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沙沉》出门顶锅盖

2、2 第二章

　　春雨下着，不急不缓地落到窗前，有几滴从没关严实的缝里趁虚而入，打到他手上，冰凉。一星期了，雨还不见停，才五月中，今年梅雨竟来得这样早。
　　修长的手指跃动，指挥算珠轻盈地碰撞，却奏出沉重的叹息。小半截烟，夹在他指间，静静燃烧，烟灰散落，弄污桌上一纸书稿：死不畏死，生不偷生。男儿大节，光与日争。道之苟直，不惮鼎烹。渺然一身，万里长城。他的字，秀中带刚，字如其人；力透纸背，纪念着那些在长善典里发了狠要把书法练过那群书生的岁月。火焰步步逼近，烫痛他指尖——一双本想拿笔的手最终长了刀枪磨出的茧。
　　一缩手，弹尽烟灰，举过烟，深吸最后一口，掐灭，然后带着胸口灼烧的怒意，一并喷吐出来：很好！很好！袁世凯果然抄了他仅有的那点家产！干涩的喉头漾起一丝血腥，他才记起来，该戒烟了，医生警告过，再碰不得烟酒，上海滩上荒唐滚一场，落下胃的毛病，肺的毛病……可他还不到40岁。
　　战斗！战斗！没钱叫他拿什么去斗？！第一次，他握着孙先生从彼岸拍来的电报，无名业火想都没想就直冲头顶，也突然就悟了陶成章当年为何会那般跳脚。
　　光复会这梁子是结大了，他苦笑：元培兄要知道自己把光复会满门抄，非得当即扔下书，重卷了炸弹轰过来不成；还有章太炎那“神经病”，猴精似的聪明，又出了名的难缠，幸好还陷在北京，不然再打嘴仗，他就是摁得下去，也要惹一身腥。
　　“真是一塌糊涂，没规划！没联动！打这里败，打那里又败！”摊开地图，满眼尽是乱糟糟的时局，再想到光复会那些人，实在看不下去，他将地图连着桌上的东西一并扫到地上，光火道，“钝初，你说这么搞怎么可能打得赢？！”
　　咣！白瓷茶杯碎在地上，声响不大，却像惊雷般砸在他心上：这已经是民国5年了，哪里还有钝初？他慌乱地从乱纸堆里翻出烟，哆嗦着点上，一如这几年夜半被噩梦惊醒时。
　　钝初的死……是个永远无解的局，一百年也无解，因为促成这个局的人是他，但他发誓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只想吓吓钝初，好叫他别再宣扬什么毁党造党。所以发现应桂馨在搞鬼时，他默许了。他赌论做局，应桂馨铁定比不过他，只要他冷眼看着，便出不了大事，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搞倒袁世凯，但他太自信，谁想里面三弯四饶、七叛八变地，钝初竟真遭了暗算。当他面对冰冷的尸体，他才记起这局他下的赌注，并不是自己的命。
　　他捶胸顿足地嚎哭着不甘心，不只是不甘心输给袁世凯，更是后悔当初一闪而过的恶念。他和钝初认识，早于孙先生，确切地说，是钝初先寻到的他，因着读了他给刺杀五大臣而牺牲的吴樾写的那首悼诗：
　　烈士是以起，杀贼红尘里。
　　一击天地崩，余响复振耳。
　　愤东危机展，武士不暇威。
　　丑类四方窜，血肉风雨飞。
　　贼胆一已破，君躯一已殒。
　　不惜一士命，惟于戒来轸。
　　我爱吴夫子，视死忽如归。
　　慷慨赴大义，初阳生光辉。
　　志士赫然怒，有家且不顾。
　　使吴君而在，执鞭所欣慕。
　　宋钝初的大名他早听过，但当这个革命党里出了名的大才子一脸激动地站在他面前时，他竟觉得那样不真实。
　　“真没想到这样荡气回肠的诗句竟出自一个秀气书生之手！”他第一次听到正儿八经的读书人称赞他，甚至将他视为知己好友，“英士你这几句诗真是写进我心坎里了，当下像你这样愿意投身革命的书生实在太少了！怎么样？愿不愿意跟我见见孙文孙先生？”
　　“你能见到孙先生？”他至今还觉得好笑，他进入同盟会的敲门砖，不是赫赫的战功，也不是惊天动地的暗杀，却是一首茶余饭后挥就的小诗。但不管怎样，他与钝初就这样成了肩并肩的战友，一起流汗，一起流血。
　　辛亥年，在目睹黄花岗之役的惨状后，他们毅然先斩后奏，成立了同盟会中部总会，他武力镇守南方，钝初文治北上联合，终于在武昌之功即将崩溃之际，上海异军突起，强势地挽回危局，然后苏浙联军夺下南京。
　　他还记得胜利那天，郁积在心底十几年的闷气彻底舒畅了，喝得烂醉，大半夜跑到黄浦江边疯子似地大叫打下江山的感觉真好，末了，钝初来寻他回去，他拉着他问了无数遍坐上江山感觉好不好？等钝初要答，他却睡了过去。
　　再之后，为着选举的事，他们就站到了不同阵营。什么大公无私，什么大公无党，可他就是天底下最自私的人，他挽救下的江山，凭什么毫不保留地分给别人去？！
　　刚开始的时候，他在同盟会里还脸生，孙先生也记不清他的名字，老称呼他为那个给吴樾写悼诗的浙江人，而钝初只要在先生跟前听见了，总会不厌其烦地替他重复一遍名字。
　　“先生，是陈英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