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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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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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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朱仙镇。铁马金戈,杀气盈天,血泉翻涌。
??刀剑的击鸣,亢奋的喊叫,战马的惨嘶,有人惨叫、有人落马,然后被马蹄践踏,然后是血肉横飞。马是赤马,人为血人!天上烈炎,地上流火!火与血交织的屠宰场,焰火熊熊,烤焦着人的眼睑,灼痛着人的面皮,人头、血肉、马腿四处乱飞……
??血腥的味道堵着口鼻,双臂越来越无力,视线越来越模糊,一把鬼头刀从背后飞落下来,我又不是三头六臂!要死了吧?死了吗?
??一把红缨枪凌空而来,身后传来两声厉呼,随之有滚烫的液体喷进了她的脖子里。她瞠目结舌地回头,眼睛里一抹亮光一掠而过。
??“啪”,笨重的□□哐得一声掉到地上,紧接着,她整个身子滚落马下。
??我们胜了,胜了……
??七零八落的金兵四散而逃,仓惶地淡出视线!胜利的号角嘹嘹响着,所有人都软了下去,一股一股无色的清流在脸上横淌,冲刷着脸上腥粘的血水,不知是泪,还是汗,夹杂成一张张狰狞的脸谱。她跪在地上,粘血的□□躺在旁边,此后的三个月,她的手便再也举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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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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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寂寂,月色皎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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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水横亘东西,泛着粼粼波光,静静流淌。风起时,掀起千顷金波,波涛汹涌,如发怒的兽嘶吼着乱舞的利爪;风静时,碧纹无垠,金光闪闪,又似一匹流泻着山河社稷的幻云锦,令人心中徒剩下一抹安然祥和的静谧。
??月下一人,临水而立,风鼓动着长长的披风,发起猎猎声响。峭拔的身姿,地上,却是孤独的影。
??此水,名“贾鲁河”,乃朱仙镇与大宋曾经的国都开封城之间最后一道天然屏障。渡水而去,那一端的山村城郭,便是在文臣武将心头萦绕了多年的京城。只要向前再迈一步,失却了十三年的旧山河顷刻间便可重拾。
??收复中原,迎回二帝!这梦想曾那样真切地触手可及,甚至已经用颤抖的手摸到了它的轮廓!身为三军的统帅,生与死的搏杀,只进不退!如今却在一条水前茫然地止步,顿足捶胸,愤惋泣下。真是绝妙的讽刺呵!无数驰骋沙场的将士前仆后继,践着他们的尸身才打拼到了今日,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最终却让十二道金牌阻住去路,在此孤城遥望玉门关!十年之功,废于一旦!可悲!可叹!七月的夜晚,风吹到身上却是彻骨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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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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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梆、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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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更连敲了三下,在静谧的山谷中激起一串回音。冰轮般的月渐渐地模糊了,夜穹如墨,离天亮却还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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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帅——”一个清脆坚定的声音盖过夏虫的啁啾传来,带着三分英气,如一柄绚丽夺目的宝剑从清泠的涧中飞出。
??他回过身,清拔如削的轮廓在月光水影中利落得无懈可击,眉宇之间却是不胜萧索。许是月光如雪的缘故,竟让他颌下柳须隐约有种泛白的错觉。
??来人立在及膝高的草丛中,虽然甲胄在身,但那身影却是单薄和感性的。乌黑的盔帽下,一张玲珑的小脸,益发显得雪白。那光晕似她身下飞舞的萤火,照亮而柔和,不逼人眼,但暖人心。
??岳飞的眼在这时亮了一亮,带着玩味的笑意,还有一丝不为人知的柔情:“哦?明丽!今日怎地把脸洗得如此干净?”
??来人低头不语。片刻,走上前来,仰视着岳飞的脸开了口:“元帅!我们真要退回去吗?”
??那语气却是令人心酸的!岳飞愣了愣,苦笑道:“你以为呢?你不一向自比为本帅知音。一日之间,收到朝廷十二道班师令,这样的统帅想必也空前绝后了!如今东西两路军已撤,岳家军固不畏死,也是独木难支啊!”
??“元帅!您还记得您昨日当着三军说过的话吗?”
??一丝心痛的神色闪电般从他眼中闪过,避开她灼灼的目光,望着水天相交的界线,叹道:“当然!朱仙镇大捷!眼看十三年的奇耻大辱即将雪洗,岳飞乃一凡夫俗子,也会得意忘形。昨日,哦,是前日!我擎左臂号令三军:‘直抵黄龙府,与诸军痛饮尔!’”话到最后,已是一串颤音。他背在身后的双拳攥得很紧很紧,直感觉体内犹未冷却的热血再次沸腾起来,充斥着身体里的每一根血管,往来驰突,就要涨破一切阻隘,喷射而尽。身体随着心房的战栗剧烈地颤抖,他不得不握紧双手拼命地去克制,没想到,两只手握在一起,抖得更加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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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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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丽双眼亮晶晶的,视线却渐渐在模糊。脑海中一片火红,在视野里越烧越炙。那跳动的火光,是不屈的赤子对家国一片炽热的至诚,是饱含报国之志的儿女血管里沸腾的血液。记忆的尽头,四处迭起的烽火,亲人飞溅的血泪。战火屠城,哀鸿遍野,狰狞的金人踏入家国的土地,初夏的傍晚,沉重的马蹄踏破了属于故乡最后的宁静。男人们扭曲的尸体,女人们绝望的眼神,孩子们凄厉的哀号,一个人,有过如此凄惨的经历,那是变成鬼也无法释怀的仇恨和梦魇。一个国家有过如此屈辱的一页,帝都被攻陷,皇帝被掳掠,身为亡国之君的儿子和兄弟,竟能够做到卑躬屈膝,用国家与民族的尊严换取南国一隅的富贵,简直厚颜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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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帅,我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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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倔强的女子突然出声道:“牛头山、朱仙镇,那么残酷的战争,那么多的亲人兄弟死在了金人刀下,我们都不曾退却!为的,是什么?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坚信自己可以用血和生命去保护我们的亲人不再受人凌虐!我们的国家可以在金人面前站起来!如今开封近在咫尺,收复中原指日可待。这个时候退兵,令人齿寒!我不甘心!”
??“我就甘心?”岳飞带着恼怒大声道:“如今要寒宋人心的,乃宋人的天子。‘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临安城的脂粉恐怕早将赵家人的腰骨泡软了!圣上下令退兵,我若不退,就是不忠!明知是条死路,硬要带你们前往,就是不义!强行渡河,无论是否收复开封,一众将士都难逃名败身死的下场。班师与丧师,你让本帅如何抉择?”
??空气里传来沉重的喘息声,对视的眼中都是闪烁的光芒。几年来却是第一次,二人为了同一个信念却争得面红耳赤。
??“父亲!”一个身穿白袍的将领飞速走至近前。浓墨般的眉下压着一双年轻的眼,正是岳飞的大公子岳云。明丽神情一冷,回身与他一齐单膝跪下。岳云抬头凛声道:“岳家军兵马全部齐集。集体向元帅请令,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们宁肯死在战场,也不要腆颜向外族称臣。请元帅下令渡河!”
??“你们这群孩子,怎么如此分不清好歹!”
??那女子站起来,昂着头,咬牙道:“明丽虽为女流,这点血性还是有的。靖康之变,绝不仅仅是赵家人的耻辱。明丽平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将金狗逐出中原,在外族人面前扬起头来说一句,‘我是汉人,是大宋的子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在这个时候,没有人可以让我们放弃,赵构也不行!您若退兵,您就是汉家的罪人!”话到激动处,滚烫的泪水沿着脸颊倾落而下。
??“你——”岳飞脸上红云笼罩,似要沁出血来。紧紧盯着这一站一跪的二人,伸出手去却倏然落在她的肩上,望着她决绝的泪光,半晌,才吐出一句:“你——们,这是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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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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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将士们的齐声呼喊在山谷之间陡然响起,惊醒了沉睡的天地:“元帅——”
??岳飞一惊,快步走回。只见数万兵士皆重装立于营帐前。旌旗招展,兵戈如林,火光冲天,一直蔓延到不见尽头。
??元帅一至,兵士们皆跪伏于地,兵甲撞击的声音冲破耳膜。像被一阵狂风卷过,伏起巨大的波澜,带着无法阻止的力量,吞噬一切,惊天动地:“元帅,进军!进军!”
??生死相搏的战场,面对狰狞的死神,没有掉过一滴泪的昂藏男儿,在那一刻痛哭出声,这是无法复仇的遗憾,从极喜转入极悲的绝望!对死去血亲的愧疚,对当朝者的失望,全部化为这一腔热切的呼喊。明丽看着仰望苍天,竭力控制自己情绪的元帅,死命地咬着嘴唇强令自己将眼泪咽回去。这位用兵如神、令金兵闻风而逃的将领,在她心里如天神一般高大而只能仰视的战神,原来也有令他为难的事情。她一直觉得只要有他在,任何困难都可以克服。无论前方是怎样残酷的局面,是多么凶险的埋伏或骁勇的精兵铁骑,都没有露出一丝怯战的犹豫,如今却在一干将士的跪泣中难以自持,抉择竟如此艰难。
??岳飞用掌拭去脸上的泪,几步之外,张宪、王贵、牛皋,这些与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竟真的在这一刻请求他带他们去出生入死!泪水再次夺眶而出,这是对生死与共的兄弟一份惺惺相惜的感激。他的脸上再也没有遗憾和痛惜,换之以视死如归的统帅满脸慷慨的豪迈!面对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岳家军,他后退两步,然后,用力跪了下去,双膝狠狠地砸进脚下的土地,深深地叩了三叩。在众兵士的应和声中,大喝而起,一把夺过身旁的战旗,高高举起,一字一句,声可裂石:“好!今我方连连大捷,金人锐气沮丧,尽弃辎重。我方宜乘胜追击,直捣黄龙!收复中原,死而无憾!传我帅令,开拔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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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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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士们挥着手中兵器激动地齐声呼了起来,排江倒海,震碎长空。这一刻,明丽将脊梁挺得很直很直,用力按了按胸口,白玉雕成的凤凰佩硬硬地压在那里,如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时时提醒着她的使命。身为女子,只能是政治的附属、战争的牺牲,甚至是男人在政治和战争中暂时取得和平的砝码。如此不公,腔子里的热血灼痛了身在凤凰社的女人们身体里的每一寸肌肤。凤凰花树下,漫天如血的凤凰花落如雨,小洁、飞燕这些在战乱中被主人收留或救下的女孩们拼命地练武,每一招每一式都咯血地练到极至,红光如电闪,花魂剑影,透天彻地的红,正是她们不屈的灵魂在呐喊。
??那日,明丽静静地立在高楼,看着临栏而立的主人。她凝着眉头读完刚刚收到的前方战报,苍白的脸上满是平静。听着隐约入耳的靡靡之音,嗅着空气中令人窒息的脂粉和铜臭的味道,主人撩了撩鬓边有些灰白的发丝,幽幽地叹气。那张薄薄的纸在手中化为齑粉,随风飘散,如四处沦陷的家国土地:“国之不立,民将焉附呀?”从后面看过去,那修长的颈项竟让人感觉到最深沉的疲倦:“赵构,太令人失望了!”
??明丽此刻的眼中似有熊熊烈火在燃烧,脱力的手此时握着刀柄却是那样的有力。将士们的喧哗却感觉越来越远。脑海中过去的画面联翩闪过,思绪像暴风雨中的小船那般上下飘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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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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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丛林上空的缝隙中漏下来,照着林间没踝的积雪,越发惨白。寒风低吼,将地上的雪花卷起,在空中乱舞。静谧的林中骤然响起女子急促的呼吸声,洁白的雪地上,一滴滴的殷红的血不断地落下来,随着倏然从遥远处传来的一声凌厉的犬吠,她哗啦一声从高高的树杈上掉下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令她差点背过气去,痛苦的叫喊在腔子里徘徊了一阵,出来时只是低低的一声呻吟。她蜷在积雪中,满头满脸的雪连拂一下的力气都没有。整条右腿已经被鲜血浸透,巨大的血洞已经被胡乱地扎上了,可温热的液体却一刻不停地汩汩流着,沿着麻硬的腿渗到身下,令她在透骨的冰冷中竟感受到了一丝温暖。她的脸因为失血和力竭,此刻比雪还白。一双透如琉璃的眼睛在雪地里越发黑亮,如孤夜里的两颗寒星,徒然地等待着黑暗的死神狞笑着向她伸来的大手。
??这次刺杀金军统帅完颜宗弼的任务,大概是凤凰社自出山以来,所经历最大的一次失败。在敌军层层包围中,两位同伴用血肉之躯做盾护她突围。看着两个曾生死与共的姐妹被乱飞的弩箭射成了筛子,临死都没有闭眼。她不得不珍视挚友以生命为代价为她换来的这次逃生的机会。毅然咬着牙拔掉腿上穿骨而过的狼牙利箭,一箭洞穿了一个敌军的眼睛。在敌军暂时的慌乱中,施展轻功“凤凰羽”逃脱。阴沉的天空中她的身影真的如一只火红的凤凰,美丽绝伦,逆着风雪顽强地展翅飞翔。可是,鲜血和眼泪也洒了一路 ……
??此刻,她的筋脉里空空如也,内力已然耗尽。越来越近的火光,越逼越近的马蹄和犬吠,她知道自己顷刻间就要被呼啸而至的狗群撕成碎片,嘴角微微上扬竟勾起了一抹笑容。七年了,面对死亡到来时无能为力的绝望,上天竟残忍到让她再次经历。迷离的眼神中她依稀看到开封城破的当日,七岁的小孩子筋疲力尽地趴在血泊之中,到处是重叠如山的尸体,呛人泪下的浓烟,金兵们此起彼伏的狞笑……连皇帝都被俘虏了,她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孩除了等死又能怎样?
??一声凄厉的犬叫,她的眼睛陡然被一道金光刺痛。一枝金枪破空而至,已到跟前的庞然大物“呜”地发出一声惨叫,四脚朝天地滚到一旁。对方的马蹄声顿时乱作一团。她的身体突然凌空而起,落入了一个宽广的怀抱。恍惚中,她只看到对方柳髯上落着的晶莹雪花,盔帽压着他的眼睛,她看不清,只觉得他似乎在看着自己:“别怕!我是岳飞!”凝重有力又略带沙哑的声音入耳,那一刻,就像是一缕阳光照进幽暗潮湿的洞内,她的心是那样温暖和透亮,从未有过的安宁,随着这一声的到来,彻底安然地堕入黑暗。原来死亡前一刻的感觉竟是如此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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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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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是凤凰社的人?”
??三月的天,空气中弥漫着初春的清新味道。女孩子坚定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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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我所知。凤凰社是由一干女子成立的组织。早些年虽久居深山,可一直唯皇命是从。朝中有人猜测,凤凰社乃是皇室秘密成立的御用机构。不过后来却又一再活跃于江湖。专事刺杀活动,以朝中主和派与金军将领为目标。这倒令人费解!”
??“是!家主本是徽宗皇帝的胞妹,算来,还是当今圣上的姑姑。凤凰社是在皇室密令下成立的,初衷也是为拱卫皇权。只是,当今圣上偏安向大金称臣,家主实不能容忍,才决定脱离皇室。这些年派出诸多杀手行刺金军,也算是身为大宋的女儿为国家尽的一份绵薄之力!”
??“是这样!”岳飞炯目一闪,缓缓点头道:“身为女子尚有这份气概,着实令天下男儿汗颜!”他转过身,清瘦的脸上带着风尘之色,让人感觉到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明丽的心像滤在初发嫩柳下的溪水,清幽的纹慢慢漾开。
??“不过,你们想过没有,刺杀朝中一两个官员,金军几个将领,又能怎样?大金随时可以再派出顶替的将领,我们的皇上也可以再扶植支持自己的主和一派。国家软弱至此,外族人又怎不时时惦记着犯我疆土。刺杀他一两个将军,或许能令他们暂时慌乱了阵脚。但是从长远计,却无法撼动他们的狼子野心,反而授人以柄,给他们一个继续南侵的借口。说我大宋在战场上失利,不敢正面来袭,只会从事刺杀这种宵小行径!”
??女孩睁大双眼,面红耳赤。她想反驳,可却不知如何措辞,她觉得受到了侮辱!
这些年来,凤凰社就如一株开枝繁花盛的凤凰树,殷红如血、炽烈如火的凤凰花像四处燃着的战火一样地飘落。年轻的女子面对沦陷的家国,毅然踏上了不归路。将自己如花的生命、似水的青春,放在了刀刃上,没有人考虑走出去了是否还能再回来。为了减轻前方战场上作战士兵的压力,毅然挺着细弱的肩膀成为了黑夜里的枭神。在暗杀中,或将对方枭首于剑下或被对方碾为血泥,这种刀口舔血的勾当,没有一个人畏惧或者退出。就如扑火的花蝴蝶,即使灰飞烟灭,也在死的那一刻实现了最伟大的壮丽。如此慷慨赴死的气概,即使是男儿,又有几人能够做到?看着眼前神一样伟岸的身躯,她能喷出火来的眼睛渐渐黯了下去,又突然闪出了光芒。血管里的倔强和不屈令她笔直地跪了下去,脸上是不容反驳的坚定:“元帅既然这样说,明丽无言以对!斗胆请求元帅允许明丽参军,正面与金人交锋,将一腔热血洒在战场,虽死无恨!”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一个女孩子上战场,岂非羞煞我大好男儿!”
??“元帅!如今山河破碎,女孩子难道还要安安份份相夫教子、纺纱织布?在明丽心中,元帅是个英雄!如果尚有男人女人之分,恐怕不仅令小女失望,也让天下人耻笑。元帅放心,明丽在军中决不给您带来麻烦。该流血、该送命,明丽不会眨下眼睛!就算身为大宋的女流对国家和人民的一点心意。请元帅成全!元帅不必将我视为女人,甚至根本不必将我当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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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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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根本不必将我当成人”!迎着从河面上吹来的风,望着那卓然不群的身影,她苦涩地笑了。这句话当年说起是掷地有声,这些年来,她也确实用行动实践了诺言。他没把她当作女人,她也没把自己当人。在千军万马中冲在最前方,亲历了血肉横飞、鬼哭神泣的屠戮,血与火交织的战场,一次次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一次次与死神擦身而过,经过这样的洗礼,亲手结果了那么多的生命,即使侥幸生存下来,心也硬得刀枪不入了吧!
??一生中最旖旎的记忆,大概也就是那个风雪之夜,生死瞬间被那个战神一样的他凌空抱起的一刻。在他的身旁,默默地看着这位大宋的脊梁之臣如何的用兵如神、骁勇善战。寒冬的天气,赤膊着胸膛挺着枪杀在最前线,黝黑的背上,血汗横流,“尽忠报国”——四个血红的大字,一次一次,被洗得越发醒目,充斥着战士的眼,激励着战士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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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心怀天下、顶天立地的男子是不会在小女儿的情思上流连的。他既有妻,自会与她相敬如宾,相濡以沫,即使与爱情无关,即使他们在偶尔对视的眼波中同样泛着微澜。她摇摇头,甩去满天的遐思。经历过这样深刻的考验,人生已然毫无遗憾!就算这次真的是不归路,左明丽也足可含笑九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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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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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一次走进男人的世界,距今又过去了六年。自德安府开始,收复蔡州、颍昌、淮宁、郑州、洛阳,驻守郾城、进逼开封。北伐军一路势如破竹,敌人莫不望风披靡。朱仙镇——那是她从军以来,经历的最残酷的一战。
??“必胜而后返,如不用命,吾先斩汝!”顶着巨大的压力,二十二岁的岳云暗暗擦了擦潮湿的手心,拔出腰间砍刀,亮光在窒闷的空中划开一道优美的弧,他高高挥起战刀指着前方,声音不似往日那般目空一切:“勇士们,拔出你们的刀,上砍人头,下斫马腿,为了国家最后的荣誉,出击——”
??话音未落,热血沸腾的四围兵士齐声应和,排山倒海,个个眼中早已充着血,向着对面带刃的刀锋,没有一人迟疑,纵马扑了上去。不管生与死,地狱之门都已向你大大敞开。
??那时,左明丽的脑海一片空白,只是机械地挥着手中砍刀。薄如蝉翼的昙星软剑早在第一次上战场时,便被敌人的颅骨卡得遍体鳞伤。
??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个人之力是微不足道的。杀人没有什么潇洒的招数、不讲究什么精妙的剑法,甚至连思考都是多余。面对面的肉搏,比的是谁出刀更神速,力气更大,更准确和更无情。喷射的血泉溅到脸上,腥膻的味道充斥着口鼻,还未到变凉,另一股又粘又热的液体再喷上来,然后从脖子往里钻!一次又一次,你不知道下一个身首异处的人会不会是自己,因为那一刻,根本无法思考。血红的视野中,一个个前一刻还鲜活的生命突然就在眼前掉落头颅,手臂甚至还在动,身体还在挥舞战刀,就失去目标似的栽倒下去,任马蹄践踏,连一句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掉下去那一刻,你便失去任何人的关注,如棋盘上被判出局的棋子永远退出了战局。
??
? ?十
??前进、前进、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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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的火光亮了更亮,使整条贾鲁河似镶了金般的涌动!苍茫夜色下,这绚丽的金红,是否能够撑起那片塌陷已久的天空!是否能够在史书上重重地抹上悲壮的一笔!
??战船涌着水行进着,豪迈的兵士们再次响彻天地高歌起来。
??她脚下一个不稳险些跌倒。勉强站定后,一只手伸来握住了她的,五根苍劲的手指在她四个指缝间用力地紧了一紧,还未触及那掌心的温暖,便迅速离开了。她的心一紧,回过头去,只搜索到那个熟悉的已然离去的峭拔背影。细细的风拂过泛着波纹的水面,凉凉地吹在脸上,泪,不自觉地就落了。她再次用那只手放在胸口按了按,有一个硬硬的东西重重的压在那里。
??和着节拍,她用力唱着,又是那一曲《满江红》:“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