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之旅》维素

1、生活之旅

　　小伟说要与我结婚已有许多年了.分别在每年的情人节,我的生日,春节.
　　今年我已三十了,还悲哀地在贵族阶段吊着.
　　当然,他有许多的理由,比如说事业未成,比如说我还很美丽,又比如说他喜欢西餐而我只会炒面..诸如此类.当然,归而言之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不想结婚.
　　从二十五岁认识他到今天,整整五年了.其中他的艳遇不断,偏偏坏在每次他都不会忽略了我,让我有理由相信他总是最爱我的.一直蹉跎到今天.
　　我决定不再忍耐下去了,既然上了牌桌,自然有一天要摊牌.如果拿了一手烂牌,更要早早扔出去,也有机会再试试手气.
　　我们约在露天咖啡厅,我早到,清晨的阳光落在地上,我看自己的影子,倒还是很好的身材.但是再蹉跎下去,连影子都要变形了.
　　waiter过来说:"小姐,那位先生要我把这张纸条送过来"
　　我抬头看,是一位中年人,有一张很儒雅的脸,见我望他,站起身微微欠欠腰.很有风度
　　纸条上写:"陈明小姐,一起过来喝杯咖啡?"
　　我是陈明,但我不记得曾经见过他,他的那张脸如果见过,我想我不会忘记.
　　我走过去,他看上去很高兴,立刻起来迎接.
　　他说:"陈明,好久不见"
　　语气很亲昵,象足了多年好友.
　　我很好奇,问:"请问你是哪位?"
　　他说:"你不记得我了?"
　　我茫然.
　　他又说:"在卡佛来,露台?"
　　卡佛来在屏东路上,是个很有名的酒店.上个月我生日是在那里过的.问题是,我不记得他了.
　　他笑了笑又说:"那天是我送你回家."
　　我大大地噢了一声.是啊,那天小伟没有送我回家.
　　席间小伟自然送鲜花,自然送戒指,又跪下说:"亲爱的明,遇见你我太幸运了,你能嫁给我吗?"
　　这番表演已经持继了五年,再逼真都过时了.于是我说:"那么,明天我们去登记吗?"
　　他嘻嘻哈哈:"好啊,明天九点,我去接你."
　　我正色道:"小伟,你要拿出点真心来,我今年已三十,再这样下去,我怕自己受不住了."
　　他不耐烦起来,说:"陈明,你总知道我会娶你,何必急?"
　　我不再说了,不能再说了,再说下去就变成逼婚了.我堂堂一个大学生,别说才三十,就算四十五十也不能作出这样丢脸的事来.
　　但那天我喝得酩酊大醉.并且执意不要小伟送我.
　　谁送我回家我已经不记得了,那天我的形象一定不佳,脸画得似朵花,醉得似一只流莺.
　　我脸红了,说:"不好意思那天"
　　他笑了.
　　这时小伟走了进来,即使在今天,我依然眼前一亮,他有一副很好的身材.浓眉,锐利的眼睛.有不少女子目不转睛.
　　我见他进来,便对那个人说:"我朋友来了,那么下次见"
　　他笑咪咪,递过一张卡片说:"下次见"
　　我接过便塞进包里.
　　小伟有风度的说:"对不起,我来迟了"
　　我说:"没关系.我也刚到."
　　他又问:"你和林龙是怎么认识的."
　　我不动声色:"朋友罢了"
　　他紧张说:"我最近正和他谈一单生意,只要谈下来,抽成便够几年的生活了.你与他认识,能不能说得上话"
　　我喝口咖啡,不说话.他脸上青筋都露出来,我可没有让他如此紧张过.
　　他又说:"陈明,你得帮我."
　　我问他:"你知道我约你有什么事吗?"
　　他说:"啊,是什么事?"
　　我说:"分手.我想分手."
　　他白了脸,说:"为什么?这么突然"
　　我冷酷的说:"因为我已经看清了你,不想再浪费时间在你身上."
　　他语塞了,说:"我总会与你结婚的,你竟等不得了?"
　　正一套花枪.
　　我没有理会他,说:"你错了,我不是要胁你结婚,而是要分手.你知道我这个人,不会耍花枪.要结婚我便会说结婚,不会说要分手."
　　他愣了愣,说:"你不想结婚了?"
　　我笑起来,说:"我要分手,你听不懂?"
　　他张口结舌.
　　我站起身来,说"byebye".然后走到那个刚认识的林龙面前,掏出名片说:"这是我的名片,请收下".又笑眯眯的走了出去.
　　我当然知道林龙对我有意,这几年来,除了小伟,我没约会过旁的异性.一脚踩两船不是我可以胜任的,结局很大一部分是掉下船.而且老土的认为,女人一旦毁了名声,便没有路了.但我想我是错了,小伟一只脚不知道踩几只船,但依旧那么吃香.名声,那用来干什么,要是没有它累我,早几年我也算风流快活过,不会落得现在过了快半辈子了,还得跑出来跟人家说分手.至少也该呆在家里闲看电视挑挑佣人的错,高兴起来写几句伤悲小诗.日子不知道过得多好.
　　好在现在觉悟也不晚.当晚林龙约会我的时候我没有拒绝.
　　黄昏的时候,他来接我.
　　我出门一看,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竟骑着一辆自行车.他的身材不错,腿很修长.穿着一身运动装,看上去很年轻.我夸奖他:"看上去很年轻呢"
　　他笑起来说:"说这句话,是因为我老了的缘故,你不会对着一个年轻人说这句话的."
　　我捂住嘴,说错了话了.
　　他又笑:"你捂住嘴也没用了,说出的话收不回去了"
　　我笑:"我是想堵住以后可能会说错的话"
　　他假装东张西望说:"咦?你说错什么了吗?"
　　我大笑.
　　他又呵呵笑说:"我这样打扮,是因为没钱了,咱们吃大排档吧."
　　我乐了,说:"没关系,小年轻的,没钱可以慢慢赚,但不能亏了女生的嘴,要看住一个女生要先留住她的胃"
　　他作苦脸状,说:"什么时候女生的胃也变这么重要了,不是都说要减肥,只吃菜叶吗?"
　　我哈哈笑:"那你倒霉了,我从来不吃菜叶,并且无肉不欢."
　　他掩口:"啊,大吃一惊,你是怎么保持完美身材的,我需要指教."又指指自己的肚子:"它也非常需要"
　　我乐道:"走吧,我请客,我的荷包是满的."
　　他哟嘿一声.我跳上他的车,并搂着他的腰.他的肌肉很结实有力.许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小伟作事太着重于姿势,没有真诚实在的感觉.美则美,但不象是真正的生活.
　　但这个林龙不同,他不是没有钱,但他不会天天坐轿车,喝美酒,看美女.他懂得生活.他甚至会煮水煮鱼片,真是我的至爱.我笑眯眯对他说:"为了这水煮活鱼,不知道多少人愿意嫁给你."
　　他说:"我把这当作一种荣幸,意思是说,我若求婚,你便愿意嫁我?"
　　我笑笑,便不说话.
　　小伟这阵子也很忙.送花,等门,打电话,发mail,发短信,忙得亦乐乎.但是他这些技俩五年内全用尽了,现在我就象铜墙铁壁.不容易打得进.
　　我和林龙很快便打得烂熟,变得似兄弟.勾肩搭背,进进出出.真正晚节不保了
　　他没有拉过我的手,也没吻我,但是我们相处得很愉快.他总能叫我笑出声来.而他也会感慨的说:"陈明,和你在一起,总是叫我那么快乐."
　　我说:"那是当然,本姑娘是天上地下唯一的陈明."
　　他又遗憾的说:"可惜没早几年遇见你."
　　我感叹:"早几年..别说早几年,早几个月,我是另一种人呢."
　　他知道小伟,于是他便转移话题.
　　我虽然没有在他面前提起,但是他怎么会不懂,象他这样的人,生意作得这样大,与一个女人交往,大约前前后后,祖宗八代都查得清楚.
　　小伟终于忍不住跑来求我.
　　我打开门,他跪在我门前,说:"明,你嫁给我吧."
　　邻居探出头来,诡异一笑又缩头回去.我没办法,只好请他进门.
　　他一进门,便拉住我的手说:"明,嫁给我,我们现在就去登记,我的证件全在身上了."
　　我抚开他的手,说:"我已下了决心,你不必再说"
　　他恼了,说:"是因为你有了旁人了?"
　　我也不客气说:"小伟,你摸摸良心,我和你一起五年,哪一天你是真正只和我一个人交往的,今天不干不净说什么旁人.我和你分了手了,难道还要为你守节?"
　　他又求说:"明,我知道这些年我对不起你.我的存折都在这里,你保管着,你要是愿意,我们马上登记.我每时每刻听你差遣,我以后再不会约会别的女人.你相信我."
　　我说:"这些话你说的不是一次两次,哪次实现过了,你不必多说,我是铁了心了."
　　他没风度的说:"你宁愿和那个同性恋在一起,也不要回到我身边?"
　　我颤抖:"你说什么?"
　　他笑说:"你不知道吗?林龙是同性恋,在我们那个圈里早就不是秘密"
　　我定定神,说:"我和他的事,不劳你费心了."
　　他恨恨:"你指望他娶你?哼."
　　和他一起五年真是瞎了狗眼了,一不合他的意,就恼羞成怒,把别人的隐私全都揭出来,白长了一张好看的脸了.我的厌恶的说:"你请吧.以后不必再来."
　　他又肉麻的说:"明,我从未见过你这么美丽的女人,你不嫁我,我损失得很大.你真的不再多想了?"
　　我笑起来:"小伟,你变脸比光速还快.软硬兼施了?"
　　他有些内疚说:"对不起,你若想通了,我等你回来."
　　这些当然是场面话,一会指不定在哪个餐厅遇见他和某淑女一起晚餐.
　　那之后几天,林龙突然不再给我电话.
　　我打过去问:"怎么这么久不给我电话了?"
　　他小声的说:"嗯,最近忙呢"
　　我说:"是借口..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又喏喏的出不了声.
　　我说:"那么今晚约在公园门口第六个门桩吧."
　　他没有笑说:"你还约我?"
　　我说:"怎么?你杀了人了?"
　　他顿了顿说:"好,今晚见"
　　
　　他一反常态地西装笔挺,我跑过去弹了弹他的衣服说:"来洽谈业务的吗?林总."
　　他点起一根烟.说:"陈明,我的事你知道了?"
　　一定是小伟找过他了.我不敢多说什么.点了点头.
　　他又说:"你是这么美丽的女人,我大约不能给你什么."
　　我说:"我没有希望从你那里得到什么,我并不失望."
　　他看看我说:"看来你并不爱我."
　　我当然可以反驳说他也并不爱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说的是:"不,这些日子,我等你的电话成了习惯,你照顾我关心我,和你在一起我很快乐."
　　他也激动了起来:"我,我想我也是爱你的."
　　我知道他说的爱,和我的一样,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他大约肯为我花很多钱,作很多事,但他不肯跟我接吻,不肯跟我上床,这个我知道.
　　他又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女人一向自私虚荣,那么假,但是那天你喝醉了,你说你是个普通的女人,要的只是一个丈夫,关心你,爱护你,一起蹉跎岁月.你那么美丽"他的声音很有感情.
　　我被感动了,说:"这个愿望这么卑微,普通女人轻而易举便能得到.我真不走运.."
　　他拍拍我的肩说:"会有的,你要是愿意,我便能娶你."
　　当然,我是不愿意的,和他在一起,我是在贪他有钱,关心我爱护我.我不是那个真心的女人,也没有喝醉酒,喝醉酒的那天我很真实被他遇见.我该哭还是该笑呢?
　　
　　之后,小伟不再与我联络,而林龙也与我生疏了.
　　不过,这只是我生活中的一小段插曲,我只有三十岁,还很美丽,我想或许我还能遇见一个人,不是同性恋而且爱着我.我在每个街角都很认真地期待迎面走来的人是在朝我微笑.还是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