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严俨

1、第一章 她和他之间

　　纪哲走进办公室时已傍晚5点多了，程程见到她，马上跟进了她的办公室：“纪总，下午签约成

　　功了吗？” 纪哲将大衣脱下来，程程赶紧接过来挂到衣架上。

　　“谈了3个小时，总算签了。”纪哲疲惫地坐到办公桌前，手按眉心，轻轻地摇着脖颈。

　　“李总监最近有点不得力啊，才20万的合同还要你亲自出马才能搞定。” 作为秘书，说话敢如此

　　直白，是因为程程在公司的元老级地位。她从纪哲组建公司时就开始做总经理秘书，现已成为纪哲

　　最信任的心腹之一。她是纪哲的忠实追随者，为了维护纪哲的利益，她宁愿做那个红脸人。所以，

　　程程敢说话其实有时候是替纪哲说出了她不能说的话。

　　“你别小看这20万的合同，这可是我们的第一个教育界的客户，一所中学能出资20万做电视广

　　告，已经是不简单的创举了，如此抛砖引玉，我们可以打开更大的教育市场。为了争取这个客户，

　　这次的合同我们基本不赚钱，所以李总监才不敢轻易拍板。” 纪哲边翻看着桌子上成堆的文件，边

　　对程程说：“你下班吧，我处理一下文件。”

　　“你还没吃晚饭吧？我给你叫外卖？”程程问。

　　纪哲说不想吃晚饭，喝了一下午的咖啡，肚子胀胀的。

　　程程说：“你的胃病还没好，不吃饭怎么行？”

　　程程打电话订了一份鳗鱼盖饭后，将一叠文件递给纪哲：“这是马副总让我交给你的，是明天

　　要面试的司机简历，她想让你定夺。”

　　纪哲头也没抬地说：“告诉马副总，招聘司机就由她决定吧。”

　　“这可是给你招聘司机，所以马副总很慎重，她说得让你看着顺眼。”

　　“司机驾驶技术好，人品可靠就行，我在车上看的都是他的后脑勺，有什么顺眼不顺眼的？”

　　程程笑了：“马姐真有意思，招一个司机竟然要面试10个应聘者，据说还是从上百个人选中挑出来

　　的，真是百里挑一了。”

　　纪哲也笑了，她知道马莎谨慎的缘由。选一个司机给总经理开车，尤其是给自己10年闺蜜开车，她

　　一定是有些紧张的。马莎是纪哲大学同学，两个人虽然不是同一专业的，但都学校艺术社团的成

　　员，有着共同的绘画爱好，性情相投，是无所不谈的知己。马莎大学毕业后去了银行，工作稳定，

　　收入可观，但得知纪哲开始创业，就跟着下海，成了纪哲公司的副总经理，分管行政和人事。马莎

　　擅长交际，很有能力，游刃有余地应付各个政府机构，为纪哲分担了很大一部分杂务事，被纪哲视

　　为自己的分身搭档。

　　程程下班了，纪哲匆匆地吃完饭后便开始修改广告文案。纪哲经营的这间广告公司在业界小有

　　名气，公司业务从平面广告到多媒体广告，涉及领域广泛。电视广告是主打产品，这源于她得天独

　　厚的电视台关系网络。纪哲是新闻记者出身，她的大学专业是新闻，毕业前夕在本市电视台百年不

　　遇的一次公开招聘中，她力挫群雄，被聘为社会新闻部实习生。她的经典应聘台词是：“我过百岁

　　时，我父母准备各种道具让我抓阄，结果我抓了钢笔，所以我爸爸给我起名为‘纪哲’，和记者谐

　　音，寓意我将来可以从事新闻媒体工作，所以我一直在为这个命中注定的理想奋斗。” 这个特别的

　　名字让面试官们记住了纪哲，给了她命中注定的一个机遇。

　　沉浸在成堆的文件中的纪哲完全忘记了时间，突然“叮呤”，手机铃声打破了寂静，这么晚来电的只

　　有一个人。她忙拿起手机，是一则短信：“在哪？”

　　她回复：“办公室”。

　　短信又来：“辛苦！明出差，周六回！”

　　她回复：“一路顺风！”

　　她和他之间的短信总是这么简短，但彼此的心意心知肚明：他问“在哪”代表我想你，他说“辛苦”代

　　表我爱你，他说“出差”意味着近几日不能相见，他说“周六回”是要和她周六约会。

　　纪哲看了一下表，已经夜里11点了，她整理了一下桌面，起身穿上大衣，拎着包离开了办公室。

　　深秋的夜晚寒气袭人，纪哲把车里的暖气开得足足的。收音机里播出的午夜节目总是和爱情有

　　关，她看着白天被车辆堵得水泄不通的马路此时如此空旷，一丝丝寂寞涌上心头。车子驶经本市最

　　大的广场时，看着那一簇簇像星星一样闪烁着的彩灯，将广场装扮成一个梦幻世界，她不由地将车

　　停靠在路边，拿出一根烟，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打开车窗，将这口烟慢慢地吐了出去，内心

　　的那一丝丝寂寞也一起吐了出去。

　　纪哲的那个他名字叫彭湃，他们第一次相见是纪哲刚入电视台不久。那时本市和日本北九州市

　　举办友好城市的文化交流活动，社会新闻部要做一个专题节目，便和市政府联系安排采访主要负责

　　人。因为市内的几个大型活动的日程都撞在一起，记者们都被派了出去，所以部门主任决定安排实

　　习生纪哲去采访那个文化交流活动负责人，他说想给纪哲一个锻炼的机会。

　　这是纪哲第一次做镜头前的采访，虽然只有几分钟的镜头，但她在出发前准备了两天，做足了功

　　夫。采访地点约在了市政府的一个会议室里。作为采访记者，不能喧宾夺主，所以纪哲根据前辈的

　　意见，穿了一身浅灰格子连衣裙，朴素大方。纪哲和摄影师提前到达会议室，摄影师测试机器，纪

　　哲酝酿着采访的情绪。

　　未几，一个人走了进来，纪哲站起身来，看着来者，她的心不由地一紧。她没有想到要采访的

　　对象——时任市政府驻北九州市办事处副主任的彭湃，竟然如此年轻，而且如此气质不凡。此时的

　　彭湃其实已经38岁，但由于常年在日本生活，受日本人的养生之道和善于穿衣打扮的影响，他的确

　　和纪哲所接触的本土官员在形象上有很大的分别。

　　彭湃微笑着走向纪哲和摄影师，伸出手，边和纪哲、摄影师握手，边说：“您们好！我是彭

　　湃，辛苦您们！”纪哲紧张地和他握手，连笑容也紧张地微微抽搐。彭湃从西服兜里取出一个精致

　　的名片夹，抽出名片，递给他们。纪哲接过名片，也将自己的名片递上去。

　　彭湃看着纪哲的名片，说：“纪哲，这个名字很有意思，是艺名还是笔名？”

　　纪哲不自然地笑着说：“记者哪里有什么艺名，这是我的本名。”

　　两人坐下后，纪哲准备开始采访。不知怎地，她心跳地厉害，于是暗自调整呼吸，想尽快平息

　　自己的紧张。其实纪哲很少怯场，从小到大她都是班级干部、学生会干部，担任过学校各类活动的

　　主持人，也参加过各种朗诵演讲比赛，能歌善舞，常登舞台，但今天这种怯场感觉对她来说太陌生

　　了。这是怎么了，虽然是第一次采访，也不至于紧张如此吧，纪哲心里恨自己好丢人。

　　彭湃显然看出了纪哲的紧张，他主动地开始进入话题：“请问纪记者去过日本吗？” 纪哲摇摇

　　头，他继续说：“日本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国家，我们这代人对日本的感情又恨又爱。从我们的历史

　　书上，我们了解到日本对华的侵略战争，杀害了那么多我们中国同胞；另一方面，我们如今享用着

　　日本发达的科技，比如你们的摄影机就是日本索尼的。我的大学专业其实是俄语，日语是第二外

　　语，结果参加工作后第二外语的优势胜过了专业，因为我在市政府一直做着日本事务联络，可见中

　　日交流的频繁，日本经济的强大影响。我是有了一个机会去了北九州大学留学，在那里完成了硕

　　士，恰逢我们市和北九州市结为友好城市，我便近水楼台成了市政府在北九州设立办事处的第一个

　　公务员。这些年，我们办事处一直致力于两市之间的经贸、科技和文化交流往来，我们市里的几家

　　日资企业都是由我们办事处招商引资进来的，我们市的农贸产品也经由我们办事处在北九州举办的

　　贸易展销会推广出去的。除经贸和科技是我们办事处的主要促进交流的项目，两市的文化交流我们

　　也非常重视。我个人认为文化交流会增进中日人民之间的友谊，加深彼此的感情，人与人有了感

　　情，经贸往来就会更加顺畅。日本文化的渊源其实是中华文化，有不少共同的特质，所以彼此接受

　　起来也容易。这次组织的两市文化交流节将成为两市友好往来的传统节日，一年一年地举办下去。

　　文化交流涉及的领域很广泛，我们也在探索彼此合适的模式。今年我们文化交流活动的主要领域在

　　这几方面：音乐交流，双方互派音乐团体演出民族特色音乐；书画交流，共同举办大型的书画展

　　览；中日电影周，同时也将引进一些优秀的电视剧；食品文化展，在大型的商场里搞食品展销，几

　　家星级酒店也将配合推出日本餐饮文化活动。这次的交流活动将持续一个月，涉及领域广泛，市政

　　府在宣传推广上也下了很大功夫，希望让市民能够在此次中日文化交流活动中受益，同时，我们也

　　希望借此能促进旅游业的发展。所以，我很高兴接受贵台的采访，也感谢贵台对我们活动的鼎力支

　　持。”

　　彭湃滔滔不绝地讲了很多，把纪哲想采访的内容基本上都介绍清楚了。纪哲一边听着彭湃的演

　　说，一边暗暗地观察着他。这个男人虽然不高大，却生得如此精致，白皙的皮肤光洁得令女生嫉

　　妒，一双单眼皮炯炯有神，鼻子挺拔端正，脸上的胡子刮得非常干净。最令她惊奇的是，他那一对

　　浓密的剑眉修剪地非常整洁，没有一丝杂毛，她曾听说过日本男人喜欢修眉，没想到眼前这个男人

　　真实地验证了这一传说。彭湃的演说，也让纪哲慢慢地沉静下来，她跟着他的说话节奏，找到自己

　　采访的节奏，在彭湃停下来喝口水的时候，她开始了提问。

　　告别的时候，彭湃说：“纪记者果然不负你的名字，你有很好的新闻人的资质啊！刚才你告诉

　　我这是你第一次做采访，我简直不敢相信。你思想成熟，思维也非常敏锐，提的问题很有质量。好

　　好努力吧，我相信你将来会成为一名出色的记者，我很荣幸接受你的采访。”

　　纪哲有点脸红，她腼腆地说：“彭主任，您太夸奖了，我都不好意思了。其实第一次出镜采

　　访，我很紧张呢，是您高水平的讲解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我应该真心地感谢您啊！”

　　这次成功的采访让纪哲的上司对她大加褒奖，另眼相看，也使彭湃和纪哲之间产生了命运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