜到……

　　又过了几日，司与殇心里有些空空的，那人大概是不会来了。最后的桂花正在盛开着，错过了这最后的桂花，明年就酿不出桂花蜜酒了。

　　落繁城的人，都知道一笑楼有个美人掌柜，掌柜的总是微笑着，眼神迷离。掌柜的总有许多传闻，比如某某名动江湖的大侠亲自到一笑楼为讨桂花蜜酒，结果被赶了出去；比如某某贵族妄图对掌柜不轨，三天后尸体在城外被发现；比如掌柜有个情人，却每每抛下掌柜一人留在落繁城，自己浪迹天涯，偶尔想到才回来看一眼……

　　司与殇的传闻越来越多，可他的一笑楼依然开着，桂花蜜酒依然每年都酿着，传闻中的情人依然只是传闻中的。

　　最后的桂花终于凋谢，司与殇新酿的桂花蜜酒也封存了，那人还是没有来。

　　一笑楼的小二发现掌柜的最近有些不对劲，总是叹气，对着大门的方向发呆。他知道掌柜的在等人，那人偶尔会在这个季节出现，他一来，掌柜的笑就变了，不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微笑，笑容变得让人看了就会联想起一个词——绝色。

　　小二也叹气，掌柜的心情不好，如今连应付的微笑都没了，客人也因为楼里的阴郁气氛不太敢来。小二再次叹气，生意不好会影响他的工钱，怕是这个月的奖金没了，谁能知道这个美人掌柜其实精明的很呢？

　　小二站在门口想拉点客人进来，但刚刚过了辰时，街上没多少人，小二正沮丧，突然看到远处走来了一个身影，于是他激动了。

　　“掌柜的！掌柜的！那人来了！”

　　司与殇心里一荡，他来了？心中止不住的兴奋，手上却狠狠的敲了小二一个暴栗。

　　“嚷什么，谁来了？”

　　小二捂着额头，正待说明，就听门口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与殇！桂花酒还有吧？！”

　　果然是他，司与殇嘴角溢出一个微笑。

　　小二一看，知道自己的奖金有着落了，识趣的退下，把空无一人的大厅让给那两个人。

　　司与殇看着门口出现的颀长身影，和记忆中的一样。

　　黑色长发，随意用带子绑了，天青色的中衣，银丝绣着云纹，外着墨色交领深衣，黑色衣缘用金丝绣菱纹，深衣上则是暗金色的云纹盘龙图案，不细看则看不出来；腰上系着银边的金色腰封，悬挂一块青白古玉，用金丝绞成宫绦系着，垂着长长的流苏。

　　身上只有黑白金银四色，但皆为上好的衣料，即便是用来绑头发的带子，也是天蚕丝绞成，末端镶嵌火玉，剩下一节打散成流苏。

　　内敛的奢华。

　　司与殇并没有答话，只是上上下下打量着墨凌，带着一贯的招牌笑容。墨凌被看的心里发毛，却不知怎么得罪他了。

　　“与殇……？”

　　司与殇叹口气，“你要是早来两日，那酒还留着，你也知道，我这桂花蜜酒价比黄金，看在你是我好友的份上才特地给你留下的，我以为你今年不来呢……”

　　“所以呢？”墨凌有种不详的预感。

　　“所以，桂花酒没了。”

　　“没了？”墨凌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我日夜兼程赶来就是为了那桂花酒，居然没了？”

　　司与殇怒，“就为了桂花酒？”

　　墨凌一听，立刻反应到自己说错话，赔笑道：“那只是一小部分原因，最重要的还不是为了来看看你！”

　　司与殇瞥他一眼，哼了一声，明显不信。但见墨凌唉声叹气，司与殇还是拿出了桂花酒。

　　“骗你的，给你留着呢。”

　　墨凌为了这句话，露出了笑容，司与殇看的心里酸酸的。

　　“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啊？什么？”

　　“哼。”

　　一笑楼有两层，除了墨凌，还没有人到过一笑楼的二楼。二楼是司与殇日常起居的地方。用偌大二层只用来作为自己的起居室，司与殇心安理得。

　　整个二层用红木云锦屏风隔开，一半做卧室，一半是起居室。起居室布置的很简单，一只方角柜，一只台架摆了书，一只琴桌，桌上是司与殇的宝贝古琴，靠着矮窗摆了花梨木茶几。

　　墨凌熟门熟路，走到茶几前席地而坐。司与殇款款走来，摆上两只白瓷酒杯，将三瓶桂花蜜酒放在茶几上，也盘腿坐下。

　　墨凌伸手拿过一瓶酒，将琥珀色的酒液倒入杯中，刹那间混着桂花的酒香弥漫整个屋子。抿上一口，入口清香细腻，酒味醇厚，余味清甜不辛。墨凌心满意足的闭上眼，享受着难得的佳酿。

　　其实，司与殇知道，墨凌偏爱桂花蜜酒，其实是因为他喜欢酒香，但本人并不擅喝酒，司与殇便琢磨出这么个酒香浓厚，却不辛辣的酒，又知墨凌喜甜，便掺了蜜，最终酿成了桂花蜜酒。可以说这桂花蜜酒只是为了墨凌一人而酿，其中的心血司与殇却从向墨凌未提起。

　　司与殇看着眼前的男子，明明是人中龙凤，怎么行事就那么恣意乖张？

　　墨凌被司与殇盯的发毛，战战兢兢的问：“怎么了？”

　　司与殇眼波流转，扯出一抹诡异的笑。

　　“你说呢？”

　　墨凌微微一愣，突然拿起杯子凑近眼前，然后大惊。

　　“你居然给我下药？！”

　　司与殇好整以暇，换了个姿势坐着，“一点迷药而已，用不着大惊小怪吧。”

　　墨凌皱眉，“为什么？”

　　“我们长老想你了，说是你好久没回涟山，大家都想你想的紧了。”

　　墨凌一听这话，连斥责都顾不上了，翻身跳出窗外意图逃跑。

　　窗户正对着司与殇的私人小院，种了些桂树和梧桐，墨凌跃上最近的一颗梧桐树，没等站稳，碗口粗的树枝“咔嚓”一声断掉，断口整齐，竟是被提前劈开的。他只好再次翻身跃下，刚落地，地面又塌陷了一块，不到一丈的坑底竟然密密的插了利器。

　　墨凌大惊，迅速扯下腰间的绅带抛出，缠上另一根树枝，接力跃起。没想到那树枝竟也是提前断了的。刚刚跃起又迅速跌下。

　　如今墨凌即不敢落地，又不敢上树，只得缠上了窗棱，跃回房内。

　　刚进屋，又和司与殇交起手来。

　　“你以为这样就能抓到我？未免太小看我这个族长了吧？”墨凌制住司与殇，将他的手反剪在身后，洋洋得意。“我们多年的情谊竟然比不上长老一个命令么？”

　　司与殇叹气，“我能怎么办？比起你这个经常失踪的族长，自然是长老的命令重要些，好歹我也是夙涟的族人不是？更何况这回是六长老一同传令要寻你，放了话下来，若是找到你，族里的宝贝任君挑选。”

　　墨凌沉默了，多年的感情仍旧比不上物质的诱惑……

　　“所以……”司与殇微笑，“你就死心的让我交差吧……”

　　一阵桂花香味袭来，墨凌感到一阵眩晕，昏倒之前，听到司与殇略带笑意的声音：“你以为我一定抓不到你？未免太小看我这个好友了吧。”

　　司与殇将墨凌放置在榻上，自己坐在一边，凝视着熟睡之人的脸。

　　轻轻拨开额上的碎发，用手指细细描绘精致的五官，只有这种时候，司与殇才敢稍稍放纵自己的心思。风一样的人，绝对不会被任何事物束缚，墨凌肯在他这里稍作停留，已经是不易，他又如何要求更多？若是告诉他，自己对他存了异样的感情，怕是这个人便不会再见他了。

　　叹口气，司与殇起身，走到门外，关上门下楼。

　　小二见掌柜的下楼，一脸落寞，识趣的闪开，留了空间给自家主人发呆。

　　这种迷药虽然药效强劲，却只有一个时辰的时效。墨凌醒了后定是要逃了，不知明年他还会来吗？

　　过了一个时辰，司与殇来到房内，榻上空空如也，他一脸苦笑，心里却如榻上一般，空落落的。

　　一种莫名焦躁的情绪涌起，司与殇突然觉得很委屈，为何他十几年如一日的等他，而他却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受够了。

　　突然之间，一笑楼的掌柜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落繁城的人们着急了，纷纷向小二询问，小二什么也没说，只是悠悠的说了一句：“某人若是没有那份心思，掌柜的怕是不会回来了……”

　　次年，又是桂花飘香的季节，没了美人掌柜的一笑楼，生意惨淡。小二闲的整日打盹，也再也没有人敲他的脑袋。

　　门口，小二迷迷糊糊中看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张望着，感觉有些熟悉，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在脑中闪过，然后小二跳了起来。

　　“墨爷！你总算来了！”

　　墨凌连忙打手势让小二收声，小二摇头，说：“掌柜的不在，您就大大方方的出来吧，别跟做贼的似的。”

　　墨凌打量着，司与殇似乎真的不在，便安心进来。

　　“可不是跟做贼的似的，我怕他今年又要迷我，这回怕是要打包送回去了。若不是为了桂花酒……”墨凌叹气摇头，一副被欺负了的样子。

　　小二看着他那个样子，真想一巴掌呼上去。

　　“墨爷，您也别太为难了，看，这桂花酒早就为您备下了。”小二拿出去年司与殇酿的酒。

　　墨凌接过，爱不释手。“与殇人是刻薄了点，到底还是为我好啊！”

　　小二皮笑肉不笑：“那是，不过明年您就不用来了，这桂花酒您可省着点喝，这是最后的三瓶了。”

　　“什么？”墨凌没反应过来。

　　“掌柜的走了，看样子是不打算回来。这回是专门等您拿了这酒，也算是为掌柜的尽孝心，之后我也要关门大吉。您往后也不必来了。”

　　“与殇走了？去哪？”

　　“我哪知道！”

　　“那他为什么要走？”

　　小二冷笑：“这可奇了，您还不是整天到处跑来跑去的，掌柜的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整年的呆在这个小地方，当然也要出去逛逛。凭什么不能走？”

　　墨凌总算抓住重点：“他心情不好？谁惹他了？”

　　“还有谁？不就是个每年只在这时候出现的，只为了桂花酒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一点也不为其他人着想的，一心只随自己心意的，给人添了麻烦还不自知的，扰乱了人家生活拍拍屁股就闪人的——那个人。”

　　“那是……再说我？”

　　“您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嘛。”

　　“……”

　　小二一直为掌柜的觉得不公平，以往看在掌柜的面上，再说这又是掌柜的自己的事，他不好插嘴。如今掌柜的不在了，他要说个痛快。

　　“这么多年了，以掌柜的品行相貌，为何他总是独身一人？那桂花蜜酒，掌柜用来三年时间才酿成功，每年也就能酿三瓶，他自已又不喝，干吗要费那功夫？掌柜的也是夙涟族人，为何偏偏就在这一个地方呆了这许多年？”

　　墨凌有些懵了，他完全没想过。

　　“您拿了酒就走吧，这店也就开到今日了。”

　　小二说完，摇摇头走了，留下墨凌一个人发呆。

　　那天，一笑楼关门大吉。

　　两个月后，一笑楼重新开张，还是原来的摆设，还是原来的小二，掌柜的却换了另一个人，一个黑色长发的男子。

　　男子尝试着酿桂花酒，尝试着在一个地方生活很久，尝试着等待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人。

　　许久之后，墨凌已经能把桂花酒酿的与司与殇酿的酒相同的味道了，可司与殇没有回来。

　　自从墨凌留在落繁城，桂花已经开了三次，如今又是桂花盛开的日子，墨凌摆出去年酿制的桂花蜜酒，桌上放了两只白瓷杯，他如往日的秋天一样，呆呆的看着眼前的杯子，一直到深夜。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只是意识到时，他已经接管了一笑楼，已经开始酿桂花酒，已经开始在等一个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人。

　　闭上眼，那人的身影从未如此鲜明。

　　夜风携带着桂花的香味吹进一笑楼，空气中有种怀念的味道。当眼前的杯子被一只修长手拿起时，墨凌明白了，他所做的的一切，只是为了那个人的笑容。

　　“与殇，你回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