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不动》酒翎

16、人间与地狱③

　　成团成团的麻绳、脏兮兮的毯子四处堆着，腐烂的味道扑鼻而入，在手电筒的灯光下，还有一滩滩的看不出什么东西的痕迹……这一切的一切，都说明这里曾经有人住过。
　　“我艹……”有人忍不骂了一声。
　　一墙之隔，屋子外面是阳光和温暖，屋子里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与阴冷。
　　这个世界上，永远都是黑暗与光明同行。

　　“猴子，你叫个人，去问问杜六的邻居，杜六的情况不可能没人察觉。”钟云川指派任务：“雷子、小马哥，你们两个在这儿取证，李哥，你跟我走，咱们去周围看看。”
　　小刘村的位置很靠外围，从杜六家走出去不远就是一片荒地，一眼看过去都是叶子掉光的树和枯萎泛黄的野草。
　　走出去不远，李方平转身往后看，道：“这杜六的房子算是孤岛了，这离最近的邻居家也得隔了百十米吧。”
　　“所以他的恶行才会到现在被发现。”钟云川分开半人高的野草：“墙厚院墙高，声音穿不去出去，别人也看不见里面的情况，被关起来的人也没法往外逃。求救无门、受尽折磨，说是地狱也不为过。”
　　李方平气道：“这些人贩子，全都该毙了。”他有个十五岁的女儿，对于之前发生的事情比旁人反应更强烈。
　　两个人分开枯草一点点寻找着，他们也不知道找什么，只是想着或许有其他发现。
　　“队长，这里。”李方平突然叫了一声：“这上面没长草，土应该是刚翻过不久的，不管怎么样，先挖挖看看吧。”
　　李方平回去拿铁锹，钟云川则在周围继续翻找，不过直到那个坑被重新挖开，他也没在周围发现新的迹象。
　　“太臭了……”李方平小心翼翼的扫开最后一层土，露出下面被被单包裹起来的人形。
　　钟云川呼出一口气，打电话叫法医组来验尸。

　　所有人都没想到，会在这里发现这么多证据。
　　钟云川跟李方平抽着烟，蹲在不远处看着法医做初步检验，侯永明拿着记事本跑过来，道：“队长，杜六的邻居我都问了，都没听到过什么动静，不过在那些看热闹的人里我发现了个人，这人是村里的闲汉，最好偷鸡摸狗，他说差不多在一个月前曾经听到过杜六家有女人的惨叫声。”
　　侯永明说着，把记载了证词的记事本递给钟云川：“不过他也只听到过那一次，杜六人很凶，家里偶尔也会有明显不是村里的人进进出出，后来有一次他差点被发现，就不敢再去杜六家附近了。”
　　关伊宁这时候走过来，道：“经过初步尸检，死者是个刚刚生产过的女性，就身体发育情况来看，还没成年。”
　　“死亡时间呢？”
　　“不到一个月。”关伊宁摘下手套，“我这就回去进行全面尸检，对了，这名死者右耳朵下面有一颗直径约五毫米左右的黑痣，特征很明显，应该能帮你们提前确定她的身份。”
　　钟云川点点头：“谢了。”
　　“猴子，你给晓北打个电话，让他去全国失踪人口档案里找找，有没有报案的。”钟云川道：“李哥，咱们去分局一趟，会会那个杜六。”

　　自从那次见过苏清河之后，薛回澜就一直对他念念不忘，然而不论他怎么想，都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苏清河面熟，直到在一个周末他去外公家看见外婆的老照片的时候，才搞明白那股熟悉感是从哪里来的。
　　苏清河长得跟他去世十几年的外婆年轻时候长得很像，但就相貌来说，两人相像了七成，可再加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两人足足像了九成。
　　两个人实在是太像了，薛回澜心里充满了好奇，于是等他回了学校，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苏清河，然而苏清河实在是太神出鬼没了，直到三天后，他才等到人。
　　“苏、苏老师。”对苏清河有了基本了解的薛回澜在他下课后急忙叫住他：“您好，我是薛回澜，咱们之前见过一次。”
　　苏清河看着面前身形单薄的薛回澜，点点头：“我记得你，有什么事吗？”
　　薛回澜：“我想跟您确定件事情，不会耽误您太久，方便吗？”
　　苏清河看看时间，“我有半个小时的时间，走吧。”
　　苏清河把人带去了他自己都很少回的办公室，里面正巧没人。
　　“说吧，你想跟我确定什么？”苏清河给他倒了杯水。
　　薛回澜问道：“您在燕京，还有什么亲戚吗？”
　　苏清河一愣，还真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是这样的，”薛回澜打开手机，调出一张照片给他：“这是我外婆，你们两个长得很像，所以我才会这么问，冒犯了。”
　　苏清河看着那张老照片上头发卷曲、面容清丽、神情慵懒、穿着旗袍的女子，过了许久才道：“确实很像，不过我老家在海西，在这里没有亲戚，抱歉。”
　　薛回澜有些失落：“没关系，是我打扰了才对，不过这也很有缘份。”就连他妈妈，长得都没有那么像他外婆。
　　苏清河摩挲着手里的纸杯，若有所思的垂下视线，“方便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想到我可能是你的亲戚吗？”
　　“我以前听我外公说起过，说这么多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然后那天我就看见您了。”薛回澜道：“所以我才……抱歉。”
　　苏清河笑了笑：“没关系，你也说了，长得这么像是缘分。”

　　送走了失落的薛回澜，苏清河在办公室里发了很久的呆，直到有老师进来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
　　看看时间，苏清河收拾好东西，把今天发生的事情放到一边，匆匆赶去医院值班。

　　得到确认的薛回澜失落的回了宿舍，想了想下午没课，就直接去了外公家。
　　薛回澜的外公姓朱，是个享誉盛名的中医国手。朱老爷子一个人住，平日里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保姆照顾他，除了那些徒弟，小辈里也就只有薛回澜一个了。
　　“周末不是刚来过？怎么又来了？”朱老爷子口嫌体正直，嘴上说着嫌弃的话，身体却很诚实的把人拉到跟前坐下，“出什么事儿了这是？”
　　薛回澜说：“我在学校遇见一个长得跟外婆很像的人，您之前不是说有个关系很近的亲戚失去联系了吗？我就去问他了，不过可惜他并不是这里的人。”
　　朱老爷子一愣：“你说什么？”
　　薛回澜索性把从网上找到的苏清河的照片给他看，“喏，就是我们学校医学院的苏老师，是不是跟外婆很像？”
　　“像……太像了……”朱老爷子抖着手摸了摸照片，“他、他多大？”
　　“好像是二十岁吧。”
　　二十岁，长得又那么像，朱老爷子的心里涌起一股希望，会不会，会不会……
　　“外公，你怎么了？诶呀，阿姨，外公的药呢？”
　　朱家一阵忙乱，薛回澜彻底傻眼。

　　钟云川几人到了分局时，正好碰见分局那个脾气火爆的警队队长拍桌子：“我告诉你杜六，你的罪行都已经曝光了，证据也都有了，现在是给你将功赎罪的机会让你交代……”
　　钟云川敲了敲门，等里面安静下来，推开门走进了审讯室。
　　“钟队长？”
　　钟云川点点头：“杨队长，去外面抽个烟休息会儿，这里我来。”
　　杨队长见他出现在这儿，脑子一转就知道找到不少证据，所以点点头，就出去了。
　　钟云川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一脸无所谓的杜六，没说话，直到李方平进来，递给了他一个文件袋。
　　“杜六，男，真名杜山茂，三十九岁，”钟云川道：“我们在你名下的车里发现了指纹，除了你的外，其他指纹属于吴德成，以及那天差点被你们绑走的受害者卢晓晓的。”
　　杜六缩了缩脖子，低头看着地上的一块污渍。
　　“除了指纹以外，还有血迹，目前正在做DNA检测，很快就能出结果。”钟云川放下这份文件，拿起另外一份：“对了，我们还在你家不远处的荒地里发现了一具女尸。”
　　听到这几个字，杜六出现了明显的反应。
　　“梁兰兰，十五岁，一年前在老家定州市失踪，死前刚刚生产过，死因是机械性窒息，也就是被掐死的。”钟云川道：“她的血与在你家发现的血迹DNA相符，杜六，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杜六呸了一声，粗声粗气的道：“你们都弄得挺明白的，我没什么好交代的，梁兰兰是我买回来做老婆的，至于其他的，我都不清楚。”
　　“我们在一家孤儿院找到了梁兰兰的孩子，是一个女孩儿。”钟云川竖起一张婴儿的照片，给他看了一眼就盖上了，“你为什么把孩子扔掉？”
　　“一个赔钱货，老子没钱养她。”杜六依旧满不在乎道。
　　见状，钟云川反而笑起来：“拐卖妇女儿童、杀人、遗弃罪，数罪并罚你肯定活不了，你交不交代其实不重要。”
　　杜六外强中干：“死就死吧，老子不怕死。”话是这么说的，可是腿却抖得停不下来。
　　“让我想想，你死了，一了百了，吴德成倒是享福了，拿着你们一起赚的钱去做个好人，娶妻生子，平平安安的活到老死。”钟云川摸摸下巴：“而且他还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反正他没被抓到，也不会被定罪，有你这个替罪羊在，他潇洒的很。”
　　杜六狠狠地锤了椅子扶手几下，还是硬撑着不开口。
　　钟云川也不再跟他磨唧，收拾好文件直接出去了，时间么，他们有的是，看谁耗得过谁。

　　原本他们的时间是很充足，但是当猴子在偏房里的一块地板下面发现杜六藏起来的笔记本的时候，他们就要开始与时间赛跑了。
　　“这群人贩子真特么的不是人。”几个看了笔记本的汉子都被气红了眼：“那么多孩子女人，那么多家庭，就这么被他们毁了！”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有的是名字，有的是简单的记号，从头到尾都有编号，直到最后，编号139。
　　然而，最重要的，这些人的去向，却半点记录都没有。
　　钟云川揉揉额头：“我们必须要加快调查了，杜六这边我来，其他事情你们去办，我就不信，磕不动这块臭石头。”
　　众人应了一声，都各自忙去了。

　　“苏大夫，去查房啊？”
　　苏清河朝笑眯眯跟他打招呼的小护士点点头：“嗯。”
　　“去看1213床？”
　　“对。”
　　小护士此时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听说那家患者家属昨天闹你了？没受伤吧？”
　　苏清河笑着摇摇头：“我没事。”
　　“不行，我不放心，还是跟你一起去吧。”小护士道：“正好现在也不忙，苏大夫，你别看我长得不高，我可是武林高手呢，我爸是个武术老师。”
　　苏清河浅笑，接受了她的好意：“谢谢。”
　　1213号床是一个因为家暴小产的年轻女子，不会说话，身体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精神状态也很不好。来了医院两天，除了一个长相刻薄的老太太出现过外，再没有别人来看她。
　　苏清河跟小护士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个老太太又在骂骂咧咧，旁边的病人和家属都见识过她的蛮不讲理，所以此时都没说话。
　　“这位女士，病房里的病人都需要休养，请您安静。”苏清河面无表情的打断她，“还有，病人的住院费用已经用完 ，请去缴费。”
　　老太太一口气憋了回去，表情很不好，不过她昨天没在苏清河这儿捞着便宜，此时也就不敢再跟他正面起冲突，所以就骂骂咧咧的出去了。
　　小护士柔声细语的一个个赔不是，病人跟家属也都不是不讲理的人，态度都很客气。
　　苏清河拉上帘子，给闭着眼睛的女人做检查。

　　检查完毕做好记录的苏清河刚要拉开帘子，就被一直没睁眼的女人给拉住了白大褂的衣角。
　　苏清河一愣：“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女人摇摇头，看向苏清河手里的纸笔。
　　苏清河没迟疑，把纸笔递给她，女人颤颤巍巍的接过笔，写下了几个扭扭曲曲的字：救我，我是被买来的。
　　苏清河一愣，就听见去缴费的老太太骂骂咧咧的又回来了。
　　女人身体抖了抖，求救的看向他，苏清河一切如常的收好纸笔，脸上不见半分慌张，对进来的老太太道：“病人的身体很虚弱，需要继续住院观察。”
　　“这败家娘们，就知道花钱。”老太太愤愤道：“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呸，再住一天，明天就出院。”
　　苏清河给了女人一个让她放心的眼神，没接老太太的话头，继续查房去了。

　　“喂？”电话里钟云川的声音沙哑：“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苏清河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医院里两天前收了一个病人，她今天向我求救。”
　　钟云川知道苏清河不是无缘无故说这事的人，打起精神道：“你说。”
　　“她叫刘晓敏，不会说话，是写给我看的，她说自己是被买来的。”苏清河道：“我知道你们最近忙的案子，等会儿我把照片发给你，你看看能不能找到她的信息，还有，她的家人明天非要让她出院，你快一点。”
　　钟云川应了一声：“没问题。”
　　苏清河挂了电话，把照片发了过去。等待的时间很难熬，但苏清河依旧表现的很正常，而且出乎他意料的是，钟云川的电话很快就打回来了。
　　“查到了，她不叫刘晓敏，她的原名是吴丽云，山城人，十六岁的时候被报失踪。”钟云川道：“今年只有二十岁。”
　　苏清河沉默了。
　　“这个姑娘的事情跟杜六他们一伙儿有关系，你帮忙盯着人，我马上过去。”
　　苏清河：“好。”
　　挂断电话，苏清河缓缓地吐出口气，四年的折磨，简直让人无法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